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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华秋肃(下) ...

  •   寅时一刻。
      展昭睁开双眼,打坐了一个时辰,体力已经基本恢复。再有半个时辰就是黎明了,现在正是襄阳王府侍卫换班的时候。他正要出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乍然传来,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猛地向他扑来。展昭唇边不由地露出笑容,他张开双臂,接住那暴怒中的人,任由那冲力将自己压倒在地。
      白玉堂狠狠掐住展昭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展昭,我警告过你,是你自己找死!”
      展昭看着白玉堂已经通红的眼眶,心知这次真的伤到他了,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收入怀中,郑重地说:“对不起。”
      因了展昭的这个动作和这句话,白玉堂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他无力地将头埋入展昭的肩窝,低声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累赘?就只会莽莽撞撞给你添麻烦?”
      展昭轻笑道:“没办法,算我倒霉。”
      “你!”白玉堂一怒之下就想跳起来,却被展昭紧紧箍住。展昭仰面看着满天繁星,轻道:“刚才,我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会不会回来。”
      “哦?你不是不希望爷回来吗?”
      “是啊”,展昭拥着白玉堂坐起来,“我希望你好好地回去,不过有你同去确实比我一个人去把握大些,所以只好跟自己打赌了。”
      “嘁,横竖都顺你的心。”白玉堂孩子气地撇了撇嘴,站了起来。忽然,他低头眯眼道:“死猫你倒说说,爷回来,你算赌输了还是赌赢了?”
      展昭微微仰头,那居高临下的孩子认真的看着自己,他冰泉般闪烁的眸子使他背后那璀璨的星辰都黯然失色了。展昭伸出右手:“当然算赢了!”
      这句话抚平了白玉堂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他一把将展昭拉起来,粲然笑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冲霄楼四层偏殿。
      展昭为白玉堂料理着身上的伤,眉头越皱越紧。这一路行来,机关消息都是白玉堂所破,自然他承受的攻击也比较多。虽然展昭已经尽可能的为他挡去攻击,但冲霄楼毕竟名不虚传,再加上襄阳王的铁血卫,而白玉堂本身就重伤未愈,所以现在白玉堂的伤要比展昭重的多。
      白玉堂看了一眼展昭紧锁的眉心,不声不响地把盟单往展昭怀里一塞,偏过头去。
      展昭淡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会不知道我想干什么?白玉堂苦笑一声,既然你想我说出来,那我就说出来吧。
      “爷伤的不轻,两个人一起走的话,只怕一个也走不脱。爷好容易盗了盟单出来,哪能这么容易就还回去。不如你先把盟单带回开封府去吧,爷……爷料理了这些小喽啰就回去。”
      “两个人一起走一个也走不了?玉堂,这可是你说的。”
      “是!是爷说的!所以你快滚吧!”白玉堂忽然愤怒了。他是人,自然也怕死,但这愤怒却不是因为一个人被留在死地的恐惧,而是眼前这人的态度。他从未奢望过能和他最在乎的百姓社稷相提并论,可他,就不能多犹豫一下?就一下?
      白玉堂只觉一颗心瞬间一片冰冷,直到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耗子儿……”
      陌生而饱含情意的呼唤让白玉堂猛地回过头,直直撞入他熟悉的那双黑濯石般的眼眸中。那眸光中,是不再有任何掩饰的赤裸裸的爱意。白玉堂再次猛烈转头,掩饰着自己流泪的冲动。
      猫儿,耗子儿。
      这是最初的缘起,也是宿命的牵绊。
      在这血肉淋漓的死地,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这层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的窗纸,终于被捅破。
      展昭伸手扳过白玉堂的肩头,轻声道:“耗子儿,你可信我?”
      白玉堂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他顺着那力道靠入展昭怀中,低低笑道:“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好。”展昭拥紧他,“你带着盟单,先回开封府。”
      “什么?!”白玉堂瞬间明白了展昭的打算,气急败坏地打算反驳,却被他轻轻掩了口。展昭柔声道:“耗子儿,我知你想法,问题是现在你死跟我死,有什么实质性区别吗?”
      没有,不管是谁死,带走的都是两条命。
      所以我们不必急着去抢谁先死,而是尽可能的,都活下来。
      展昭知道白玉堂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松开手,续道:“耗子儿,听我说。现在你伤的比我重的多,更何况平时我的轻功就比你的要……实用一些……”
      白玉堂听他小心翼翼的措辞,白了他一眼,死猫,当白爷爷跟你一样小气呢。南侠以轻功闻名天下,比爷高就比爷高,有什么可掩饰的。
      展昭继续道:“正常而言,我带盟单走的确比你的几率高些。问题是,我们知道的铁血卫也知道,我一出现他们肯定全力堵截,我也没把握能独自应付所有的铁血卫。如果我们这么分开走的话,恐怕不但不能把盟单送出去,就连死在一起也做不到。”
      白玉堂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对,他说的全对。问题是,他如此小心打算,是为了他白玉堂,还是为了盟单?白玉堂知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可他真的想知道。于是他抬头直视展昭:“猫儿,你也没把握这样我们一定都能活对不对?要是我说,我宁可和你一起死,也不想分开呢?”
      白玉堂觉出环着自己的那个身子一僵,半天没有回答。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的,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展昭扶白玉堂坐直,盯着他的双眼道:“玉堂,我承认,你也好我也好,现在都不是首先要考虑的,确保盟单能顺利送回开封府才是最重要的。对你,我只能说,白玉堂若死,展昭绝不独活!”
      白玉堂深深地看着展昭,对他而言,这样的承诺就已经是极限了吧?算了,谁让他看上的,就是这样一只傻猫儿呢?白玉堂潇洒地站起身来:“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爷才没那么容易死呢!倒是你,小心着自己的猫命吧!别把那九条命都玩儿完了!”一把抢回盟单,“时辰不早了,你还不滚出去把那些人引开?”
      展昭笑了:“玉堂,你先出去。”
      白玉堂一愣,斜了他一眼道:“你还真没白在开封府混这么长时间。”
      白玉堂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耗子儿……”那声音极低,几乎就没有从口中吐出来。但他,偏偏就是听到了。白玉堂咬牙切齿了一会儿,还是回头揪住那混帐猫的衣领:“臭猫,给爷听着,爷要你毫发无损的回来!”
      展昭因白玉堂回头而泛起的笑容更深,他轻笑道:“耗子儿,我做不到。”不等白玉堂发怒,他又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我一定活着回去。”
      他若答应毫发无损就铁定是在骗他,现在这种说法,是不是表示,他的承诺,可以相信?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猫儿你听着,如果这次你敢骗我,我会恨你,我会追到阎王爷那儿去把你扁成猪头。听见了没有?!”
      我的命,押给你,你可敢应承?
      展昭凝视着白玉堂的眼眸,那素来有如冰泉般的眸子,正在沸腾。他低头,在那因失血而苍白的唇上,轻吻。
      白玉堂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全心回应。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唇瓣不舍的分开,展昭轻抚白玉堂终于泛起血色的双唇,柔声道:“好。”
      你敢给我,我自然敢接。

      白玉堂现在离襄阳王府的围墙仅仅二十丈,在这二十丈,有整整齐齐二百名铁血卫。
      王府总管雷英看着拄刀轻喘的白衣青年,脸上泛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他在襄阳王府七年,仅仅培养出八百铁血卫。这些日子展昭连场大闹,折损了百余名;方才冲霄一战,又损百人;还得抽出二百人保护王爷,他手上可以调动的,不足四百。可这四百人,已经足以让他埋葬据说近年来江湖中风头最健的青年侠客,折断开封府的双翼。
      方才白玉堂独自冲出的时候,雷英心中还有所犹豫,毕竟冲霄一战的情况,怎么看也是展昭的伤比较轻,那么现在闯关的也应该是他。所以他只领了二百人来追白玉堂,让副手统领另外二百人继续追捕展昭。现在白玉堂已经是瓮中之鳖,展昭却还是没有出现,只怕刚才的情报有误,展昭是真的不行了。毕竟这几天连番大战,他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吃不消了,只是那御猫一向擅长伪装,铁血卫刚才八成看走眼了。
      雷英刻意嚣张的看着白玉堂,张狂笑道:“白玉堂,交出盟单,可以饶你一命!”
      白玉堂手中宝刀直直指向雷英,冷笑道:“笑话,只要爷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拿回盟单!”
      他这话无疑直承盟单在他身上!雷英大喜,下令道:“将所有人都调来,活捉白玉堂!”
      副官正要传令,那边一个气急败坏的传令官冲了过来:“雷王官,不好了!展昭从东北角突围,兄弟们眼看就拦不住了!”
      “什么?!”雷英大吃一惊,瞥到白玉堂嘴角讥诮的笑意,禁不住恨恨道:“好一个白玉堂!好一个展昭!好一个李代桃僵!”白玉堂虽是强弩之末,但要擒下,至少也要一柱香的时间,以展昭的轻功,一柱香……白玉堂区区鼠辈,盟单才是最重要的……再分兵的话,以这二人的轻功……雷英不再犹豫,狠狠看了白玉堂一眼:“撤!”
      白玉堂冷笑着看着他们离去,没有丝毫犹豫的越墙而去,没有往东北角看一眼。
      猫儿,展昭……千万……不要让我恨你……

      ————————————————————————————————————————————

      三个月后。
      开封府展昭厢房。
      “猫儿!”白玉堂猛然坐起,半响才发现是一个噩梦。他苦笑了一下,三个月了,他几乎每天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再难入眠。
      抬头,架子上摆着的,正是巨阙。
      近三个月来,白玉堂每天都能看到它,却一次都没有握起它。他怕,他怕他一旦拿起它,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就会狠狠的把它插在自己的胸口上。
      三个月前,白玉堂带着盟单冲出襄阳城的时候,襄阳王府烈焰冲天。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要相信猫儿……
      有了盟单,下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天子责难、襄阳王谋反事败、赐死……
      白玉堂第二次拖着重伤的身子到了襄阳的时候,找回了巨阙。

      “当时王官带人将展大人重重包围,他一直冲不出去,后来他躲进了一间闲房——”
      “展大人在那屋子里又坚持了很久,我们一直冲不进去——”
      “后来王官大人下令烧屋——”
      “我们进去的时候屋里有好几个烧焦了的尸体,其中一人是坐着死的,胸口插着这把剑——”
      “后来王爷找了好些仵作来看,都说这把剑肯定是自己插进去的,王爷说想必是展大人不甘心被烧死,就自尽了的——”
      白玉堂把襄阳王府的所有人、特别是活着的铁血卫都找了来,他们每个人说的都是一样的经过。白玉堂也看的出来,他们,并没有说谎……

      消息传回,开封城哭声震天。
      天子亲临开封府,想要为展昭风光大葬,建一个衣冠冢,却被白玉堂一口顶回;仁宗看在白玉堂痛失挚友、且又是本案最大功臣的份上,没有追究。三个月来,仁宗和八贤王数次想给开封府拨几个大内侍卫,也被包拯一口拒绝。展昭就是展昭,无人可以替代。
      在这一片哭声中,白玉堂反而是最镇静的一个。那混帐猫虽然经常给他下个小圈套,也经常性失约,但他郑重承诺的事,从来没有办不到的。所以,他只要等他就好了,他一定会回来。
      三个月来,白玉堂吃药之爽快换来卢大嫂怀疑的惊叹,换来公孙先生沉重的叹息,也换来开封府的如昔安宁。
      但没人知道,白天那镇定自若的白衣少侠夜夜噩梦缠身。

      白玉堂茫然的眼神落在屋中简单的陈设上,他猛然起身,一手抓起巨阙一手拎过一张凳子,站到了院子中间,开始用巨阙劈凳子。他劈的很仔细,小心翼翼地劈成块、再劈成细条,最终把它锉成细末。
      他劈的很认真、很仔细、很祥和。

      又一个月了。白玉堂靠在门口,打量着真正家徒四壁的屋子。
      展昭屋中原就简单的家具被他一天一件的劈掉了,展昭的衣物用具都没有放过,连窗户都拆了。现在这屋子只剩下一张床和一个门。白玉堂仔细琢磨着该先劈床还是先拆门,拆了门晚上会很冷,劈了床,晚上睡哪呢?他终于下定决心,一剑把门劈了下来。
      终于有忍不住的人出头了。赵虎的大嗓门老远就传来:“我真的忍够了!他以为他谁呀!他凭什么毁掉展大人的东西?!”
      接着是王朝的苦笑声:“大人和先生都说了由他去,你又何必——”
      “我管不了了!这么长日子了,他连个泪壳都没掉!现在又这样,我看他是巴不得展大人早死,好取代他在开封府的地位!我——”
      那两个纠缠中的人影并没有真正进入白玉堂的眼帘,他的目光一直从洞开的房门落在屋中仅剩的那张床上。
      猫儿,只剩下这个了,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明天,明天我劈完这张床,如果你还不出现,那我只能认为你又骗了我……
      “你!”那厢赵四爷被白玉堂漠不关心的态度气炸了,他用力推着正拼命拉住他的王朝,想冲过去教训这个正拿着他们展大人的宝剑当劈柴刀使的混帐家伙。
      然后他看到,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家伙忽然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盯着自己。
      王朝看着白玉堂悲喜交加的盯着自己身后的大树,树荫深处正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长发散乱、黑衣破损,惟有一双漆黑的眼眸依然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王朝看了看同样被当成隐形人的却还没有自觉的赵虎,蓦然明白了一些事,他叹了一口气,一掌切在赵虎后颈,将他拖出这个院子。再多的疑问,明天再说吧,现在,还是先向大人和先生去报告这个好消息吧。

      白玉堂痴痴地看着越走越近的那个人影,长时间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忿恨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几步冲过去,狠狠一拳向那人挥了过去。
      展昭眉头一皱,稍微一避、迅速开口道:“我身上有伤。”
      拳,在展昭鼻尖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白玉堂仔细打量着仿佛阔别了一生的那人,那个脸色依然苍白的像个死人的人。他了解展昭,如果他还有余力,必定硬接他一拳来平息他的愤怒。现在他连他一拳都不敢接,那这消瘦的身体上,到底还有多少伤?白玉堂一下子转过了身子,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心痛,也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落下的泪。
      展昭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走过去,用力抱住自己别扭的情人,在他耳边用滚烫的气息呢喃道:“耗子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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