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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栀子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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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这场认亲宴熬到了尾声,云浔姐妹和父母一起将每一家客人送走,最后只剩下隔壁的越家还没走。
今天是云浔第一次知道原来隔壁不是一家三口,他们还有第四个人。
可能是来的时间不长,她一直没见过越沛然。
长辈们平时见面挺多的,现在照常寒暄了几句也打算回去了。
越松叔叔和刘婉阿姨倒是和云浔多说了一句:“以后常来玩儿,就在隔壁,近得很。”
他们走的时候越循然朝云天齐和季元罗笑着打了招呼,说了再见。
而越沛然还是那张淡漠冷寂的脸庞,看起来毫无动容地向云天齐夫妻微微弯下了腰,以表道别。
他一直不说话,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而云天齐也当没有看到过他,季元罗倒是笑着点了点头。
越沛然还是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走在那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身后,孤独寂寥得看起来和他们毫无干系。
云浔在刚才他弯腰时讶然地看出了他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但这样的情绪只显露了短短一瞬,消失的太快,云浔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她捕捉情绪的能力素来优异,从未出错——在这一刻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阿姨在收拾客厅里的残局,云天齐和季元罗把姐妹两个叫到了书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云天齐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家之主的地位和威严显露无疑,季元罗坐在了旁边另一张椅子上,身后的瑞鹤图屏风雅致古朴。
云浔心中一笑,蓦然想起“封建大家长”这个词语,云天齐其实远没有这样,只是此刻的气氛无端让她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书房里一时静谧,最后还是“大家长”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小浔今天和同辈们都认识了吗?”
云浔刻意地弯了弯眸,语气和早上一样:“都认识了。”
她的脸庞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温柔沉静,和云天齐夫妇实在太像,此刻又故意乖顺,这实在让对她本就怀有歉疚和怜惜的父母一时恍惚,心中泛暖的同时又涌起一阵激动。
但云天齐仍然是理性的,他冷淡的脸虽然放得柔和,声音也透着慈祥,但说出的话却远没有那么淡然:“今天来的人都是爸爸的好友,以后也会经常走动,你们小辈也要好好相处。”
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和越家那个……”
云天齐迟疑了一下,云浔的目光直视他,露出几分不解和对父亲的孺慕,其实她心里清楚,让云天齐没有脱口而出的是“私生子”三个字。
这并不是考虑越沛然的自尊,也不是考虑女儿的面子,这个总是体面的云家的掌权者想的却是脱口而出“私生子”三个字显得太没有教养和风度了,因此他迟疑了。
最后含糊不清地略过了这三个字,云天齐接着说话:“小浔,你今天怎么很特意关照他?”
女儿回来的这段时间虽然短,但凭借着他多年来看人的眼力和洞察力,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今天的异常,素来淡然的云浔怎么会突然关心一个存在感不高的私生子?
云雯嘴角带笑,挽上了云浔的手臂,语气俏皮:“爸爸,今天妹妹表现得很好。和同辈们都好好打了招呼,只是和循然还是有一点矛盾。这都赖我,回头我们三个出去玩,把误会说开就好了,循然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像是很心善又妥帖地在为妹妹解围,但她看向的父亲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称赞她,反而目光沉沉,一语不发——他的心里藏了事情。
云雯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举动明显不合时宜,心中后知后觉地涌起一丝后悔。
季元罗微微皱了皱眉,几不可察:“雯雯,爸爸在问妹妹的事情,你不要打岔。”
云雯脸色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笑了笑,松开了云浔的手臂:“妈妈,我知道了。”
三个人把目光都投向了还没有说话的云浔,云浔顿觉有六道聚光灯打在头顶,一时默然,然后抿了抿唇:“我和同辈们都认识过了,然后越循然说还有一个人要我认识。”
听到这里,云天齐和季元罗都能把当时的情况猜个七七八八了,云天齐心中虽然对越循然的做法不太赞同,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太出格的地方,倒是季元罗的眼中燃起了点点怒火,但到底不多。
越沛然在他们心中虽然不喜,但越循然却不同,这是世交家最看重的孩子,也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总是有一些包容在的。
“然后我就和越沛然打了招呼,后面他出去了。我想着他是客人,就把他找回来了。未免招待不周,所以带他在家里随便看了看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云天齐沉吟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季元罗露出了些笑意,赞许地看着云浔:“小浔做得很好。来者是客,应该好好招待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丈夫,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云天齐开了尊口:“嗯,做得很好。”
他先是象征性地附和着妻子夸了夸女儿,以作安抚,然后才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只是这个孩子的身份总归不好,你不要和他多来往。”
“他就在隔壁,我们不是和越家是世交吗?既然是世交,平时的来往难道会少吗?”
季元罗笑看女儿,语气中的柔和越来越甚:“这个孩子平时虽然也会露面,但话总是不多,你不和他说话就好了。”
云浔笑了笑,眼睛重归淡漠:“我知道了。越循然说他是私生子,为什么?”
见父母都露出了些迟疑又为难的神色,云浔放软了声音和表情,像是在撒娇:“告诉我嘛,妈妈,爸爸。”
季元罗率先屈服:“好吧,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确实该知道这些。”
“越沛然这个孩子是在十年前被接回来的,我还记得那天。婺城在那天迎来了少见的蓝色暴雨预警,但隔壁循然的哭声却穿透了雨幕传到了我们家里。”
“那个时候循然只有五岁,其实不懂那么多。只是知道有个小孩儿来到了他家,名义上是被收养回来的,可那张越来越眼熟的脸却昭示着那是他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不仅仅他这么认为,外面也一直这么传。”
“因此他对越沛然一直充满着敌意,你越叔叔和刘阿姨其实也没有对他不好,只是……不上心。”
“给他上和循然一样的学校,生活费零花钱一样的给,平时出去参加朋友间的宴会带上循然也会带上他。”
“这个孩子的生活不难过,只要他不奢求一些不该要的。”
比如财产,比如偏向,比如爱。
季元罗说得很含蓄,给女儿听到的是较为光明的一面,那么在这些忽视之下的那个孩子呢?
他十年来的情感需求和越循然对他的羞辱欺凌呢?这些都被这短短几句话隐没了,只剩下那还算看的过去的物质。
云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因此她笑了笑,不带一丝偏向。
苍凉冷寂的月光映照大地,屋外一片白茫茫,就像今天那朵高岭之花一样。
——“小浔,爸爸希望你还是离那个孩子远点。”
——“那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太麻烦,你……妈妈知道这样说不好,但是尽量不要像今天这样,‘私生子’这个名声还是太难听,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云浔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看向了对面的窗户,从黑色窗帘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这像个杂物间,但其实不是。没有谁家的杂物间每天晚上都亮的。
“私生子”——这真是一个不太好听的词语。
是因为这个词语,这层关系,所以越循然一直欺负高岭之花吗?连带着同龄人厌恶,父亲漠视,长辈们对他闭口不谈,眼不见心不烦。
云天齐很讨厌越沛然,云浔已经在他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不仅仅是“私生子”这个难听的名声,还有大家——这些相熟的长辈们,其实越沛然的存在,大家都是知道的,却从来不会提及他,每每谈论都只有越循然一个人。
至少今天的长辈们推杯换盏时谈到家里的孩子时,都向越叔叔打趣“越总的公子才是人中龙凤,我看循然那孩子越来越有越总的风范了”。
其实越沛然更像,无论是冷眼看待周边的气场和冷淡的眉眼,都远远比越循然更像越松。
只是无人提及他。
因为他是私生子,并且是一个被明显放弃的私生子,越家不会有他的一份,那么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可有可无的被人厌弃的私生子而得罪真正被寄予厚望的越循然呢?
寄予厚望……云雯也一样。
他们都是被寄予厚望的人。
云浔在这一刻很清楚,她的确被接回来了,但是云天齐和季元罗明显仍然将培养的重心放在云雯身上,她的确是过去十三年精心培养的成果,她无法被放弃,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而云浔对此心知肚明,也没有异议。
少女在月光下敛起了淡漠又苍凉的眼,转身拉上窗帘回到了房间里。
冷白的月光透过缝隙穿进来,云浔在这片浅色的光束下熟睡。
她今天竟然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伤神而难过,这实在太不对了。
至少在现在所能享受到的资源和待遇下,她要过得更高兴才是。
这时的云浔完全忘记了自己白天还单方面承认人家是朋友来着。
而深夜的越家远没有云家那么静谧,越循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云家的事情,云浔是怎么样的表现,云雯又是怎样的知书达礼。
但这些都与越沛然无关,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从来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
越沛然的房间的确是由杂物间改造而成的,空间不大,所有的物品放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拥挤。
语文书摊开在书桌上,而挺拔冷峻的少年坐在书桌前,双眼紧盯着书上的每一个字。
这是一篇贝多芬的人物小传,越沛然一字一句读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场画面——披散着柔软长发的少女眉眼温柔,倘若你仔细看还能捕捉到其中缓缓流淌的笑意,她目露狡黠,抬手按下了一块琴键,像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一样侧目看他,诚恳地告诉他这个琴键的名字。
云浔……是个奇怪的姑娘。
明明是主人,却在今天的宴会上显得拘束,比客人还像客人。
但在琴房里就不会,那时的云浔卸下了局促与拘束,弹着琴的样子发着光,按下琴键的时候都伴着风,就连和他这样一个私生子一起都不觉得嫌恶。
越沛然自嘲地勾了勾唇。
云浔果然没怎么在小区里碰到越沛然,这个人难道从不出门吗?没有朋友也不出去玩吗?
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只是看着越循然隔三差五地上门来找云雯,由衷感慨一下。
季青沅果然按耐不住祸害侄女的心思,过了十几天还是找上门来了。
好说歹说一大堆,就差指天发誓“绝对不敢祸害侄女的审美”了,就这样季元罗还是不肯让云浔去她家里玩几天。
季青沅愤愤不平,指着自己的姐姐质问是不是不想侄女和她感情好。
季元罗就着对方一言难尽的审美展开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攻击,最后成功打击得亲妹妹想自闭。
虽然她们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但是决定权最终还是在云浔手里。
“我想去姑姑家玩几天。”云浔眼里含着笑。
季元罗还是同意了,毕竟女儿已经开口了。
对于云浔这个亲生女儿,她向来是怀着愧疚的,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就都会被答应,即便这个女儿几乎没有提过请求。
季青沅本来也邀请了云雯,但被对方一句轻飘飘的“我还有金融课,就不去了”给顶回去了。
在车上的时候季青沅一直偷看云浔,那眼神实在太明显且不加掩饰,于是云浔直接转头,和小姑姑对上了眼。
季青沅:“…………”
云浔:“…………”
沉默震耳欲聋。
“哈,哈哈。”季青沅尴尬地笑了两声。
云浔笑了笑:“小姑姑,你一直看我,到底想说什么?”
季青沅扭捏了一下,然后说:“是有点话想说,但是又……呃……这个。”
云浔了然:“我知道啊,你想安慰我说爸爸妈妈不是区别对待,他们很关心我,希望我不要被云雯的话影响。对吗?”
她当然不会被影响得太严重,毕竟那又不是她喜欢的,为什么要逼自己去学不喜欢的东西,难道就为了和云雯别苗头吗?
她从进入这个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是想要平淡高质量地生活,说她不思进取也好,毫无斗志也好,反正是提不起心力去和云雯争。平时和她维持表面的和谐已经很心累了,这其实不是正常的状态,她一个少女,硬生生活成了一个老人。
她可以向季元罗展现一些母女间的亲密,也可以向云天齐表达一些女儿对父亲的孺慕,以谋得一些她渴望的亲情。
但这些都改变不了她内心深处的疲惫和局促,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适应。
在看到一些明显的对云雯的重视和寄予厚望,她的确也会在心里不舒服,在看到父母对云雯展现出的期望时,她忽然涌起一阵不甘,难道她缺失的那十三年就这样算了吗?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要调整过来,像以前一样开朗乐观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过得更好一些,而这个机会来得还算快。
季元罗女士和她谈过一次,带着云天齐的嘱托和示意,问她以后想要做什么,喜欢那个方面。
这对父母在这一方面给予了云浔最大的包容,在她说出“历史”的那一刻,季元罗女士的脸色舒展了一个度,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这些在云浔的眼里几乎无处可逃。
他们选择了支持,同时也选择了暂时继续将培养重心放在了云雯身上。
这得到了云浔的默认,而云雯在时隔一月之后再次重拾自己的金融课。
云浔在说出“历史”之前其实没想那么多,这个词也是随便说的,但是在她说出口之前,季元罗女士紧绷的眼角和其中掩饰过的恐惧都在云浔眼中无处遁形,不知是她太过紧张还是云浔太过敏锐。
她在害怕什么?云浔略一思考,就想起来云雯那天晚上的小药瓶,她那时候其实没看清楚,但隐约猜到了是哪一类药,但这类药一般只能在医院开,这些事情是瞒不过云天齐和季元罗的,他们早就知道了。
因此云浔很体贴地说了一个和成为继承人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至少在那之后云雯的状态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只是在面对云浔的时候还是和之前一样就是了。
因为有了云雯这样一个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所以这个小女儿的想法得到了最大的自由,这样说来,她还得谢谢云雯。
可怜她的姐姐自以为赢了,每天看到她时眼里都是掩藏不在的自傲,然后去上那些几乎占满了她空余时间的课程。
这明明是双赢来着。云浔心想。
迎着季青沅震惊的目光,云浔不由在心底感慨这个姑姑的纯真,这很难得,也习惯性地在心里夸赞自己的洞察力依旧如此敏锐又正确。
季青沅只是因为云雯的一句话就怕自己会心里不舒服。不论如何,这份心意她感受到了,云浔现在很喜欢这个小姑姑。
不过……“小姑姑你为什么非要叫我来玩?”
“小侄女,因为只有你是我的知音啊!”
“啊?”
知音?难道她的审美也出问题了?
云浔惊恐地瞪大眼睛,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