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南舍北皆春水》江湖倦客

1、柠檬茶

　　十二月底的天空积攒着厚厚的云层，但太阳仍然撕裂了一道口子，透出了一缕微光。

　　道路上的积雪被清扫干净了，但树梢上挂着积雪，小区里的孩子没了大人管束就老爱去围着那些顶着白雪的树摇晃，非要把那些雪摇落在地，好用来堆雪人。

　　一部亮银色的迈巴赫驶进了小区，后座的车窗开了一半，从外面正好可以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一个雪球砸过来，正好砸在下半块车玻璃上，穿着小熊棉服的小女孩看过去，刚好对上了后座的那双眼睛，奶声奶气：“小姐姐，漂亮。”
　　云浔挑了挑眉，漂亮……真是一个离她有点遥远的词。

　　她长得不丑，但也没人说过她漂亮。
　　其实她的五官很精致，尤其是一双杏眼，圆润清亮，皮肤也很白皙，只是现在年龄比较小，还没有长开，看不出什么来。

　　车停在了一扇大门外，云浔下车后随意看了看面前这座别墅，欧式风格的建筑，还有一个小花园，只是现在的天气并没有花开，院里的灌木丛和树叶都覆上了雪。

　　司机帮忙提着行李，带着她进去，一进客厅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暖气，云浔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蜷，然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带着一丝凉薄笑意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拼接针织连衣裙，一头黑亮长发微卷，满身慵懒贵气。

　　这就是云雯了，那个被抱错的孩子。
　　云浔从来没有想过，这么狗血淋头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在外界慈善机构的资助下努力学习，前几天却被院长妈妈告知亲生父母找来了。

　　听说是出生的时候她和面前的云雯被护士抱错了，从此人生错乱。云雯被云浔的亲生父母云天齐和季元罗带回家养大，而云浔则被遗弃在福利院。
　　这么低概率的事情实在太荒谬，如果不是亲子鉴定铁证如山，云浔会觉得这是不是一场骗局。

　　前段时间云雯生病去验血，一件一直存在却从未被重视的事情被医生点了出来——两个AB血型的人，怎么会生出一个O型血的女儿。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云天齐和季元罗很快着手找寻亲生女儿，首当其冲的就是当初生产的医院，然后辗转找到了阳光福利院，也找到了云浔。

　　云浔还记得院长妈妈送她上车时眼中溢满的担忧与欣喜，看着云雯投过来的冷眼，一时间心中滋味难言——之前紧急补课看的那几本狗血小说还是很有用的。
　　院长妈妈有心了，找的题材内容很现实。
　　云雯坐在沙发上，视线扫过云浔身上的衣着——廉价的灰色羽绒服，高领的毛衣，还有脚上那双半旧的雪地靴。

　　她不动声色地审视一番，眼中含着一抹讥诮。
　　云浔心头一紧，看着和狗血小说走向一样的现实，忽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惘无措。

　　这时接她回来的司机开了口，对云雯毕恭毕敬：“小姐，云浔小姐接回来了。董事长和夫人还在忙，说是等晚上回来带小姐们出去吃饭。”

　　云雯矜贵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让司机放下行李离开了。
　　偌大的房子里瞬间没了其他人，只剩下她们两个。

　　因为在福利院长大的经历，云浔对别人的态度有近乎尖锐的感知能力，仅仅是刚才的一个照面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云雯对自己的排斥和不喜。
　　像是要验证她的这份能力一样，云雯向她走过来，嘴角是不容忽视的冷笑，眼中暗含警告：“你就是云浔。”

　　她轻蔑地笑了笑，自信又不屑：“不要妄图取代我，你不配。”
　　云浔瞬间意识到自己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但看着云雯蔑视的态度，心头也涌上一阵怒火，她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努力平静：“云雯，这本来是我的名字，就连你现在的人生，原本就是属于我的。”

　　剑拔弩张的氛围充斥在这沉寂的别墅中，窗外忽然下雪，天寒地冻的外界更显得这房子里的温暖，但云浔却觉得这屋子里比外面严寒百倍。

　　云雯嘴角溢出一抹讥笑，声音甜美中暗藏尖锐：“不服气吗？可现在和爸爸妈妈有十三年感情的人是我，被他们当做继承人培养的人也是我。你以为你回来会对我造成威胁吗？”

　　云浔淡漠地和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对视，她知道云雯为什么才刚开始就会对她展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因为她也在慌张，即便她口口声声说着和父母有十三年的感情，被寄予厚望培养，但是云浔还是被找回来了。

　　有的时候，血缘是个很难说的东西。

　　或许云天齐和季元罗早就和她说过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但是拦不住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云浔的回归，预兆着家庭、父母、宠爱、财产都多了一个人来和她争抢，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她一个人的。

　　因此即便云浔才回来，仅仅是第一面，那和云天齐相似的眉眼，和季元罗相像的气质，都足以令云雯心惊胆战，足以令她草木皆兵、竖起全身的刺面对云浔。

　　云浔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感觉，既苦涩难咽，可心底深处还是溢出了喜悦和期盼。

　　父母对于她来说实在遥远，可只要一想到这世上有两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存在，他们生下了自己，在不久后就要和他们相见，云浔心中即便忐忑，但还是涌起了一阵期待。

　　但她同时也是清醒的，亲生女儿第一次回家，他们不关心女儿会不会忐忑害怕，只是叫司机来接，并且把两个心里都不安的女儿放在一起，怎么不算一种不上心呢？

　　云浔对自己的位置有了大概的定位和认知。

　　“所以，你不用害怕，也不用觉得我会抢走什么。”云浔绕过全身紧绷的云雯，走到沙发旁坐下，嗓音冷厉。

　　云雯冷冷笑了一声，同样坐回了沙发，这座房子再次陷入了静谧。

　　风雪拍打着玻璃的声音剧烈，成为了云家两个女孩此刻的世界里除去呼吸声外唯一的声音。

　　云浔偏头，将目光投向院子里的灌木丛，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云雯嘴角仍然含着讽笑，但身旁的手机骤然响起，看到来电人的时候她的笑顿时收起，平静地接起电话。

　　“循然。”

　　云雯的声音柔和下来，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云浔察觉到，这个叫“循然”的人平复了云雯此刻煎熬的内心。

　　“我当然没事，她也不怎么样。”云雯淡淡回答。

　　云浔心中漫无边际地想，说得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不是你一样。

　　“好，等你回来再说吧。”
　　“嗯，到时候就知道了。”

　　云雯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云浔，又是一声冷笑。

　　云浔听到了这饱含恶意的一声笑，于是也转过头来对着云雯笑了一下。

　　冷淡得不带一丝感情，让人无端觉得她毫不在乎。

　　云雯捏着手机的右手骤然发紧，看向云浔的眼神渐冷。

　　这样一直坐着实在太无聊，云浔看了看坐得骄矜的便宜姐妹，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在云雯千刀万剐的目光中参观这座别墅。

　　看着云浔在一楼旁若无人地转悠，云雯最后也坐不住了，走上前拦着她，语气有点慌乱：“你干什么！”

　　云浔勾了勾唇，理所当然：“当然是看看我的家长什么样子。怎么，你有意见？”

　　云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都有点发黑。

　　云浔面露笑意地看了看她，然后恍然大悟：“要不你来介绍一下？”

　　云雯抿紧了唇，心中天人交战。

　　到底要不要带她参观，反正她都被找回来了，最后也是要住在这里的，现在带她参观，正好宣示主权。

　　于是云雯勉强点了点头，带着她把整座房子里里外外都看遍了。

　　一楼大部分是用来待客的，客厅、茶房、家庭影院、厨房、还有琴房。二楼才是她们的私密空间，先是云天齐和季元罗的房间，然后就是云雯的房间。

　　云雯特地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方便云浔更好地认清自己。

　　带着眼底明晃晃的嘲笑和满是的得意向云浔介绍房间里每一样物品的来源。

　　宽敞的房间和漂亮的落地窗，数不清的玩偶被堆在房间的墙角，里面还有几只一人高的熊猫玩偶，精致的梳妆台上摆着高大的镜子，桌上摆满了昂贵漂亮的首饰，一边还立了一面全身镜。

　　墙边的书架高高垒起，书桌上用具一应俱全。

　　云雯的房间自带浴室和衣帽间，每一处的设计都饱含了父母的宠爱和上心。

　　难怪她非要让自己看，云浔心中了然。

　　“我的房间呢？”云浔淡定自若。

　　云雯抿了抿唇，走向了自己房间旁边的那扇门，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说是旁边，其实还拐了一个弯，只是两间房确实是挨着的。

　　云浔率先进去，目光环视一周，房间的结构和云雯那间一样，陈设也大差不差。

　　云浔心中默默想，看来云天齐和季元罗目前是想端水了。

　　但目光扫视一圈，在空荡荡的衣帽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空旷的书桌，无声地笑了一下。

　　真得可以一碗水端平吗？——不见得吧。

　　但即便是这样明显的差异，落在云雯眼里就已经是威胁了。

　　人就是这样，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有一丝一毫被别人染指，哪怕那个人的地位根本不如自己稳固，哪怕自己心知肚明，可还是会觉得心慌，还是会想要排挤后来的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占有欲了。

　　云浔看了看旁边云雯算不上晴朗的神色，即便自己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什么偏爱，仅仅是一对父母没有端平的一碗水，但看着云雯咬牙的神情，自己心中还是升起了一阵快感。

　　她在这一瞬间同意了自己曾经一直不赞同的一句话——快乐往往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云浔走进去更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站在了阳台上——只有这里不一样，云雯那边是落地窗。
　　这里的视线很不错，正对着邻居家的一扇小窗，看得见隔壁的小花园。

　　云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看到了那扇小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寒风裹着雪花飘过，云雯抱臂讥笑：“下去了，一会儿爸爸妈妈要回来了。”

　　云浔点了点头，两个人关好房门就下了楼。
　　后来云浔看着自己仅有的行李，楼上楼下跑了两趟，把行李都搬上去了，云雯在沙发上冷眼看着。

　　等收拾完那点行李，两个人在客厅里一个人刷手机一个人发呆，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

　　云雯刷了半天手机，脖子有点僵，就转了转脖子活动一下，看到云浔坐在那里发呆，顿时觉得她无趣到了极点：“你连手机都不玩？”

　　云浔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回答：“没有手机。”

　　云雯：“哦。”关她什么事。

　　然后接着看手机，这次她没看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男女的谈话声和脚步声。

　　“小浔已经回来了。”温婉的女声传来，这应该就是她的妈妈季元罗了，云浔猜想。

　　“一会儿你多笑笑，别在两个女儿面前板着一张冷脸。”

　　“知道了。”肃穆沉静的男声回答，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

　　他们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云浔露出了一丝笑容，心中隐隐攀升起期待。

　　转头一看，云雯的脸色阴沉一片，但在房门打开时又换成了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这是云浔第一次见自己的亲生父母，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这种场景，因为她是被遗弃，不被期待的存在。

　　和声音一样温柔的妇人穿着轻便的大衣，卷发齐腰，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和蔼。

　　云雯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喊：“妈妈，你们怎么才回来啊？我和妹妹等了很久了。”

　　云天齐板着的脸此刻也多了些柔和的笑意：“你就是没耐心，不过你们姐妹两个已经把长幼都定好了？”

　　云浔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们是一家人，而自己却是局外人。

　　季元罗这时才将目光投向亲生女儿，眼眶一酸，泛着点薄红。

　　“小浔？”
　　云浔艰难地笑了笑，声音有些哑：“妈妈，爸爸。”
　　妈妈、爸爸——真是两个陌生的词，云浔叫出口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从前只在课本上读过这两个词，而现在这两个词的具象化就站在她面前，和云雯一起。
　　原本涌上心头的那阵激动和期待无端被流水冲淡，云浔被定在原地，心中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