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 骨灰盒上的名字 二月初的风 ...
-
二月初的风终于不再像刀片一样割脸了。每天早晚还能感到寒意,但正午时分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已经有了一种薄薄的、试探性的暖意。殡仪馆后院的池塘彻底解了冻,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倒映着光秃秃的枝丫和灰蓝色的天空。那几尾锦鲤游得更勤了,有时候会浮到水面吐个泡,又沉下去,像是在确认春天是不是真的快到了。
上官琦月走在走廊里时,闻到空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腊梅。她停了一下,偏头往窗外看——院子里那棵小树旁边,围墙根底下果然开了一簇腊梅,花不大,鹅黄色的,被灰褐色的枯枝衬着,显得格外软和。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值班室里,小周正对着电脑录入档案。他看见上官进来,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月姐,寄存室那边有一个盒子放了好几年了,家属一直没来取。管理员说昨天翻旧档案翻出来的,寄存期限快到了,按规定要联系家属。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地址也变了。"
"什么盒子?"
"骨灰盒。"小周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编号丙-12,寄存日期是五年前的二月。寄存人姓宋,登记的关系是'丈夫'。但留的电话打不通,寄信也退了回来。管理员问怎么处理。"
上官走到电脑前看了看。记录上写着:逝者姓名"沈月",寄存人姓名"宋长庚",寄存日期五年前的二月初,关系标注为"丈夫"。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晰端正:"待日后合葬。"没有写具体的时间。
"盒子还在寄存室?"
"在。没动过。"
上官往寄存室走。她穿过走廊,推开寄存室的门。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甲-07的格子后来空了,被新的人填上;丙排的架子在最里面,光线暗一些,她走过去时脚步声在架子和地面之间来回弹了几下。丙-12在不锈钢格子的第三排中间位置,格门上贴着一张浅绿色的标签,编号清晰。她站在格子前看了一眼,没有开门,先透过格子门的缝隙往里看了看——确实是一只深褐色的木质骨灰盒,表面没有太多装饰,只在盒盖正面用烫金印着一个字:"月"。
上官在格子前站了一会儿。五年前存的,待日后合葬。寄存人叫宋长庚,登记的是"丈夫"。五年过去了,丈夫没有来取,电话也打不通了。她回到办公室,翻出更早的纸质登记册,在五年前的记录里找到了宋长庚登记的地址。是一个老小区,离殡仪馆不算远。她抄下地址,想了一下,决定去看一眼。不是必须要管的事,但如果那位宋先生还在,只是地址变了、电话换了,也许有人通知他一声,他就会来。
下午,上官换了便服出门。她按照地址找到那个老小区,是一个八十年代末建的家属院,外墙刷着暗红色的涂料,已经褪成了灰褐色的斑驳。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她走过去,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姓宋的先生,叫宋长庚?大概六十多岁。"
石凳上一位戴毛线帽的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宋长庚?他不住这儿了。三年前就搬走了,跟他儿子住到城南去了。不过……他每个月还会回来一次,去他老伴儿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你要找他,明天上午来,他一般明天会来。"
上官道了谢,又追问了一句:"他老伴儿是不是叫沈月?"
"对。"大爷点了点头,"走好几年了。他一直没迁坟,说等自己走了再合葬。"
上官回到殡仪馆时,天色已经偏西了。她没有急着做别的,把丙-12的档案又翻了一遍,确认寄存期限还有将近三个月才到期。如果宋长庚每个月都回老地方看看,那他知道骨灰盒还在寄存室。他没有来取,也没有来延期。他在等。等自己也走的那一天。
第二天上午,上官又去了那个老小区。那个戴毛线帽的大爷果然还在树下坐着,她走过去时他朝院子门口抬了抬下巴:"来了,那就是。"
一个老人正从院子门口慢慢走进来,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他走到老槐树底下,在石凳旁边的围栏上放下布袋子,然后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那栋楼。上官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没有直接开口。
老人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表现出警惕,也没有主动问。上官先开了口:"您是宋长庚宋先生吗?我是安福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关于您爱人沈月女士的骨灰寄存,想跟您确认一下情况。"
宋长庚的目光没有移开对面那栋楼,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每个月来看看。那栋楼三楼的窗户,是她以前住的地方。我们结婚之后住在那儿住了二十多年。她走了之后我搬走了,但我还是每个月回来一趟,坐在这儿看看那扇窗。"
"您爱人的骨灰盒还在我们这边寄存着,寄存期限快到了。"
"我知道。"宋长庚说,"我一直记着日子。还有三个月,对吧?"
"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对面三楼的窗户开着半扇,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看不出是谁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会去的。到了那天我就去。不是去取她,是去跟她做个登记,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我走了之后,一起走。你帮我写个备注就行——'待宋长庚去世后与沈月合葬'。"
上官看着老人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终于到了可以说出口的事。"我帮您记上。"她说,"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字?"
"明天下午吧。"宋长庚说,"我明天下午没事。你来的时候,我再签。"
第二天下午,宋长庚如约来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像是刚刚梳过,虽然稀疏但整齐。他走到前台时,上官已经等在那边了。她把他领到办公室,在寄存续期表格上填好了备注内容:"待寄存人宋长庚去世后与沈月合葬。"她念给他听了一遍,他点了点头,然后拿过笔,在签字栏里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笔画到位,像是练习了很久。
他把笔放下,看着表格上那行备注,然后说了一句:"那个骨灰盒,上面刻的是她的名字。是我的字。她走之前跟我说,'你刻的字我认得的。刻上了就不会丢。'我去年给自己也准备了一个盒子,上面空着,没刻字。等我走了,刻上'宋长庚'三个字就行,放在她旁边。让她看着我。"
上官听着,没有多问。她把表格收好,站起来送他走到大门口。宋长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里面的方向——不是看走廊,也不是看前厅,像是看了一个更远的位置,寄存室的方向。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在一条他早就规划好的路上。
傍晚,上官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丙-12的档案记录。备注栏她已经补上了那行字,打印出来的新标签正贴在不锈钢格子门的上沿,浅绿色的标签面上印着那行字,像一行贴在时间上的备忘。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早春的黄昏来得比隆冬晚了一些,天空中残留着一道细细的橘红色光带,贴在灰蓝色的天际线边缘,像一枚还没完全合拢的针脚。
她正看着窗外出神,手机亮了一下。是黎阳的消息:「今天忙完了吧?我在门口,拿点东西给你。」
上官站起来走到门口。黎阳果然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他把纸袋递过来:"今天路过一家旧书店,看到一本关于植物图鉴的书,里面有一页画了梧桐树。我记得你之前找那棵树的资料,就顺便买了。"
上官接过纸袋打开,里面确实是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封面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她翻开到梧桐树那一页,里面有一张手绘的梧桐树剖面图,树根、树干、年轮的细节都画得很清楚。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说:"这个不便宜吧。旧书店的植物图鉴,还是手绘的。"
"还好。"黎阳说,"不算贵。你看完留着就行,不用还。"
上官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句话,语气平静,但每一次"路过"都刚好走到她需要的地方。她没有说谢谢,把书抱在怀里,说了一句:"明天食堂有红烧鱼。你要是还'路过'的话,可以留到中午。"
黎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行。"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春天快到了。梧桐树要开始长新叶子了。那本书里写了,梧桐的花期是五月,花小,不显眼。你到时候可以去看。"
"我去过了。"上官说,"它会自己开花的。"
黎阳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上官站在门廊下,手里抱着那本书,看着车灯在初春的薄暮里渐行渐远。晚风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从南边吹过来,她低头翻开书的梧桐那一页,看到年轮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此树寿命可达百年。百余年间,看尽人来人往。"
她合上书,走进走廊。路过寄存室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丙-12的方向。那扇格子门关着,标签贴得端正,浅绿色的底面上印着那行备注。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均匀地响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织完的袖子,还没到收针的地方,但方向已经对了。
窗外的天色暗尽之前,最后一缕天光落在寄存室的窗台上,薄薄一层,像灰毛衣收针处那一道平整的边缘。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