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请君入瓮 ...
-
李净愣住,看着他,鬼使神差问了句:“怎么娶?”
见柳砚眼底蓦然一亮,她匆促连道了几声“不是”,夺过柳砚手中的门栓,她蹙起眉头,道:“你先进来,我有事和你说。”
柳砚微敛眼底的笑意,由她拉着自己,朝小院内去。
李净平复好情绪,对他说道:“我昨日碰到个可疑的人。”
“何人?”
她声音不轻不重:“不认识,是个文弱的男子,我从南翊世子的宴席回来的路上碰见的,我路过衙门,见到他在门口踯躅,脸色迟疑又胆怯,看样子想报官又不敢。”
柳砚神色肃然,摩挲着指节,小六这时端着盘菜过来,麻利放在饭桌上。
“我上前一问,跟他说我是台院的御史,遇到难事可来找我,他听后,说他是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递了包东西给我,你猜是什么?”
“什么?”
李净道:“五石散。”
柳砚眉眼微动,看向她。
“然后呢?”他问。
李净长叹一声气,语气颇有些惋惜:“他好像看到了谁,突然面露惊恐,吓得脚软,一路踉跄,仓皇而逃,我拦都拦不住。”
柳砚轻笑出声,沏盏茶,好以整暇看她:“所以他看见了谁?阎罗?仇家?”
“朱梓宣。”
李净垂眸沉默,片刻她目光沉沉端量着手中茶具:“你说……这会不会与‘醉蝶’有关?”
“我今日,在永香铺碰见了白无秦。”
柳砚问她:“你想做什么?”
最后一道菜上齐,李净闻到饭香,才觉饥肠辘辘,她双指夹住一纸条,在柳砚面前晃了晃,语露狡黠:“人我找到了,明日夜里去见一面,若真有什么,我写封折子送进宫去。”
……
白府。
房内灯火通明,四面门窗紧闭,短促尖锐的碎响将墙壁穿透,守在外的下人们个个埋低了头,抿唇不语,对从屋内传来的皮肉撕裂声充耳不闻。
又一鞭下去,白无秦彻底稳不住身躯,半跪扑倒在地,口呛鲜血。
白朗缓缓喘着气,眼前的人趴在他脚下,背上衣帛尽碎,已是皮开肉绽,他似仍不解气,朝着白无秦的头猛踹一脚。
“废物!”白朗心中烈火焚烧,“李净你杀不死,逃出去的人你抓不到,我要你有何用!”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两个嫡子不是读书的料,如何会让一个庶子得了官职,如今他尚在,还能压白无秦一头,往后他若去了,白府上下难不成全仰仗一个庶子?
啪啪——
白朗挥手,鞭子在皮肉之下猝然断裂,白无秦闷哼一声,血流不止。
“来人,将偏院的大夫请回去……”
白无秦手指忽然有了动静,他拽住白朗的衣角,艰难喊道:“父亲……”
白朗不耐,欲踢开他的手,却被拽得更紧。
“父亲,姨娘病了,离不得大夫……我求您,儿子求您。”
白朗想起白无秦的生母,不过卑贱女子,为讨要个名分,跑到丈人的府上,闹得鸡犬不宁,他丈人那时在朝任尚书,害的他差点丢了乌纱帽。
“你还想见你姨娘?你办成了几件事?”
白无秦央求道:“父亲,爹,我求您,您不要赶走大夫,我向您保证,给我三日,我一定抓住那人!”
“好,那便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没抓到人,你这辈子再也别想见到你娘。”
白朗冷哼,挥袖离开。
人走后,白无秦被人搀扶起,他咽下口中的血沫,背上的皮肉伤火燎似的,钻心的疼,扶着他的下人见他面色麻木,扶着他一路回到住处,过程头也不敢抬。
白无秦进屋吃力坐下,他对随从轻声说道:“去找个大夫。”
三日,时日并不多,想到这,他又嘱咐了句:“把人给我喊来。”
他坐着闭目养神,没一会儿,敲门声传来,他睁开眼,大夫还未来,门被小心翼翼推开,进来了一个人。
“我祖母呢?你将我祖母抓住,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何时让我见她?”那人开口便问。
白无秦极力忽视着疼痛,克制着稳住声线:“你祖母安康。”
“近日,你可打探到什么?”
那人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人见白无秦一身血污,发丝缭乱,狼狈不堪,他心中有疑,却也没表现出。
白无秦浅笑,道:“我给你时间想想。”
“当真没有,他才回来几日,哪来的消息。”
“小六。”
白无秦唤他:“你想不想见你祖母了?”
“你这次若能助我,我便放你与祖母一条生路,许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小六,你是个聪明人,从几年前你初到上京,一直至如今,每次你都帮助到我了,不是吗?”
小六掐紧手心,眼神飘忽,他眉头紧皱,继而又低首,似在默默挣扎。
须臾,他抬起头,道:“我有。”
白无秦示意他说。
“李大人昨日在衙门,碰到一个可疑之人……”小六将今日白天听到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说出。
他看向白无秦,后者过程中始终很平静,当提及“醉蝶”二字时,白无秦神色有了一丝的裂缝。
第二日天明,白无秦在朱宅门前候着人。
朱梓宣没在,大概过来一个时辰,他才风尘仆仆一路而来,见到白无秦在自家宅门口,他顿足。
他问道:“白大人?”
朱梓宣见人唇色苍白,又关切道:“大人,您这是?”
白无秦不理采,问:“前日你去过什么地方?”
朱梓宣费解,不明他何意,昨日是他休沐,所去之地皆是私下行程,他犹豫片刻,却还是答:“挺多……西街铺子,典当行,醉香楼。”
白无秦目光沉然。
朱府一路至醉香楼,要经过衙门。
#
夜里,冬日的天黑得早,今夜无月,天公敷衍,只草草点了几粒星辰。
李净熄了灯,取了披风走出宅门。因前几日落雪,路面上不甚干燥,极易打湿鞋面。
她走了好一段距离,停在一处巷子口,四面风声肆虐,隐约掺杂着窸窸窣窣的杂音。她站在原地等待了许久,余光见到一抹人影闪烁。
李净低声道:“出来吧。”
巷子深处出来一人,左顾右盼,畏首畏尾,见周围无人才似放心。
夜幕中,她与那人相面而站,交谈着。
半柱香不到,二人似已说完,李净伸手中虚空一挥,黑幕间瞬间似凶兽撕开口子,从中窜出几簇黑影,护在他们周围。
匿于暗处的影子微动。
“带路吧。”李净对那人道,声音清晰。
他们朝一个方向走去,风声掠过草木,沙沙作响,影子在夜色下匍匐着,蓄势而动。
李净朝她逃出的那个洞口方向走,街道上,深夜静谧,家户的灯已灭,无一人烟,他们一路相安无事,走到尽头,忽然,黑夜中疾速涌来几团黑影,如同邪煞向他们袭来。
她余光看过去。
朱梓宣竟带着一群侍卫亲自抓人。
“杀光他们!”他说着,黑影一拥而入,刀光剑影间与李净身后的侍卫厮杀起来。
朱梓宣恐伤着自己,趁机在暗处躲起来。
李净身旁那胆小如鼠的人,此时冒出头,顿时眼底怯意全无,化为凌冽的杀意,长影褪去外裳,露出黑衣,他抽出长刀,割下黑布蒙上脸,奔入厮杀中。
打斗剧烈,血液飞溅,两方的黑影几乎一模一样。
李净趁乱跑进巷子深处躲起来。
她猫着腰跑到暗处马车后躲着。柳砚给她的全是好手,光是长影一人便可以一敌十,朱梓宣带着这帮废物,就仅仅让他们的刀见了血。
她半蹲下,身后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忽然,有人猛然捂住她的口鼻,与此同时,脖间爬上一阵尖锐的寒意,刀子紧紧抵住她。
“李大人,你在耍什么把戏?”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请君入瓮?”
她张口欲喊,那人威胁道:“你若出声,我只用现在喊一句,你想见的人今夜便不会出来了。”
李净闭上嘴,听出说话人的音色:“文喆?”
文喆松开抵住她的刀子,半蹲在她面前,神色不明睨视着她。
外面打斗声不知何时停了,文喆看过去,嘴角微扬:“谁赢了?”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活着的那些黑衣人将刀横在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颈间,朱梓宣从暗处冒出来,他毫发未伤,看清那人的面孔,仿佛心有余悸。
文喆:“不管你有什么把戏,你输了。”
李净不予理睬,她想到什么,对他低声道:“文大人,刑部秦阿语案的卷宗是你夹带私货,送到御史台的?”
文喆看向她,黑夜里,她的瞳仁似水洗一般,格外澈亮。
依稀间,有人的足迹声,朱梓宣忽然转身,朝身后来人恭敬一拜,风将那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文喆避而不答:“你等的人来了。”
李净抬眼望去,见到来人,他徐步走到朱梓宣身边,襟袖生风,面无表情盯着那个布衣男子,目光沉然。
白无秦看顾四周,只见此一人,他淡漠出声:“他人呢?”
朱梓宣慌张道:“不见人,怕是逃了……”打斗已有一会儿,逃回家里亦有可能,这还在京城中,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去李府抓人。
李净听懂,他是在问她的下落,往里缩了一寸,风吹在身上刺骨的疼,她收回视线,有些震然,无措。
青州,他杀她,她气愤寒心之余,还能料到是白朗逼迫,她或许不了解白朗是怎样的一个官,但却无比清楚,他是如何对白无秦的。
但今夜,她迟疑了。
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数也数不清。他竟参与了。
这是杀头的大罪。
文喆在旁,一直盯着她,见她忽然畏缩,整个身子没于黑暗之中。
“我看明白了,你的人混在其中了?”两拨黑衣人皆是穿着同样的夜行衣,他不禁惊讶李净心思缜密,竟连算到这步。
在京城杀人,朱梓宣与白无秦固然不会派自己的人,而是去雇其他杀手,她前后脚踩点,连衣服都算了进去。
李净听到他的窃语,回神。
文喆忽然揪住她的衣领,对她道:“我这就把你交给白侍郎,揭穿你的阴谋。”
李净察觉他的手在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往回扯,她不敢动静过大,竭力制住他。
奈何她实在抵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她情急下道:“文喆,你是不是认识秦阿语?”
文喆看她,果决否认:“不认识。”
“你那日将腰牌给我,为什么?”李净用劲双手掰开他的手,“你的底细,我全都知道,你自冀州而来,与秦阿语相识,秦阿语从地洞逃出,你知道醉蝶,知道朱梓宣的行径,知道那些百姓的下场,你安排她嫁与欠官债的秀才,借县令官差之手,与她联手做了场戏,她投湖,递诉状,你造势,为得就是将这件事闹大,对不对?”
“可你失了算,刑部根本瞧不上这一桩小案,敷衍了事,草草结案,上有白无秦,谁也得罪不起,于是你私自将未复核入库的卷宗,送到了御史台,造大声势,反反复复,为得就是让御史台插手。”
文喆手一顿。
“你如愿了,我不顾恩师教诲,果真插手了此事。”李净道,“如今你放了我,才能救他们。”
文喆忽冷笑一声,满眼阴鸷,收紧了手,道:“你知道了?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他松开她的衣领,继而掐紧她的脖子。
李净顿感窒息,头脑清晰之刻还克制自己手脚不受控的乱动挣扎,恐发出声音,她脸色发紫,艰难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
“无冤无仇?我是刑部的人,白侍郎器重我,你害白侍郎,却是断送了我的青云路。”
李净见他加重力道,神色坚决,她余光见到刀子,费劲伸手去够。
“好……”她握住了那刀,“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身死又如何?谁也别想阻我,今日你亦活不成。”
她拼尽力气,朝文喆心口捅去,而刀子还未刺破他的衣衫,他忽然松开了手。李净喉咙忽如其来闯入一大口空气,她差点抑制不住咳出声。
她缓着气,一脸费解看着他。
“白无秦已走了。”文喆脸色恢复如初,“交不到他手中了。”
李净往外一瞟,朱梓宣还在外,带着黑衣人找寻她。
她神色有些复杂:“你方才,是在试探我?”
文喆不置可否。
“我方才见你探路,像是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你要查,直接带人围了,朱梓宣必死无疑,何必多此一举?”
李净此时已缓过来,眼含冷意:“不够。”
他看向李净。
“只朱梓宣一人,如何能够?”她道。一指甲盖的醉蝶可卖至上千两,踩着人血,多少鲜活的人死在她面前,背后牵扯一环又一环的利益,白朗官高于朱梓宣,参与其中的人中,也有比白朗官阶还要高的人。
若她贸然带人围了,朱梓宣与背后之人勾结的证据,慌乱之际,一把火便可毁尸灭迹,她今夜来,就是为了背后之人现身,未曾想,竟是白无秦。
再者,她要等秦二。
文喆沉思片刻,对她道:“你安插的那个人,他逃出来了。腰牌也是我从他身上找到的。”
“你……”李净忽然语噎。
文喆邀功道:“他逃出时被人追杀,我帮的他。”
李净听出他的语气:“你想做什么?”
巷子外,脚步声时近时远,夜色笼罩文喆的眼,如深潭漆黑看不见底。
李净听他声音沉然,近乎恳求:“我求御史大人,替我救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