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吃人(1) 躁也无用, ...
-
几天前,施樾被人请上车的时候,倒是很平静。
他甚至没问要去哪里。
车窗外的褚溪城在冬日薄暮中缓缓后退,青灰色的瓦檐、斑驳的白墙、沿河浣衣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
这些他看不见,却能听见、能嗅见、能感觉到。
车上除了他,还有前排的司机和副驾上那个一直沉默的随从。
后座只有他一个人,蒙着眼,拄着杖,腰背挺直得像一截栽在盆里的竹。
至于在施园时见他的谢局长?
呵,人早就半道下了车,说是有急事处理,一会儿再见。
此后的路程里,没有人跟施樾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他能察觉路面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坑洼的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周遭的市声渐次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过于安静的、像被人刻意清扫过的空旷。
然后,他听见铁门开合的声音,沉重,带着锈迹。
最后,车子停了。
或许更应该说是,绕了五圈,这些人终于不再带着他兜风了。
“施老板,到了。”前排的人终于开口。
施樾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盲杖竖在膝间,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蒙眼的玄绸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随从似乎有些意外,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施老板?”
施樾这才微微侧头,那覆着绸带的脸转向声音来处,淡淡道:“请我来的主人不露面,我下车做什么?再往前一步,就是私闯了。”
随从哑然。
沉默了几息,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冷风裹着某种腐朽的、潮湿的气息涌进来,是深宅大院特有的味道,混着枯草和旧木头的霉味。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比随从多了几分人味儿,却依旧带着规矩的拘谨:“施老板,我们主人在里面等您。请。”
施樾这才动了。
他执杖探地,不疾不徐地下了车。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
冷风拂面,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他直起身,面朝那个声音来处,微微颔首:“带路罢。”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施樾走了很久。
他感知着,脚下先是碎石,然后是光滑的石板,石板上有细密的纹路,盲杖尖端划过时发出微微的、连绵的声响,像蛇行过沙地。
再后来是木地板,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庄园。
最后,引路人的脚步停了。
“施先生,请在此稍候。”那人说完,脚步声便迅速远去,像急于逃离什么。
施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空旷得过分。
冷,比外面还要冷。
空气凝滞,像很久没有人住过。
隐隐约约的,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循着那种感觉,微微偏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被背后传来。
“施老板,久等了。”
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不年轻,也不算老。
低沉,和缓,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和先前的谢局长不是一样的人。
施樾循声转过去,不卑不亢:“不敢。不知是哪位贵人在此?”
脚步声响起,不急不慢,从房间深处走向他。
“敝姓赵。赵怀瑾。”
那人自我介绍,“从南京来。”
施樾微微一滞。
赵怀瑾。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但“从南京来”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梁家那封递往南京的电报,谢启明的到来,以及这场看似突然的“请”……此刻都有了答案。
“赵先生。”施樾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不知赵先生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赵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打量施樾,目光从那张覆着玄绸的脸,到那身素净的白袍,再到那根握得稳稳的盲杖。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满意:“施老板果然名不虚传。被不声不响地‘请’到陌生的地方,不惊不躁,不急不问,光是这份定力,就比南京城里那些所谓的高人强出十倍。”
“过奖。”
施樾面色不变,“赵先生大费周章将我请来,定有要事。既来之则安之,躁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
赵怀瑾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好,好。”
他转身,脚步声往一侧走去,似乎坐了下来,“施老板请坐,我们慢慢聊。”
施樾没有坐。
他依然站在原地,盲杖点地,身形挺直:“这样久无人住的庄子,没有茶,我坐下作甚,赵先生不如直入正题。”
赵怀瑾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里,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紧了。
施樾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是在权衡,在想该如何开口,在斟酌该透露多少。
最终,赵怀瑾还是开口了。
大抵是妥协,也是实在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一个月前,有五个人,先后收到了一份…礼物。”
他的语速放慢,像在仔细挑选每一个字,“一个石雕人像,巴掌大小,做工古拙,看不出年代,也辨不出材质。送礼物的人没有留名,也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施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盲杖。
他听见赵怀瑾继续说:“其中一个人,就是梁敬堂。”
梁敬堂,先前死的那个梁老爷。
施樾挑挑眉,没有接话。
“听说梁敬堂收到那个石人的当天,就请了你施老板去掌眼。”
赵怀瑾的声音忽然锐利了几分,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切过来,“施老板,你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施樾微微抬起下巴,蒙着白布的脸转向赵怀瑾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
“我说——此物不祥,见之者死。若能原物奉还、敬而远之,或可有一线生机;若是执迷不悟、据为己有……”
他顿了顿,“死劫难逃。”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赵怀瑾没有说话。
施樾也沉默着。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赵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沉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的确,梁敬堂,一个月后,死了。”
施樾微微垂首,他当然不意外,以为他本人当时在场,甚至还被怀疑是杀死梁老爷的凶手。
“法医说是心疾猝发。”
赵怀瑾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但梁家的人不信。他们觉得…是你把他吓死了,或者说,为了应验你自己的话,你亲自动了手。”
施樾没有辩解。
他只是问:“那另外四个人呢?也死了?”
赵怀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施老板,你见过那个石人,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施樾皱了皱眉,“那不是什么东西。”
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是一把锁。”
“锁?”赵怀瑾的声音带上了困惑,“锁什么?”
“锁命,或者说,索命。”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两枚钉子,钉进了赵怀瑾的沉默里。
“索谁的命?”赵怀瑾追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绷不住的急切。
施樾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头,覆着白布的脸朝向房间里那个他早已感知到的、“存在感”最强烈的位置。
那个他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的方向。
他伸出手,盲杖尖端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
“赵先生,那个石人,现在是不是就在那里?”
赵怀瑾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施樾收回盲杖,双手重新搭在杖头,姿态依旧从容,像坐在自家厅堂里喝茶,而不是被人幽禁在某个不知名的深宅大院。
“赵先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初时的平静,“您费尽周折将我请来,恐怕不单是为了问梁敬堂的事。”
赵怀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施老板果然明察。”
他的语气变了,先前那居高临下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近乎恳求的低声,“我…也收到了那个石人。”
施樾的手指再次收紧,“为何不早退回?”
“退了。”
赵怀瑾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退不回去。我让人把它扔进江里,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我书房的桌上。我让人把它熔了,铁水浇下去,它纹丝不动。我让人把它锁进保险柜…施老板,你猜怎么着?”
施樾没有说话。
“第二天打开保险柜,里面只有那个石人。其他的金条、地契、珠宝…全都不见了。”
赵怀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是恐惧,被理智和地位死死压制、却怎么也无法消除的恐惧,“施老板,梁敬堂死了。你说,下一个人,是谁?”
施樾垂下头。
他明白了。
“赵先生,”他低声说,“这件事,我帮不了您。”
“你说什么?”赵怀瑾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层从容的伪装终于碎了,“你是施樾!你们施家三代都在吃这碗饭!你能看出梁敬堂的死劫,你能——你一定能解开这个秘密!你想要什么?钱?权?还是别的?你开口,我赵怀瑾在南京城,还没有办不到的事!”
施樾抬起头。
他的眼睛被绸带覆着,但此刻他的脸朝向赵怀瑾的方向,那蒙着白布的面容在灯影里显出某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赵先生,”他一字一顿,“您知道,为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那东西不祥吗?”
赵怀瑾没有回答。
“因为它已经开始吃人了,”施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吃饱,它是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