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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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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具店老板拉下卷闸门,嗵地一声。
接着是稀里哗啦的纸的声音。
江铎侧过头,看老板正把叠在一起的上下联相互分开。
她停了两秒,用手背贴了贴脸,分不清哪个更凉。然后她继续走。
本来想骑车。但是牠们临行把车搬进了车棚,嘴碎的守棚人就在棚里过年。
说真的,一家三口,只有她的火车票出了故障没有订好已是莫大的罪,她不想为自己的罪名再加一筹。
她现在都觉得牠们居然放她待在这里而不是全体取消车票、再约一辆顺风车、一路当着她面向素不相识的司机抱怨她的罪,简直天方夜谭。
不过最近的天方夜谭不止一件。“班里别的好学生都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那段时间她有意无意地提,“反正自己住,只用租一个单间。”
竟然在十次以内她就得到了一枚小钥匙,单薄,轻飘,但比有牠们住在其中的整栋楼珍贵。
大概是最近事业过于顺利,实在没有可朝她发泄的由头。
虽然那个有名有姓的论据可能也起到不小的作用,“对,那个谢杉。她也在学校附近租房,每天五点起来背单词,上下学不费时间,一天能学十四个小时。这次也进了全校前十的那个,在班群发的表格就能找到。——什么?公开批评?呃,可能男班主任把表彰和批评弄混了。牠总是这样。”
这人的特点倒是好用,稍作加工就是牠们的万金油;单亲怪可怜的(我这种双亲俱全的才可怜吧!),但是特别努力特别孝顺,每天一边学十四个小时一边帮妈妈干活;短头发不爱打扮,心思全在好好学习上。
每天跟老师鞠躬问好——对不起,这点我不如她,我在向她学习呢。今天回家晚了,对不起,在向她请教学习问题,一不留神就要十一点多了。
不对。
江铎刹住步子,吓得一只斑鸠扑棱棱地,飞出去十几厘米。
怎么无缘无故又想到这个家伙?
她又抽出一只手,背面贴在脸上,这次是给后者降降温。
“哎——?江铎?”
江铎顿半秒,转过身。笑容摆得太急,嘴唇立刻裂开一道小口子,一小滴转瞬的热意。
是段晓彦和——她妈妈,大概吧。好像没见过段晓彦嘴唇裂口,怎么做到的。她保持笑容,目光谦逊地落在地上,开始充当这位家长的提词器。
是江铎啊?——嗯。没跟妈妈一块出来呀?——哎。这么用功,现在还背着书包呀?——嗯(一看到书包就想到学习的人才奇怪吧?)。小彦可喜欢你了——妈!(来了。)
她要是有你一半用功就好了!——晓彦在学校很努力的。阿姨再见。哎,再见小江。(还好没叫后一个字。怎么都喜欢牵着亲生孩子满街找亲生孩子?真认你当妈你又不乐意。)
风在房屋之间呼呼作响。江铎目不斜视,一直再走半条街才敢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所以怎么做到嘴唇不裂口的?
——光顾着躲人,早走过了。
她耸耸肩,转身往回走四分之一条街,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入口停下。
平时不起眼,现在门口居然挂了一两串小彩灯,每一颗塑料灯头甚至特意做成灯笼形状。江铎看了它们一会儿,她小时候热衷数清一处霓虹灯的所有模式。很快她对面前这串也了如指掌,红-蓝-黄-绿-快闪三下,熄一秒,红-蓝-黄-绿。
接着她转身,过马路,三分钟之后带着一袋速冻饺子重新站在两串小灯面前。
她在便利店小小的冷柜前驻足好一会儿,特意在寥寥几样里挑了口味听起来最不错的一袋。像这种小彩灯,批发一元钱五串的小彩灯,依然会每一颗做成灯笼形状,连灯笼须须都做出来。
小区小得没有保安。进门右转,不用上楼梯,直接开一道偏门。
不知道有省级机关坐落的这一条街怎么会容忍平房小区的存在,或许是它旁边的省级名校能在这一点与之抗衡。后者以自己被男校长私吞预算的、卓越的食堂口味养活了多少厨子?小饭桌,小吃推车,从凌晨五点开到凌晨三点的快餐店。
这小区是小饭桌的中心据点。每天十二点,小小的入口涌入无数饥饿的高中饕餮,走进家长用金钱选择的某扇门大吃一顿,借着晕碳在摇摇欲坠的上下床入睡或者艰难地写卷子,两点钟准时睁开惺忪睡眼,一窝蜂涌回学校大门。
江铎租下的这间就由其中某个饲喂基地隔成,小小的空间里,上下床庞大得像个钢铁巨兽。
一张小书桌,高矮两只板凳,矮板凳上放着微波炉。
两扇门,一扇是厕所,另一扇紧锁,通往这间房剩下的、这点钱租不来的空间。
比她走来之前住的地方宽敞得多。
那里有两头会持续膨胀的家具,xyz三轴的空间都不放过;存在时占地无限大,即使短暂离开,空气依然陈旧逼仄,像清理不干净内存的硬盘。
这样的一百平米不如一平米空旷。
江铎把书包放在小书桌一角,引起嘎吱一声。她转而把它挂在上下床边,然后走到窗前。
朝右望,能看到这户房屋凸出的阳台。黑夜之中,两只彩色的大灯笼把整间阳台填充成紫红色,在永恒、安谧且平稳的旋转中,彩灯变换,一闪一闪。
像电玩城,她的第一个念头如此。紫红色的空气,流动的彩色光斑一闪一闪。
月考之后下楼跑操,恰好走在那人身后(居然没有逃操?),听她揽了一个人问:“放学去不去电玩城?”放学之后她们打车走了。江铎走回这间小屋,给手机开机,在搜索框输入“电玩城图片”。
不对。怎么又想到这个人?
江铎屈起手指,磕了磕额头。她拉开书包,掏出一份英语周报摊在桌上,单薄的灰纸从四角垂下来。
她至今没有见过可供完整摊开英语周报或teens的桌子,包括学校课桌。她抱着胳膊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报纸叠成四分之一大小重新摆好,然后转向书包,拎出那袋速冻饺子,还有一只玻璃盘。
微波炉很小,勉强塞下她特意挑的最小的盘子。圆角的塑料外壳,浅薄荷绿,对一台微波炉来说格外轻浮的颜色。靠拧动那两只圆钝的薄荷绿旋钮计时,简直像个玩具,插上插头之后让人疑心电流到底能不能从中经过,像魔法一样把白色冰块变成热腾腾的饺子。
从水杯里倒一点水,抱着对待普通微波炉的态度先一分钟。饺子岿然不动,白生生的皮上几点面粉脱落,组成的表情像在嘲笑她。
再三分钟,最薄的地方摸起来居然有了温度。再两分钟略有起色,她重新倒了一些水继续放进去,看那旋钮摇晃着慢慢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在静谧中,不知道什么驱使她扭头看了一眼手机。
像微波炉一样简陋的屏幕赫然亮着蓝光,绿色的接通键闪闪跳动。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不会吧?该死的车票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该死的持票人太过拖拖拉拉?该死的她真想尖叫,她能想象牠们看到黑漆漆的房子会是什么表情,她确信什么都不做就回去的话自己会死的。
水饺扔进外面的垃圾桶。盘子一起扔,牠们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数。带着书包去一趟学校——幸好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着校服,毕竟比起粉红色带蝴蝶结和蕾丝的毛衣她当然穿校服——随便带点什么回来,最好是无法归咎于她自己记性的,比如班主任的班级手册。“老师让我去拿一下。”
不过并不万全,都看牠们心情,在这种没赶上火车的情况下估计会觉得做班长是她的错然后逼她辞职。
江铎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手机。
然后那口气没有呼出来。
这个名字出现在通话页面给她一种荒谬的错觉,她记得第一次把它存进通讯录也有这样的感觉。
不好触碰本人,就退而追逐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名字尤甚。属于她的名字和号码落进自己的手机,就好像她本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笑嘻嘻地在床边坐下来。
就像如果那个人罕有地交上一份作业,她偶尔会把自己的那份抽出来放在它上面。名字叠在一起。像两只手叠在一起。
江铎慌乱地回神,盯着那个诱人的绿色按键。怎么可能呢?给她打电话做什么?自己又不会陪她去电玩城。真心话大冒险?无聊,才不想当她们几个互相打闹的一环。问作业?这个略有可能,但这人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自己忘了作业的?
不惯用的几根手指托着手机,拇指会开始颤抖,红色按键在颤抖中微微一顿,然后绿色按键和整个页面一起消失殆尽。
那口气被她长长地呼出来。
也好。挂掉也就能变得冷静,刚才跟中邪一样是怎么回事?
她起身转向那只孤独地咔哒着的微波炉,同时,手机又开始振动。
江铎闭上眼睛,按下侧边的接通键。
起初没有声音。果然是恶作剧,她想,一边依然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边。
片刻之后那边突然传来声音,她没来得及拿远,它就像她附在她耳边说话一样响起来。
“喂~?怎么不说话呀?”
“什么事。”江铎冷冷地问。
“没事就不能打吗?好吧好吧,那有事。今天出门玩了一天,晚上回家居然发现桌上有饭耶,还不是谢家恒那硅基手艺。而且就我一个人在家,过得太爽了,特此通知你一下~”
一长串话听到半中间,江铎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她猛地把嘴角压下去。
“所以?”
“什么所以?没有所以啊,就是我今天过得超爽。要不听听我怎么个爽法?或者我现在开始品鉴桌上……”
早该知道她不会安好心。
“停。我有听你说这些话的义务么?”江铎咬牙切齿,“没有正事我先挂了。”
“哎别!那我听你说。你今天玩什么啦?现在在干嘛?你小区里有彩灯吗?”
什么意思?
江铎摸不透这人的心理,闲极无聊随便找人骚扰吗?“什么都玩不了,什么都没玩。过年打扫卫生扔东西的人多,现在正翻人家垃圾桶找一床铺盖,好铺在天桥底下睡觉。”她边说边踱到窗前向外看,“彩灯——”
“彩灯什么?接着讲啊?”
那张脸笑眯眯地扒在防盗网上,“我看这小区彩灯不少嘛,扯一串给你的天桥小窝装上?”
江铎静止了整整三秒钟。
“你……?”
“我?我谢杉啊。”这人把一只胳膊伸进防盗网够了够,差一点点摸到窗户缝,遗憾地啧了一声。“诶,进不来,怎么办,只有求你大发善心给我开个后门啦。”
江铎机械地挪到门边,机械地拔开门闩,甚至并未思考自己如何能在一分钟内从挂断电话发展到放人进门。
门开一道缝,寒气扑面,风声陡然变大,谢杉嗖地一下从缝里钻进来带上门,甚至没放一股夜风进屋。
她手里有一只盒子,比微波炉大得多。谢杉提着它转了一圈,目光落到英语周报上眼睛一亮。
“拿这个铺着不错,”她走过去单手把那叠好的报纸抖开,“不会——”
“那是我的作业!”
“我还有新的啊,你过几天去我家拿呗。”谢杉不以为意地铺好报纸,把盒子放在上面,又转身朝微波炉走去。“诶你这儿还有吃的哪?”
坏了。早把那盘速冻饺子忘了个一干二净。
江铎两步抢过去握住炉门把手,嘴上却不愿饶过这人:“不像你一样爱喝西北风。”
炉门像个玩具盒盖一样被打开,谢杉探过头来和她一起往里看。
饺子的状况意外地良好,倒进去的水被恰好收干;又因在小小的腔内闷了片刻,皮子看起来湿润宜人。
“哟不错嘛!居然有肉馅儿的,全是我的啦。”谢杉得意洋洋地抢过盘子,一边指指桌上的方盒,“那边也是饺子,你看看去。”
“居然有肉馅”?江铎迟疑地走去,解开盒盖锁扣,握住提手轻轻一掀。
温热的香气慢慢散去,其下几十只晶莹剔透的小饺子,一只挨着一只,在盒内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每一只底下垫一片去皮的黄瓜,像一尊尊小小的宝座。
上下左右分了四区,各放一张小卡片。鲅鱼青韭,蛋羹海胆,白笋鲜虾,春菜蟹黄。
江铎猛地回过头去。
那猪肉莲菜的速冻水饺已经被谢杉倒了半盘子进嘴,剩下的半盘正端在她手里,忽然显得苍白又笨拙。
“留里亥池的吗?”谢杉含着饺子问,片刻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又问一遍,“有你爱吃的吗?”
江铎盯着她的脸,半天不说话。
谢杉愣了片刻,明悟地一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那盒子里面连个肉的都没有,呸,真装。只吃那玩意半夜绝对饿,我得拿这垫垫肚子再吃。”说完她一仰头,把另半盘倒下去,接着一边嚼,一边把自己的包解下来和江铎的挂在一起,单手拉开拉链,取出一块银色的薄板,像放纸片一样随手搁在微波炉上。
四边刀样锋利,转角又流畅和谐。银灰的金属外壳泛着微光,中间的标识亮得像玻璃镜。与那个可笑的薄荷绿塑料微波炉格格不入。与整间房格格不入。
这格格不如的东西被它的主人拎起一角,和她自己一起甩在床上。谢杉在下铺躺了片刻,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看点儿什么?”
“……”江铎瞬间觉得她活该只吃速冻饺子。“那是我的床,”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而你,穿着外面的裤子。”
“哦,哦,”谢杉会意地抓住裤腰往下扯,到一半又突然拉上去。“我以为我有秋裤呢!哈哈这事儿闹的,”她讨好地扯了扯已经气得转过身去的江铎,“那我睡这个?你睡上面?或者我出去买新床单?”
“你……睡……?”江铎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总会在这人的魔力下大幅退化,“……今晚?”
“啊?”谢杉的反问听起来困惑之至,仿佛她才是饱受迫害的那个人,“不然呢?大除夕的你要把我赶到街上去?”
“……?”
江铎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心平气和。
她懒得深究这是对于洪水猛兽的保护机制还是单纯精疲力尽的后果,淡淡地走到桌边坐下,拾起自己的黑笔。
报纸上倒是没有油渍或水痕。
“随便吧,”江铎喃喃道,“找你喜欢看的。”
“喜——欢——看的?”谢杉拖着调子,一边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哎呀,那也得看氛围嘛。好歹马年春节,不该看点儿应景的么?”
不会是春节晚会吧。
江铎暗自摇了摇头,随即又想,总比在牠们家、和牠们一起看同样的节目强。她拿笔尾刮蹭着下颌,时不时填上几道空,一边注意着谢杉那边的声音。
终于听清的时候她笔头一顿,带出一道小小的墨迹。
my little pony~my little pony~
ah~ah~ah~ah~my little pony——
江铎盯着那道墨迹,沉默数秒。
I used to wonder what friendship could be~
她展开一段胶带,对准墨迹小心翼翼地粘了数下,在脆弱的灰色薄纸碎裂之前停手,接着缓缓抬头,朝窗外望去。
tons of fun
灯笼依旧缓缓旋转,彩色光华在虚空中安静地漫溢。
a beautiful heart
faithful and strong~
这大概会是她迄今为止所度过最诡异的除夕。
If we were a pair of magpies.江铎低头继续填空,不愿承认诡异可以替换成另一个词。
do you know you'er all my very best frie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