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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老人3 我去,这施 ...


  •   裴逍抬起脚,低头看了一眼鞋底。

      泥地上嵌着几片碎渣,灰白色的,像陶片又像骨屑,沾着一点黏腻的暗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把脚在旁边的土壁上蹭了蹭,鞋底在粗粝的泥土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施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裴逍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像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踩到它了?”他问。

      “踩碎了,”裴逍拍了拍鞋面上沾的灰,“它在我耳朵边唱了半天戏,我嫌吵,就顺手踩了一脚。”

      施樾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却被铜灯昏黄的光映得分明。

      “裴爷好脚力。”

      “那当然,”裴逍迈开步子,重新握紧他伸来的盲杖,“我这一路走下来,光听你一个人讲就行,它也配插嘴?”

      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儿死了吗?”

      “分体被碾碎,会暂时失去活动的能力。但它不是活物,谈不上死。”

      施樾继续往前走,声音恢复了平静,“顶多算是晕过去了。”

      裴逍乐了:“那还挺好,下次它再敢凑过来,我再踩一脚。”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通道尽头的黑影似乎晃了一下。

      它在灯光下轻轻颤动,像被风掀了一下衣角。裴逍眯起眼,站定脚步,盯着身后一道影子看了两息,可很快就不见了。

      施樾也停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它退了。”

      “跑了?”

      “暂时不敢靠近了,”施樾转回头,“你刚才那一下踩得挺准,它大概没想到你会直接动手。”

      裴逍笑了一声:“坦白讲,这难度真不高,或许换个人也能做到。”他只是踩了一脚而已。

      施樾“哦”了一声,“你对自己似乎还没有更准确的认知。”

      他说着走到那石像下,从一堆好似陪葬用的小石人中选了个放在裴逍脚下。

      “再试试。”

      “这还能再试试?!”

      话音未落,眼前便一道黑影扑来。

      裴逍下意识侧身,那道黑影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还没站稳,黑影已经折返,速度比先前在庄园里时快了一倍不止,像一只被激怒的夜枭,直直撞向他的面门。

      裴逍来不及多想,猛地屈膝后仰,黑影从他鼻尖上方堪堪擦过,锋利的边缘在他眉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连带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疼。

      他翻身滚开,单手撑地稳住身形,抬手一抹,指尖全是血。

      “靠。”他低骂一声,余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施樾已经退到了石像侧面,握着盲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手的意思。

      灯光还亮着,昏黄的光在石台上投下一圈光晕,照出那尊石人悬在半空中,身形扭曲拉长,像一团被揉皱的黑影,顶端隐约露出那张模糊的面孔,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裴逍的方向。

      裴逍这才意识到,上次能那么快解决,是因为他瞬间熄了灯,又有施樾在一旁精准地指出了石人的方位。

      而这一次,灯光亮着,石人看得见他在哪里,他却只能靠直觉判断黑影的位置。

      见鬼,这简直是反常理。

      “你倒是帮我一下啊!”裴逍冲施樾喊了一声。

      施樾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再试试。”

      “试你——”

      裴逍的话还没说完,石人再次动了。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黑影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直逼裴逍的咽喉。

      裴逍咬牙侧身,抬手格挡,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发麻,整个人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他还没缓过劲来,石人的第二次攻击已经接踵而至,这一次它没有正面冲撞,而是从侧面绕过来,像一条游蛇,贴着地面滑向裴逍的脚踝。

      裴逍感觉到脚边一阵阴冷,连忙跳开。

      他低头看见那团黑影缠上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石砖表面瞬间少了一块。

      “这东西还吃砖头?!”裴逍瞳孔一缩。

      “饿急了什么都吃,”施樾的声音从石像那边传来,依旧不急不躁,“这很正常。”

      裴逍没有再说话。

      他抹了一把眉骨上淌下来的血,血珠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腥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渐渐调整呼吸,压低了重心。

      石人再次扑来。这一次裴逍没有躲,他在黑影逼近的瞬间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反手拔出后腰那把匕首,刀身横切,正面迎上黑影的头部。

      “当”的一声,金石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黑影被刀锋劈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像铁器刮过石板,又像某种生物临死前的悲鸣,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撞击,震得裴逍耳膜生疼。

      黑影后退了半寸,但随即又卷土重来,裹挟着更冷的寒气,像一张张开的网,朝他罩下来。

      裴逍来不及撤回匕首,只能就地翻滚,黑影擦着他的背脊掠过,将他后背的衣袍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眉骨上的血滴在石砖上,一滴,两滴。

      黑影在半空中悬浮着,那张模糊的面孔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嘴角似乎还在微微上扬。

      裴逍盯着它,只觉得很像某种海市蜃楼。

      你越靠近它,它就越远。

      你若是不去追它,它反而会主动离你更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又看了看一直很淡定的施樾,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能面对这个东西,也不能去看这个东西。

      眉骨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流过眼角,模糊了半边视线。

      裴逍这次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原地,呼吸渐渐放缓。

      他收回目光,低头,伸手从后腰摸出一截布条。

      这是他翻墙之前随手缠在腰上备用的,没想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裴逍将布条对折,绕过头顶,在脑后系紧。

      当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听见耳边的风声变了。

      裴逍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侧耳去听。

      洞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施樾在远处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方向,有一团极其轻微的、空气被搅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一瞬间,黑影猛地扑来。

      这一次裴逍没有躲。

      在黑影逼近的瞬间,他猛地一个侧身,抬手,掌缘精准地切在那团气流最密集的位置。

      “啪”的一声闷响,像拍在实心的泥块上。

      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被拍退了几寸。

      裴逍没有追击,只是站回原位,重新调整呼吸。

      他听见那团黑影在震怒中绕着圈游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嘶鸣。

      你看,它急了。

      裴逍慢慢勾起嘴角。

      直到它再次扑来,速度更快。裴逍这一次后退半步,让黑影从他面前掠过,然后伸手抓住它的尾部。那东西比看起来要沉,触感像浸了水的麻布,又冷又滑。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石头,是铁块呢。”裴逍笑着说道。

      黑影开始剧烈挣扎,啸叫声陡然拔高,尖利得让人牙酸。

      可裴逍始终紧握不放,另一只手从后腰拔出匕首,朝着那团冰冷气流最浓的地方稳稳扎下去。

      黑影在啸叫中骤然收缩,像被抽走了骨架,迅速缩回那具巴掌大的石人里。石人从角落滚落出来,在地上转了半圈,不动了。

      裴逍跪在地上,匕首还嵌在石人的脖颈。

      他喘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抬手解开布条。施樾提着的灯光重新落入眼中,他低头看去。

      一尊巴掌大的石人,此刻被匕首砍断了头颅,躺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头断了没事吧?”

      “没事,一会儿就愈合了。”施樾说。

      这玩意儿真是够邪门的。

      裴逍拍了拍手上的灰。

      施樾还站在原处,蒙着白布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弯了弯:“你反应很快。”

      裴逍把匕首插回腰后,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虎口:“快么?你不如夸我比较扛打。”

      “这方面你的确天赋异禀。”施樾笑起来。

      “…你故意的吧?”裴逍哑着嗓子问,“就是想看我挨打?”

      施樾歪了歪头:“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靠自己处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毕竟以后我不一定每次都在。”

      以后?裴逍敏锐地皱起眉。

      可施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盲杖点地的声音在洞窟里轻轻回荡,

      裴逍跟在他身后。

      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比方才的地宫更开阔的地下空间。

      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石缝间泛着暗绿色的苔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像檀香又像某种香烛气味,不浓,却沉甸甸地压在人肺腑里。

      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石像,与施园地面上那尊怒目金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静,更黑。

      金相的面目在幽暗的灯影里模糊不清,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比地面那尊强了不止十倍。

      石像脚下,是一个与先前同样的凹槽,呈圆形,像一面放倒的铜镜,表面光滑如墨。

      裴逍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施樾:“到了?”

      施樾走到他身侧,盲杖在石像前的圆形凹槽边沿敲了两下:“到了。”

      裴逍低头看了看那个凹槽,又看了看自己方才握过刀的手掌心:“所以我现在要做什么?”

      施樾再次隔开自己的手腕,一边放血一边说:“把两个石人都放进去。”

      除开断成两截的那个,裴逍从兜里摸出那尊巴掌大的石人,是之前陈罗织带来的那一尊,一路揣在身上,冰凉沉手。

      他把它托在掌心看了看,那模糊的面孔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放进去就行?”

      “放进去就行,”施樾说,“它会自己归位。”

      裴逍走到圆形凹槽前,蹲下身,看着施樾的血慢慢渗进凹槽里,紧接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慢慢打开。

      这倒像个垃圾桶?裴逍将两个石人一起丢进去。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听见石人落底的声音,极轻的“嗒”一声,像钥匙入锁。

      这底下真有够深的。

      方形缺口慢慢合上,然后整个地宫安静了一瞬。

      裴逍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完了?”

      “完了。”施樾说。

      裴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就这?”

      施樾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两个人在地宫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再无异动。

      裴逍按着伤口,一脸无语地说:“我以为至少该喊一句‘我还会回来的’,结果居然没有,好没意思。”

      “它一般不说话,除了饿急了,或者想要出去了。”施樾熟练地用布条缠着自己的手腕。

      “一个只会打嘴炮画大饼的邪神,这是不是太弱了?”

      裴逍围着石像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着那声音刚才问他想不想要“无尽财富”的话。

      “这是它为了蛊惑奴隶说的,信徒不会听见它的声音,”施樾的声音很平,“许以利益,引诱你索取更多,这是它们惯用的手段。你不应,它便无处下手。”

      裴逍想了想:“那我要是应了呢?”

      施樾侧过头,蒙着白布的脸朝向裴逍的方向。铜灯的光从他手中往上照,在他下颌处投下一道温吞的影:“你若应了,它就会钻进你的脑子,无限放大你的贪欲,直至你再也给不起它想要的代价,主动把自己献给它。”

      他顿了顿,“所幸你踩得足够快。”

      裴逍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或许是它给我的太少,我没动心。”

      钱?他现在的确很缺钱。可他却觉得,自己真正想要的应该不是钱。但到底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裴逍抬头看了一眼那尊巨大的石像,黑沉沉的,面目模糊,像一尊沉默的看守者。

      “走吧,”他把手揣进口袋里,“上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施樾转身,提着灯走在前面。裴逍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施家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千里迢迢带到褚溪来?”

      施樾脚步没停,但裴逍注意到他握着灯柄的手指收拢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当初请神时许诺愿做神明永远的奴隶,可等拿到自己想要的后,却又后悔当初许出去的代价。因为不想死,也不想断子绝孙,所以让我们施家做了替罪羔羊,带着邪神居家搬走,离他远远的,到死不能回去。”

      也就是说,当初施家犯下大错却没什么事只是丢了官位,就是那个从商的一脉用永远背负邪神的代价换来的。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逍:“那你说我是命定之人又是什么意思?”

      施樾:“最初的命定之人,就是这邪神最初的奴隶。你是他的后代,你的血和我的血对邪神而言是一样的作用。”

      “噢,所以你找我,就是想要一个活着的血袋,”裴逍明白过来,“那听起来你这是个坑,我得快些离开才是。”

      听到这里,施樾似乎有些困惑。

      “为什么要离开?你不喜欢我吗?”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地上,夜风裹着庭院里的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施樾转头,蒙着白布的脸朝着裴逍的方向:“每一代的命定之人都会与施家家主相爱,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

      裴逍指着自己,又指指施樾,“施老板,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们都是男人。”

      一回到地上,裴逍就不再像在地下时那样被施樾牵着鼻子走,说话语气也冷硬起来。

      毕竟在地下的时候他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他头顶是老天爷,天大地大哪儿都是家,他没必要低头。

      “男人是不会喜欢男人的。”

      施樾摇摇头:“从古至今,喜欢同性的男人多了去了,你这是偏见。”

      裴逍听笑了:“偏见?施老板,且不说我根本不信你,就说喜欢你这件事,很抱歉,我拉着你的手也只会想喊你一句兄弟,是绝对不可能想喊你老婆的。”

      “所以你是对我有偏见。”

      施樾皱起眉,“不对,命定之人和家主都是一见钟情,就像磁铁的两极,一见面就该吸在一起。”

      既然你这么笃定,裴逍也没办法:“那就说明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咯。”

      施樾站在原地,脸上的困惑像一层薄雾,明明灭灭。“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两个人站在庭院里,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施樾的袍角和裴逍破损的衣摆。

      裴逍觉得这场面荒谬极了。

      一个瞎子指着他说“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而他一身伤、眉骨还在渗血、后背火辣辣地疼,站在冬夜的冷风里跟人争论自己到底是不是谁的“正缘”。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应该不是在拍电影吧?

      “施老板,”裴逍叹了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

      施樾微微侧头:“你问。”

      “你那位师父,”裴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施樾,“他跟你说‘命定之人’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那个人是男是女?”

      施樾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带着答案。

      裴逍嗤笑出声:“他没有说,对吧?有没有可能如果是男人,你会意识到这很特别,从而特别叮嘱一声呢?”

      施樾没有动,但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裴逍看着他的表情,如果那截白布也算表情的话,忽然觉得自己这话可能说中了什么。

      “他没说,就说明这事儿还得按照常理去想,男人喜欢女人,这再正常不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施樾的肩膀:“行了,今晚够累了。你好好想想,我回去睡觉。”

      他迈步要走。

      施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很清楚:“裴逍。”

      裴逍停步,回头,却被施樾拉住了手。

      夜风卷起施樾白袍的衣角,那截蒙眼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师父不会错。”他说,“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他说你会来,你来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过,从未失手。所以——”

      他顿了顿,“你一定是我的命定之人。”

      裴逍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小瞎子的站姿很直,像一棵栽在夜风里的小树。

      他想说点什么,但忽然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行,”他最终说,“那你就先信着吧。”

      他转过身,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哪天发现认错人了,可别怪我。”

      身后没有回答。

      裴逍走进回廊时,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见鬼,怎么变得干净、光滑、没有任何伤痕?

      他不信邪地又按了按自己背后,还是很疼,半点没有好转。

      除了被施樾拉过手,沾过施樾血的这只手。

      我去,这施樾比底下的东西还邪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老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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