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 116 章 难以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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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抉择
说到这，任勇略微停顿，气息沉了下去，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对于8.20系列案的相关工作考虑到人手不足，会后我将请示其他组增援，在未得到答复前，以往的工作任务和安排照旧。
当前，如该伙人确实在国内犯下举报信中所述罪行，国内相关问题及国际方面将双向重叠，大家要做好心里准备，特别提醒的是8.20系列案还待结案，两者如有交织，我们即将面对的......很可能是我组历史上案情最复杂、涉及面最广、政治与社会敏感性最高、侦办难度最大的一起案件。所以，同志们务必保持最高度的警觉、最清醒的头脑、最坚定的立场和最严格的保密意识，慎之又慎。”
此时的任勇，内心非常清楚，随着案件的进一步侦查，器官卖给了谁、还将案涉哪些人、国内国外那些失踪的现已变成了尸体的是谁、又有多少人被害？真相的冰山之下，是令人骨髓发寒的巨大阴影。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重的预感压入心底，只留下不容动摇的决断：“行动吧！把该查的，都查清楚。”
“是！”组员们齐声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又何尝没有思虑过任勇所担忧的一切？
那冰山下的阴影，那可能遭遇的反噬与阻力，同样在他们心中反复盘桓。
只是，与组长和处长们不同，他们肩上扛着的，更多是“执行”二字所赋予的、近乎本能的信念与纪律。
散会10分钟后，任勇在三处处长蒋梁平办公室外徘徊了足足有7分钟，最后，他敲响了房门，等待了6秒后，轻轻拉开门把手将门留出了一条细缝。
“进来。”办公室里，蒋梁平声音铿锵有力。
任勇推门，见办公室里还有五组组长江伟在，任勇顿足说道：“我等一下再来汇报请示？”
蒋梁平点头，任勇退步并关上了门。
半小时后，江伟出来对着任勇努嘴，任勇微笑点头。
任勇进门，轻轻将门给掩上，随后坐到了蒋梁平办公桌对面的单人皮质座椅上。
“蒋处，举报信内容经过初步排查发现了些有价值的线索，其真实性较高，现因人手不够，下一步工作需要其他组支援，负责监视工作。”坐下后，任勇直接将要点给简明地说了出来。
“哦，发现了什么？”蒋梁平身子微微前倾。
“今天.......”任勇于是将今天的侦查布置以及所有发现如实作了汇报。
蒋梁平听的很认真，当任勇中间停顿的时候，他从办公桌右下抽屉里拿出一条黄盒子芙蓉王香烟丢给了任勇，任勇也是乐呵着接住。
任勇知道蒋处不会抽这种低价格的烟，随即拆开抽出一根吸了起来。
待任勇汇报完案件进展，蒋梁平沉思片刻，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回到座位时，他心中已了然任勇的未尽之言，却仍主动问道：“有哪些困难？”
任勇继续说：“现在的困难是人手不足，当前对于同时监控8.20系列案中的陈毕华以及举报案中的李厚勇、常理勋、秦万理等四人已经非常吃力，如采取其他侦查行动或者是战线进一步扩大，六组着实有些跟不上来。”
“行，五组刚好结了个案子还能分出几个人来，两组合力，六组为主，将这系列案子破获。等下我找江伟谈谈。”
蒋梁平如此安排却并没有立即使用内部座机打电话给江伟，而是两眼平视着任勇，等待着任勇下一阶段的话。
任勇下颚收紧，而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眼神聚焦并注视着蒋梁平，开口说道：“我有顾虑。”
“说说看？”蒋梁平在任勇有这些细微表情的时候，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这是一种鼓励也是向任勇传达着自己十分专注他将要往下说的话。
“如果这次贩卖器官的组织确实是岛国敌特的一个分支，那么他们所供应的对象绝不会那么简单。案件发生在国内，您想啊，购买人的势力该有多恐怖和丧心病狂！”
一口气说完，任勇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但内心的那份焦虑却越来越浓。
“你是在害怕什么？”蒋梁平蹙眉问。
“我不害怕什么，只是担心最后的所有努力都不值得。”
“我懂你的意思。”蒋梁平起身，从口袋中摸出香烟，绕到任勇身侧，抽出一根放在任勇口中并给他点上。
任勇顿了顿，没有说话，只将烟衔在唇间，低头凑近了那簇火苗。
做完这一切，蒋梁平才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烟，缓缓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然而目光却看向了窗外。
“压力是有，但还不足以撼动的了我们工作和信念的根基。这么给你说吧......谁都不允许与敌狼狈为奸，这个在高层是最基本的底线。也许高层中会有人为了自己一己私欲成为叛徒，但那也绝对是极个别。”
“但这是续命，我们工作这么久，人为了财可以犯下所有的罪，更何况是延续性命？”
“历史我不多讲了，就说说那些战死在第一线的战友们呢？那些一辈子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的功勋们呢？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第一个学会的不是怎么活，而是——该怎么死。要死得让后面的人活的更好，要死得让后面的人还能挺直腰杆走路，要死得让所有的底线再过十年、百年、千年还能硌得人手心生疼。”
任勇愣住了，是纠结后的释怀，这一刻他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他恨自己，为何不能像蒋梁平那样，将问题看得如此透彻；更恨自己目光短浅，竟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徘徊，顾虑重重。
看着任勇肩膀微微下沉，眉头舒展，蒋梁平目光变得柔和。他继续说道：“再喝杯茶？”
“不用了，谢谢蒋处。”任勇由衷地感谢蒋梁平在这个关键点上的点拨，让自己茅塞顿开，顾忌全消。
“那还不安排工作去，等我留你吃晚饭？”
“下次请。”
“什么？”蒋梁平忽然拔高了声调。
任勇飞也似的跑开，临出门时背对着办公室再次说了声谢谢。
“这小子，长能耐了啊，可惜了我一条香烟。”蒋梁平莞尔一笑，随即拨通了五组江伟办公室电话。
废品回收站里。
陈毕华看着正在分拣废品的妻子背影，他的心中生出一丝苦楚。
刚收容妻子的时候，他仅仅是需要一份掩护，也需要一份帮工。
当时的自己，对妻子无任何感情，连那份看似的怜悯也是自己出于当时环境所必须做出来的应有姿态。
甚至在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与妻子过着嚼蜡般的夫妻生活：她是他潜伏中一枚黯淡的棋子，是他作为岛国敌特骨干“板蓝根”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土壤之一，不起眼，却很有必要。
可日子，终究不是由冰冷的任务和警惕的神经全然填满的。它更多的，是这间充斥着废铜烂铁的废品收购站里，日复一日的早安与晚安。
是妻子那双粗糙却从不曾停顿的小手，是她默默端到面前总是不冷不热正好的茶水，是她在他外出办事归来时，眼底里的担忧和放下的轻松。
她没有问过他13年来早已百万资产的收入还寄窝在这的缘由，更没有问过为什么这个家，始终没有迎来一个孩子。
孩子......陈毕华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不是妻子的问题。
是他自己，在早年一次危险的训练事故中下身受了重伤，注定无法拥有后代。
她从未抱怨，甚至未曾试探，只是把那些或许曾有过的一丝期待，静静碾碎，化作了对他更细致的照顾，对这个家更全心的经营。
她的善良像无声的水，她的勤劳像沉默的磐石，十三年，滴水穿石，竟将他那颗包裹在铁壳与谎言里的心，浸出了一道温暖的裂隙。
如今他已四十七岁了，更觉得另一半的可贵。
上面的嘉奖令、组织汇入瑞士银行的巨额资金......这些曾让他血脉贲张的东西，在妻子弯腰整理纸板的背影前，忽然失去了所有颜色与重量。
他拥有一个帝国的秘密犒赏，却在这个破旧收购站的方寸之间，发现了此生唯一的珍宝。
讽刺的是，这珍宝建立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国安的人员已经来过，他知道，试探已经开始，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拢，这种危险的味道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种直觉错不了，他知道最后意味着什么。
他将目光移向身后的房屋地面，在这里，他早已备下最后的尊严和决绝，下面埋着的炸药，足以让一切都在瞬间化为灰烬。
最后的时刻似乎在一步步逼近。
这两日夜里，他难以入眠却又要在妻子面前假寐，当妻子熟睡后，他凝视妻子安睡的侧脸，那巨大的纠结便如毒蛇啃噬他的心脏：
是拉着她一起踏入那声巨响的永恒黑暗，还是放她一条生路？
共赴黄泉，对他而言是某种扭曲的“圆满”，是带着这仅有的温暖走向终结，是对组织某种病态的忠诚，也是对她知情或不知情下“同谋”身份的粗暴定义。
可她的善良何辜？她这十三年付出的、纯粹的真爱又何辜？
让她走？在她对自己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编一个理由，让她离开？
那国外的几千万足以让妻子衣食无忧，可没有了自己，这个单纯的女人，能否在这世上立足？更何况，一旦自己事发，她作为配偶，真的能完全脱离干系吗？她的余生是煎熬还是解脱？自己真正不清楚。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断瓦残砾可能成为他们共同的墓志铭，他第一次对那冰冷的任务感到了彻骨的悔意。
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她。
也是第一次，他对这个被他利用、又最终温暖了他的女人，涌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珍爱。
可惜的是，这份爱，来得太迟，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