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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孟公子 他这般行事 ...

  •   裴明辞素日浸淫权谋,近日又久居军营,眼中所见多是刀光剑影、粮草甲兵。若说有几分留意的男子,也只苏缭绫一人。这般繁花簇拥、美男环伺的场面,却是许久未见,纵是她,也难免因这过分绮丽的景象,生出片刻的怔忪。

      王爷本是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性子,日日与刀枪甲胄为伍,这般场面,比之裴明辞更显生疏。昔年虽也涉足花楼,然彼处的脂粉俗艳,怎及眼前东州才俊的清俊夺目?再衬着漫天翩跹的花瓣,那等风雅意境,更是勾栏瓦舍里寻不到的。他望着满室光景,一时竟有些怔忡。

      苏承鹤出身清贵,家风端肃,素日见惯了厅堂的庄穆、书斋的静雅,这般奢靡繁丽的阵仗,于他实属罕见。

      孙大公子更是浑身不自在。他久在军营,见惯了挥汗如雨的兵卒、血染征袍的悍勇,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满室男子被花儿衬得个个面如傅粉,连言语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温软,活脱脱一群膏粱子弟的娇态。偏生其中尚有几位相熟同僚的子侄,眼见他们故作姿态的模样,更觉怪诞异常,不由得向旁侧挪了半步,仿佛靠近些便会沾上脂粉气味。

      纵众人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凝了个念头:裴落/裴老爷这审美,当真是出挑。

      院中那些如朝花初绽的少年郎,乍见一行人入院,目光先似被磁石摄住般,灼灼凝注于裴明辞身上。待神思回转,方才慌忙整袖向王爷行礼,仪节虽端方无差,可直起身时,眼波却又不由自主地荡回原处,依旧亮得灼人,仿佛要在她衣衫上烫出洞来。

      裴明辞见此情景,只觉似曾相识——方才入正厅时,满室目光亦是这般齐刷刷钉过来。只是她久居上位,被万众瞩目早已成了寻常,只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众少年见状,又依次向她躬身作揖。裴明辞身居要职、位高权重,这一礼自然当得。礼毕之后,其中有几位与苏承鹤相熟的,又遥遥向他拱手致意,姿态洒落,别具风致。

      三人便在这满庭灼灼目光与缭乱飞花之中,依序落座。王爷居首,裴明辞与苏承鹤分坐左右,仆从屏息静立于廊影之下,满庭花香与攒动视线,竟随这落座之势,悄然静了一瞬。

      庭中一绿衫公子向身侧仆从低语两句,似有吩咐,仆从颔首退下,自去了。

      裴明辞父亲见人到了,脸上仍带几分不虞,扬声道:“怎的来得这迟?教我等好一番候着。”

      裴明辞懒怠搭话,只垂眸抚着袖角。正尴尬间,座中一人起身,拱手笑道:“裴先生与王爷必有军政要务相商,我等多候片刻又何妨?况且今日得见先生风姿,便是再等些时辰,也值当了。”

      这番话既解了围,又将裴明辞捧得妥帖,座中诸人闻言,皆侧目看向他——这等机变,倒是个强劲的对手。

      裴明辞父亲脸色稍缓,道:“此乃孟家二公子,腹有诗书,最擅吟哦,当真是学富五车的才俊。”

      席间早有看不惯他独占风头的,当下便扬声道:“哦?那与苏大公子相较,孰高孰低?莫非他的文采,竟能压过苏大公子去?”这人瞧着是习武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藏掖。

      孟二公子闻言,面上不见丝毫愠色,反倒谦和一笑,拱手向苏承鹤的方向略一颔首,温声道:“苏大公子才名远播,乃是我辈心折的楷模,晚生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自愧弗如。”

      话锋稍转,他抬眼望向裴明辞,目光里带了几分坦诚的期许:“然俗语有云,各花入各眼。晚生也盼着,能得一人如先生之于苏大公子这般,得一份真心赏识。人生在世,若能得一知音,如珠玉相照,便是幸事。”

      说到此处,他微微欠身,礼数愈发恭谨:“若先生肯赐片刻闲暇,容晚生陪先生论些诗词、品些歌赋,便是晚生此生之幸了。”

      那劲装公子见目的未达,只得愤愤落座,低声啐了句:“好一张利嘴!”

      恰在此时,王爷抚掌笑道:“本王倒记起来了,孟二公子先前递上的策论,倒是不错。”他本是军营里滚出来的性子,最厌那些文绉绉的酸腐调调,“满纸里就数你那篇最合心意,用词直白,不逞文采,在一众堆砌辞藻的折子里,倒显得清爽利落。”

      裴明辞抬眸,语气平淡:“哦?王爷竟也听过他?看来他策论确有可观之处。”

      王爷抚掌笑道:“可不是?写得浅显易懂,偏能层层深入,瞧着不费神,实在难得。”

      座中其他公子见他不仅得了王爷亲口夸赞,且此宴正主也接了话,看向孟二公子的目光里更添几分妒意。

      一个个暗自懊恼,恨不能方才起身的是自己。

      孟二公子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模样,敛衽躬身,温声道:“王爷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原是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话落,他抬眼望向裴明辞,目光里满是恳切的敬慕:“只是论及军务韬略,晚生实难望先生项背。早有心登门请益,奈何先生军务繁冗,晚生不敢冒昧叨扰,唯有在心中神交久矣。”

      他略一顿,细数道:“譬如黑刚关一役,先生弃正面强攻,反领轻骑三日奔袭,绕后夺隘,断敌粮道,竟以几千人破万余守军,那‘快’与‘奇’,真真令人拍案,再如青居渡之战,先生观水势知夜有雾,趁夜衔枚疾行,悄破对岸联营,敌军晨起方觉大营易主,这般出其不意,堪称兵家绝唱,更不必说狼牙口拒敌,先生佯攻左翼引敌主力,暗遣死士攀崖取中军,未及半日便定战局……”

      他竟将几场战役的关键策略、用兵之妙说得分毫不差,显然早已反复揣摩,字句间虽满是赞佩,却无半分阿谀,反倒像知己论兵,恳切得很。

      裴明辞听他说得切当,偶一点头,随口应道:“黑刚关一役,贵在速决,青居渡地势特殊,夜袭最宜。”寥寥数语,竟是与他认真论起了军务。

      在座青年何尝不知这场所谓的“选婿宴”荒唐,也早听闻裴明辞父亲行事乖张,但若说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后宅之位”而来,倒不如说,皆是冲着裴明辞本人。

      裴明辞手握权柄,分量极重,若能得裴明辞青眼,即便只是蒙她提携一二,将来仕途得进,亦不枉此番奔走,若真能入她眼,得列后宅,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君不见苏承鹤,自与裴明辞有了牵扯,平步青云,连带着苏家都水涨船高,这等风光,谁不艳羡?

      更何况王爷居然亲临,何等机缘。

      是以今日这场宴,于他们而言,是难得能在裴明辞和王爷面前露脸的机会。孟二公子独占先机,怎能不让人恨得牙痒痒?

      有人见孟二公子独占风头,心有不甘,便寻苏缭绫搭话,欲结同气。料他见孟二公子得势,总会存些芥蒂。

      谁知苏缭绫端然危坐,眉目间一派清风朗月,任人说什么,只淡淡应着,半分急切也无,全然不似在意。

      几番试探,皆铩羽而归,只得眼睁睁看着孟二公子在裴明辞面前出尽风头,急得心头火起,偏又无可奈何。

      更预料料不及的是孟二公子长袖善舞,竟连裴明辞父亲与王爷都照顾得滴水不漏。时而赞王爷慧眼识珠,将裴明辞这等栋梁留于东州,时而又夸裴明辞父亲教女有方,养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儿,句句都捧得恰到好处。

      可谓面面俱到,周全得无可挑剔。

      座中那些久在军伍的武人,或是不善言辞的粗豪汉子,见他这般,皆暗自啐骂:这等溜须拍马的功夫,真是练到了骨子里!

      这场宴原是众人皆有展示之机,偏他一人独占风头这许久,将旁人的机缘尽数压下,早已是对满座世家公子的莫大轻慢。这些公子哥儿素来骄矜,何曾被人这般夺尽风头?何况孟二公子素无名望,远不如苏承鹤那般才名在外,众人如何甘心?

      又忍不住暗忖:他这般行事,就不怕得罪了满座权贵?

      积怨渐深,终至爆发。忽有一人霍然起身,硬生生打断了正谈得热络的对话。

      被打断话语的孟公子,眉峰未蹙,神色依旧温煦,只抬眸望向那起身之人,一派从容有礼的模样。

      那起身的公子原也不愿这般唐突,只是他性最躁急,眼看庭中光景尽落孟二公子一人身上,再坐下去,真要成了他的独角戏,才终是按捺不住。

      “孟公子方才所言,听着花哨,终究是纸上空谈。”他攥紧了拳,声音因急切带了几分发紧,“倒不如来点实在的——光说不练,算什么能耐?”

      裴明辞父亲被扰了兴致,眉梢已拧起几分不悦,却也知该匀些机会给旁人,强压下火气沉声道:“你倒说说,何谓实在?难不成此刻便有战事起,教你披甲上阵,好教我等瞧个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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