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 ...
-
青青柳色掩映着客舍,屋中瓷缸里睡莲初绽。
穆景初自不会让魏窈瞧见舆图,进屋后折身进了东梢间,就势坐在临窗的圈椅里,抬目道:“你刚才提到了山匪?”
“回殿下,是江陵城外啸风岭的山匪。”
魏窈迎上他墨玉般的深邃眼眸,觉出其中的审视,不闪不避,只徐徐道:“官兵几番剿匪不成,多是因对方占了地势之利,守着上山的咽喉要道,让官兵束手无策。但其实还有条小路能上啸风岭,十分隐蔽,知道的人并不多。”
“你知道?”
魏窈轻轻颔首。
她是上京途中路过江陵,对这里其实人生地不熟。之所以知道那条密道,还是仰赖穆景初所赐——
前世那匪窝被连锅端掉之后,因为顾妈妈的死,魏窈对关乎匪寨的消息格外留意。据说这回剿匪能成,是因有人找了山岭后面一条隐蔽于密林中的路,悄然从小道攻上去,打得山匪们措手不及,才给了官兵从前面冲破咽喉要道继而扫清余孽的机会。
因当时大道上血迹未清,魏窈遭不住那种血染山林的冲击,就近埋葬顾妈妈之后,便走了那条刚被众人知晓的小路下山。
谁知如今派上了用场!
她将那条路详细说给穆景初,又道:“走这条路有两个必经的村子,里头有不少人是山匪们的眼线,据说会盘查过往的人。殿下只要能蒙混过他们,就能沿小路上去,攻其不备。”
天光微暗的房间里,她的声音柔和却暗藏急迫,穆景初也敏锐地再次捕捉到了那抹淡香。
奇怪了,皇家藏有四海各色名贵香料,他却怎会对这香味如此敏感,隔了那样远都能隐约闻到,甚至还挺想……再闻闻。
穆景初有点诧异于这隐晦的想法。
迅速摒弃杂念,他抬眸攫住魏窈的目光,道:“你怎知本王是来剿匪?”
“个中缘由有些复杂,容民女日后日后再禀。”魏窈一时间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先打个马虎眼,见他仍坐着不动,又道:“殿下或许还想问,民女为何急着求见吧?”
“是民女的至亲被山匪掳走,民女若不想法子,她定要沦为刀下亡魂。”
说到这里,她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焦急,跪地道:“还望殿下能仗义出手,早些除掉那帮祸患,能解了民女燃眉之急,也还百姓一方安稳!”
她俯身叩首,青丝自肩头滑落,秀致白腻的后颈连同衣领内的稍许雪色不期然落到穆景初眼底。
他昨日才带人暗中抵达江陵,情知官兵剿匪不力是因有人暗通款曲走漏风声才致屡屡败北,这回便打算暗中查访,先找当地人问个隐蔽的路子,带几名亲信直奔老巢打个出其不意。届时再喊官兵去收尾,小小匪窝不会费多少功夫。
谁知派出去的人手还没信儿,这就有现成的送过来了?
信吗?也就两三分而已。
但区区女子,即使别有意图,他带着卫玄铮等人闯过沙场上十数万人的枪林箭雨,这点山匪又算哪碟子菜?
若不是匪首不知死活地妄称武曲星下凡,蛊惑附近乡民,触怒了恭敬修道求长生的皇祖父,这等微末小事根本就无需他来动干戈。
而此刻,穆景初看着跪地的魏窈,稍作沉吟。
本该就寝安歇的时分,他实在无需连夜折腾——聚啸山林的一窝子匪徒罢了,没那分量。
但她若真急着救人……
穆景初孑然一身地活到二十余岁,踩过沙场上的尸山血海,守着个过继来的儿子,既没打算另外娶妻,也从不格外怜悯女子。唯有眼前这人,穆景初说不清楚是什么缘故,自打方才在窗边第一眼见到,便有种莫名的情愫隐约掠过心头。
明明素未谋面,却无端有种熟悉之感,就连她身上淡淡的熏香,非但不会让他反感,反而还挺好闻。
事出反常,留心一点总归没错。
他的指腹摩挲着腕间两寸宽的锦带,片刻后站起了身,“带路。”
……
啸风岭既是个匪窝,离江陵城自然有点远,往返皆需借力于骏马。
穆景初的坐骑就在客栈里,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打算赶在闭门前出城。
旁边的魏窈却犯了难——
她不会骑马,且十分害怕骑马。
那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她和顾妈妈寄住的沈家有位比她大四岁的姐姐,名叫沈歌,两人虽身份有别,情分却不浅,沈歌非但教她防身健体之术,还曾试着教她骑马。
谁知那马性子太烈,在性情顽劣的沈歌跟前还算听话,等缰绳交到魏窈手里跑了一小段,便撒野将魏窈摔下了马背,断腿昏睡得差点吓死顾妈妈。
打那以后顾妈妈就再不许她骑马,魏窈也对颠簸的马背有了阴影。
乃至前世回京那么久,都不曾再摸骏马。
如今要救顾妈妈,她固然能突破心中的畏惧,可真要追着肃郡王他们疾驰数十里……
踌躇之间,卫玄铮很快反应过来。
“不会骑马?”他拿目光确信了魏窈的畏惧,不敢耽误主子的事,当即伸手给她,“上来,我带你。”
魏窈这会儿哪顾得上其他,答应着就要伸手过去。
旁边穆景初瞥见她抬袖伸手,细腻如葱白的指尖眼看着就要搭在卫玄铮掌心,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碍眼,轻咳了声。
那边俩人齐齐瞧过来,穆景初便垂眸淡声,“过来,我带。”
魏窈不敢违命,赶紧往他那边走。
剩下卫玄铮的手僵在半空,古怪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须知穆景初虽是个天潢贵胄,好似由成群的宫婢伺候着长大,有多少世家贵女肖想惦记着想嫁,实则跟女子接触得不多。这几年更是在男人堆里打滚,事涉女人时多半丢给他们这些侍从。
今日倒是怪了。
他摸摸鼻子,就听那边穆景初道:“你那马带了人跑不快。”
卫玄铮赶忙附和道:“是,是,殿下的踏云是千里良驹,再驮几个都不怕。”他没敢看穆景初眼里甩来的飞刀,只拨转马头道:“属下去喊老许他们,城门外汇合。”说罢,没听见反对,赶紧逃也似的走了。
留魏窈走向踏云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穆景初居高临下,手在袖中悄然握住。
方才一时冲动拦住了卫玄铮,此刻真将她唤到跟前,到底觉得生疏。他捻了捻手指,垂袖握住她递来的指尖,只觉那只手柔若无骨,是意料之外的绵软。
“踩住马镫,坐前面。”他无甚情绪的提醒。
魏窈忙依命踩稳马镫,在他手臂施力轻拽时硬着头皮借势而起,右腿迅速掠过马头,稳稳坐在马背。
踏云喷出鼻息,在原地轻挪了两步。
没有预想中那样可怕,这匹马着实乖顺得很。
魏窈偷偷舒了口气,心神稍松之际,这才察觉她的右手还死死抓着穆景初的手掌,也不知刚才紧张之下有没有掐疼他。
她赶紧告罪,感受到紧贴在背后的男人身躯时愈发不敢动了,只迅速将他的手松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穆景初虚扶着她的腰,身体也稍有点僵硬。
鼻端似又嗅到淡淡馨香,他的视线扫过少女颈间白嫩的肌肤,抖动缰绳策马出了客栈。
……
踏过长街赶在关门前出了城,卫玄铮果然带着几个侍从候在官道僻静处。
月尚未升,如墨夜色吞没大地,风里也终于添了点凉意。
一行人迅速驰过夜幕笼罩的官道。
直到渐近啸风岭,瞧见远处村口微弱的灯火时,穆景初才收缰勒马,随从亦纷纷停驻。
卫玄铮不自觉瞄了眼穆景初怀里圈着的人,“殿下,强冲过去,还是趁黑摸过去?”
“别打草惊蛇。”穆景初摆手。
情形未明,贸然冲杀并非良策,更无需跟村民们动干戈。好在此处离密林中的小路已经不远,卫玄铮他们弃马疾奔即可,绝不会惊动那些个放哨的眼线,但怀里的女人却没那等脚力,总不至于让人背着她。
穆景初稍作沉吟,便让卫玄铮等人栓好马匹摸过去,他仍夹动马腹,慢悠悠地往前走。
魏窈不明所以,却没敢多问。
直到邻近那放哨的路卡时,才听穆景初低声道:“待会别说话,顺着我就成。”
“好。”魏窈轻轻颔首。
火光渐近,果然是几个壮汉在路旁搭了凉棚,在里头饮酒守夜。听见渐行渐近的马蹄声,早有人起身过来拦马,拿火把往穆景初脸上一照,粗声道:“大半夜的做什么?”
“途径此处,听闻里面山深林密,想趁夜赏月,顺便去找点药材。”穆景初答得从容。
“你是个郎中?”那男人端详穆景初的脸,确实生得俊美出挑,像是个读过书会诊病的,更像是会闲得没事后半夜赏月闲游的富家哥儿。只不过他怀里圈着的人将脸埋在披风里,看眉眼分明是个美貌的女子。
那壮汉才要开口,却见穆景初一笑,随手递给他两锭银子,“这是内子。”
说话间,将魏窈往怀里搂了搂,侧脸贴在她含羞垂下的鬓角,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摆弄。
壮汉不太信携妻夜游的鬼话,瞧见那深晦笑意时,却忽然明白过来——
这八成是半路找了相好的,借着夜游的由头到深山茂林里找乐子,等后半夜月亮升起来,这时节也不怕冷,寻个地方亲热起来,那可比在闺房刺激多了。
果真是读书人,一套一套的。
他原也只是拿了山匪的银钱守夜盘查,碰见可疑的报个信儿罢了,倒没胆色自个儿做匪徒的勾当。这会儿拿着两锭银子心满意足,一面羡慕对方的艳福,一面让穆景初下马,将浑身略略搜检。
穆景初倒也配合,只在壮汉想搜魏窈时按住他胳膊。
也罢,娘们儿能干嘛?
壮汉们夜夜替山匪放哨,实则也没见着可疑的人,便爽快地放了行,掂着银子去跟兄弟们分赃。
穆景初堂而皇之地过去,以同样的说辞混过第二个村子的路卡。
再往前,就是依山而上的密林了。
魏窈凭着记忆引他们七万八绕地走过崎岖小路,最终如愿摸到了匪寨的后门。
这地方没法蒙混,卫玄铮等人手起剑落,无声无息地结果了几个山匪的性命。
魏窈提心吊胆地熬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瞅准柴房的方向就悄悄摸了过去——
这山寨坐落在山顶,匪徒们都住在前面,掳来的东西和人都胡乱堆放在库房和柴房里,常常是当晚庆功喝酒,次日才瓜分赃物和偶尔劫掠来的人。
此刻正值夜深,山匪们仗着前后都有人放哨值守,或是喝得正酣,或是睡得正熟,丝毫没察觉异样。她凭印刻在脑海里的路摸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柴房。
手在触到门板时微微发抖,她握紧从穆景初那里讨来的匕首,轻轻推门进去,借着渐而从云隙漏出的月光,果真看到了满地胡乱堆放的箱子。而在箱子的旁边,被绳索紧紧捆住的顾妈妈被软布塞住嘴巴,脸上一片青肿。
听到门扇轻响时,她睁开肿着的眼睛往这边瞧了过来。
她还活着!
狂喜于瞬间涌上心头,魏窈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三两步上前将那绳索割开,既心疼于顾妈妈明显受了毒打的遭遇,又欣悦于此刻性命尚存的惊喜。
心绪激荡,眼泪混着笑意一起挂在脸上,她扯去软布,扑进顾妈妈怀里,将她牢牢抱住。
顾妈妈愕然看着扑进怀里的少女,还没将纷涌而来的记忆消化完,却也借着昏暗的天光认出这是原主顾顺娘十余年来视若亲生的小姑娘。
她的手臂僵了僵,几息后亦将魏窈搂住,轻声笑道:“阿槿,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