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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人,不吃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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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逐渐散去,柯尔看她在门口一动不动,拍灭面板扶着墙,蹒跚地走出了门。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声音又轻又柔,如果不是略显含糊地吐字,简直就像日常的对话模样。
他整个人像是被摁在粗糙沙砾上狠狠摩擦了很久,裸露的白皙皮肤都血肉模糊,血珠不断从擦破的伤口里渗出滑到白色衣服内。
何群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你说的任务。”
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疼吗?”
圆圆的大眼睛慢慢弯成一双不对称的笑眼。
这笑似乎牵动了伤口,柯尔半边脸急剧抽搐一下,又恢复了天真模样,轻轻摇了下头。
何群别开了眼。
一股无名情绪在肺里膨胀,憋得她难受。
“急匆匆回来到底什么事鸭?”
柯尔若无其事地擦掉滑落的血滴,问。
滚动了几圈喉结都张不开嘴,何群最后攥着手转身往外走:“没事。”
“哎——”
转动的身体被一股大力拽住,何群站住,身后却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下一秒柯尔撞在了她的侧腰上。
伤口擦在衣服上似乎很痛,柯尔一边嘶气一边站直身,看到何群阴沉的目光正要习惯性地露出八颗牙——
两根手指突然压住了嘴角。
他惊愕地呆住,只见何群皱眉打量他,突然咬着牙气愤道:“有个黄牛快死了,生命值还剩5%,你救吗?”
他似乎不明白何群为什么突然生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打开面板指着自己的97%,有些讨好:“超过100%生命值才能取出,你等我再做几个任务哈。”
何群依然愤愤,柯尔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门后。
任务室门前摆着一张沙发,客厅空了一块。
何群没坐,只在门口来回打转。
一边是与时间赛跑行将就木的陌生人,一边是舍己为人的好‘室友’,她站在天平的两端,却哪个都帮不了,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窝囊不堪。
捎带着对柯尔也开始不满——自己都这样了还救人?图什么啊?
她把头贴在门上,里面寂静无声,但脑子里已经自动上演一幕幕惨烈的小电影。
自己当初玩的时候,这只是个简单的萌宠养成小游戏,什么时候加了这么暴力凶残的任务设定?
何群越等越焦躁,眼里的警惕也越来越浓。
门开的一瞬,柯尔就被搀着坐到了沙发上。但他没缓了几口气,就拉着何群往外跑。
黄牛的生命值已经掉到了1%,他跪坐在黄牛边上打开瓶子,顺着何群掰开的唇缝把生命值一点点地往里灌。
牙关紧闭导致液体顺着嘴角往外流,一点点洇湿柔软的毛。柯尔若有所思,停下了手,何群却急到不行,腾出一只手逆着毛往回兜,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的生命值。
也许是挽救起了效,黄牛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两只澄黄的眼睛。看到瓶子,他立刻拼尽全力抿紧了嘴,哀求般看着柯尔。
“还有很多呢,喝了就能一起去玩了。”
何群凑过来,故意说得轻松随意。
但牛头只是艰难地晃动两下,转动眼神虚无地注视着天空。
“不用了,别做无用功。”
明亮的眼神开始涣散,何群急了,语速都加快不少。
“怎么是无用功?都要救你了可千万别放弃啊。”
黄牛闭上了眼睛,气都喘不匀了:“这样结束……挺好。”
实在不知道怎么劝说有用,何群求助地看向柯尔。
但奇怪的是,刚刚还不顾自身安危急着要救人的柯尔现在只是安静地坐着,一下一下认真梳理着牛身上打结的毛,似乎已经接受了结局。
火红的朝霞映在脸上,手里的温热也还有实感,但庞大的牛身逐渐变成透明,从毛到骨一点点化成细碎的光芒,在轻柔的晚风中旋转,飞向天空。
柯尔仰着头眼圈发红,何群劝道:“想哭就哭吧,肩膀借你。”
“哭不出来。”
何群叹了一口气,坐近了与柯尔肩并肩,一起遥望天边闪烁的光芒。
最后一丝阳光消逝的瞬间,月光无缝衔接如雾般披散下来。柯尔活动了下身体,问:“要去游泳吗?”
“这么多伤,还能……”
何群下意识地反驳,侧头一看愣住了。
只见柯尔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她凑近了仔细检查,终于看到脸颊仍有细小的开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很快变得光洁细腻。
一天之内,超自然的神奇设定看太多了,何群很难再大惊小怪,她叹了口气放开手,说:“算了,我不会游泳,还是回家吧。”
“哦,怪不得昨天见你在水里漂着鸭。”
柯尔恍然大悟地说。
昨天?
何群警觉地眯起眼,又问了几句,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在柯尔家醒来,而是被柯尔从河里打捞后带回家救助的。
那这河边就很值得一去了。
柯尔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合上生命值瓶盖。何群看着,内心突然闪出一股强烈的懊悔——昨天不该装病乱喝的。
当时的她怎么想不到,随手掏出的平平无奇一瓶,对他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
游泳的地方就在村里,极其宽阔平静的一个大湖,周围散布着各种清洗玩耍的小动物。
柯尔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变成鸭子跳进了水里,碰到其它动物会窃窃私语几声,一起望向天空哀悼,但很快,又各自分开安静地浮游。
动物的悲伤似乎很短暂。
何群一边观察一边绕着湖走,花草水石都顺手摸一把闻一闻,走完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坐在椅子上等着柯尔帮自己检查湖下的情况。
等待极其无聊,柯尔还闭着眼睛在水里放空,估计一时半会也上不来,何群随手打开面板一顿乱按,忽然眼前出现一行小字:你正在进入广场。
广场?
记得柯尔曾跟她提过,这是个可以在玩家面前刷存在感的虚拟现场,她听的时候没注意,但这时突然心里闪出一个渺茫的希望。
眼前的动物逐渐消失不见,远处浮现几名玩家的虚影。
她不确定地靠近,小声问:“hello有人能看见我吗?”
一个虚影回了头,但并没有搭理就走远了。
可以被听见!
希望成真。何群迫不及待走到一名玩家身边,大声喊:“救……”
命字被卡在喉咙里,死活发不出来,何群憋得脸都红了。
玩家没走,好奇地观望,何群急忙在泥地上用手比划,刚写了一个s,o的轮廓还没成型,泥地自动复原消灭了字迹。
一个闪烁红光的弹窗跳出来:已触发敏感词,即将退出广场,3,2,1。
倒计时结束,所有动物又回到眼前。
何群瘫坐在地上,突然觉得身体一阵脱力,忍不住手撑地,眼睁睁看着面板上的生命值骤减30%。
柯尔过来的时候,何群还在发呆,她没说太多,拜托柯尔钻到湖底看底下长什么样。
“淤泥,水草,鱼,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直都这样。”
柯尔抖了抖身上的水,一身干爽地坐在了旁边。
“哦。”
何群平静地低头,捂住了脸。
何群跟着柯尔进了房间。
“你今天也不回家吗?”
“我怕死了没人知道。”何群坐在椅子上,问准备上床的柯尔:“从有记忆开始,你就每天做任务吗?”
柯尔坐在床头:“不是鸭,最开始很自由,后来要陪玩家坐着、聊天,最近增加了陪运动。”
“所有人……村民都能接受运动的任务吗?”
柯尔点点头,眼里是理所当然的平静。
何群探身继续问:“那为什么黄牛说算了,不想活了?”
“他想活,但是活不了。”
柯尔掀起被子盖在身上,耐心地解释:“黄牛不受欢迎,即使天天待在广场上也接不到任务,他知道喝了生命值也撑不了太久,所以选择不浪费了。”
提到浪费,何群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之前的人,也是这么消失的吗?他们坚持了多久?你见过多少个人?”
柯尔打着哈欠慢慢说道:“见过两三个吧,来的时间都不久,两三个月吧,我跟他们不熟,感觉都是突然出现和消失的。”
说话间,他无意地摩挲着脸上愈合的伤口。
虽然皮肤光洁如初,但何群心有余悸,强压心头的好奇转而关怀道:“不舒服吗?”
“怎么会?”
柯尔困极了,眨着迷离的眼睛提醒何群:“明天不要忘记做任务哦,你生命值不多了。”
话音刚落,他就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太突然,等何群反应过来就再也摇不醒了,门也是打不开。她颓丧地坐在床尾,刚查看了一下生命值,眼前一黑再次昏睡过去。
何群吹着口哨站在铁门前,虽然面上一派轻松惬意,但对门后的‘家’心里还是没底。
她戒备地推开门,一步一步走进房间,房间格局和装饰与柯尔家几乎大同小异,她翻来覆去地找,都没发现任何奇怪的端倪。
直到站在空荡任务室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任务,她才诧异地挑起了眉。
广场撒欢吸引了不少玩家下达任务,但每个任务后对应的生命值却出乎意料的低,大多是1%,最高也仅仅3%。
她心一横,点击了最高的数值。
视线猝然陷入漆黑,随着前方一道聚光灯亮起,逐渐露出灯下隐约站立的人形,后方不远处影影绰绰立了不少围观的虚影。
何群刚想开口套近乎,但嘴却像被粘住了,死活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拎了条细绳信步走来。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手脚也像被无形枷锁束住了,只能看着那人靠近抬手,将绳套优雅地缠到自己脖颈上,一点一点地抽紧拉绳……
“唔……”
何群挣扎着发出憋闷的气音,却于事无补,任凭双腿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逐渐瘫软。
绳索猛地一松,新鲜空气涌进肺中,何群赶紧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冷不防被突然收紧,她无力地呃了一声,膝盖再次软下去……
月光照进来的瞬间,任务室的白色门板逐渐融入墙体,身上的伤痕疼痛也都愈合重生。
何群倒在月光里,看着面板上69%的生命值,憋闷到发抖。
没等力气完全恢复,她强撑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柯尔游泳回来,见到屋里多了个人已经见怪不怪,任凭何群一滩烂泥似的倒在沙发上。
“柯尔,我难受,疼。”
一双手轻柔地按在了头顶。
柯尔温声细语地安慰:“别这么想,玩家很开心,那就是值得的鸭。”
何群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逻辑,皱着眉正想要跟对方争执一番出出气,但看着对方心甘情愿的微笑,她又无力地趴回了沙发上。
算了,跟一个npc讲什么人权啊真是?
一腔烦闷无处发泄,她委屈地不住叹气。不知过了多久,柯尔突然靠近碰了碰她的胳膊:“走,带你去吃个好吃的。”
吃东西?
虽然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再也没有进食的需求,但何群还是一瞬间想起了火锅龙虾烧烤奶茶……
她吸溜了一口口水,一跃而起,准备跟柯尔化悲愤为食欲。
直到柯尔带她来到了一颗树前,揪起一片叶子示意她试一试。
何群一脸无语:“……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