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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人间正道成沧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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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所缚,自然是不舒服;一根绳子,两个随从也没有阻止他逃离的能力,但瑶绛并没有挣脱的打算。即使没有以魔王之名订立契约,但世上有灵者的言语本身就带有魔力,出口即为约。民间所传“出家人不打妄语”来处便是于此。
身后,欲讨好主子的近侍判断情势,眼珠一转靠近高腾问道:“少爷,这该死的贱民竟敢冒犯您,要不直接绑在马车后面游街示众,也让那些贱民长长眼,您看如何?”闻言,瑶绛眉头微蹙,自然而然的将目光移向有权做主的高大少爷。如果真到那种地步,自己也不会毫不反抗——事实上,契约内容并没有包括如何实行的具体细节。再怎么想隐匿,也不能不顾修道者的尊严。
“嗯……”高腾似乎在沉思,但瞄向瑶绛的眼神似笑非笑,仿佛早料到瑶绛会有此举。那神情中的促狭看得瑶绛再次皱眉,一赌气撇开脸,指尖不留痕迹地掐出一个字符,本被紧捆的绳子立即松了下来,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挣脱开来。已经打算不再隐藏身份的瑶绛,这时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气朝他靠近,惊讶中被人一把揽入怀中,刚想反应下巴便被两只有力的手指捏住,眼睛一抬便看到那张越来越面目可憎的脸:“嗯……仔细看看长得还颇为标致,拿去游街说不定被人认为本少爷不懂雅事,不会怜香惜玉,还不如在马车里陪我玩玩。”
瑶绛脸色一寒:“阁下有龙阳之好?”
高腾在近侍讨好的“少爷英明”声中,自顾自得来回翻转着手指,企图从各个角度欣赏瑶绛越来越冰寒的侧脸:“龙阳?说得那么好听,不过是小倌,我们这种达官贵人哪个没玩过,即使没有习惯,偶尔看到好货色尝尝鲜倒也有趣。”
瑶绛脸色冰到了极点。
修行至今已过三百春秋,入世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瑶绛还没受过如此侮辱,手一用力,绳索便随之松解。但没等他完全松开,就被似乎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的高腾连带半松的绳索一道,一把准确地抓住。凑到耳边的轻笑夹杂着低语:“既然一开始没反抗,是不是应该善始善终一些?现在还是我控制局面吧,亦或是你已经不想顾及我是否向平民迁怒?”
瑶绛并没有停止的挣扎,与眼神中仿佛下一刻便脱眶而出的怒火分明的告知了答案。
高腾眼中闪过惊异,而后转变为更感兴趣的轻笑。没有再说什么,高腾微一使力,便将还没有全力挣扎的带行几步,来到马车面前。眼见瑶绛没有意思要配合,高腾眼中的促狭更重了:“我说美人,就那么渴望本少爷抱你上车吗?”而又低声道:“明明不想节外生枝。”
这家伙……异然于被再次看穿想法的瑶绛不由自主地定住——的确不像寻常的执绔子弟,明明智珠暗握,为何总要表现得如此放浪不羁?被高腾表里不一的言行多次刺激,瑶绛不由得也升起一探究竟的兴趣。于是在外人看来,刚才还宁死不从的冰美人被他们的大少爷一激,便乖乖的自动上车,连着又一番献媚讨好便不再细说。
上车前,高腾邪笑着交代:“小的们,没到家就别打扰少爷我,可听仔细了?”
在众随从一副了然的□□中,高腾翻帘入车,马车布置得如同高腾的衣着一般,华贵之中夹杂着没品位的铜臭,更称得瑶绛翩跹脱俗。随手捡起被弃于地的麻绳,高腾毫不在意要将足以杀死人的冷眼,半卧在瑶绛身旁的软榻上:“放松点,不必僵得这么直。说实在的,我对龙阳还真没兴趣,虽然在我身边这类事还并不少……刚才不过闹着玩的。”
瑶绛没有回话。虽然可以说第一次对一个具体的人类有兴趣,但对一个入世不久的修士来说,刚才的侮辱不是一句轻飘飘“闹着玩”就能轻易淡忘的。看到瑶绛怒气未消,高腾略显苦恼的抓抓头发,不经意间瞄到一旁刚到手的砚台,翻身取过来,拿到妖狐面前:“说回来,我们一番争执下来,你大概还不知道起因为何吧?看看,认不认得此物的由来。”
说着不由推卸地把这块看起来颇具历史的端砚塞进瑶绛手里。
还没真正在世间行走的瑶绛怎么会识得?
“砚高三寸九分,宽四寸三分,周环以渠,深二分许。左右侧缀兽面二,各衔铜环一……印象中那个砚痴是这么写的。你看,这方砚的背面还刻着‘润比德、式以方、绕玉池、注天璜’。如何,识得吗?”高腾略显得意的指着古砚背面瘦硬清挺的楷字:“单这几个字就值不少钱啊!”
瑶绛虽然不认识这些,但要探知物品的来历自有一套方法。
于是高腾惊讶的看到那温润如玉的指尖发出柔和的乳光,只见瑶绛眉头微皱,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已经神游他处。这正好印证了高腾之前的猜测,这谪仙般的人儿,来历非同凡响。突然,瑶绛发出一声低呼,猛地松开古砚,额间冷汗直冒,本坐得笔直的身子也摇摇欲坠。顾不得跌落在地的砚台,高腾急忙扶住瑶绛,一边急切问道:“怎么了?”一边下意识的握住那白玉般的手腕。后,怔住了。
“这脉象……”惊愣的双眼从腕间移到瑶绛脸上,知道自己身份败露的妖狐没有一丝惊慌,喘着气将手收回,微微用力想推开高腾,却被回过神的高腾重新抓住手腕:“你到底是……大白天的不会是鬼,你该不会是妖怪吧?或者是神仙?”
瑶绛叹了口气:“已知我为异类,又何必再纠缠不休?”
“异类又如何?”高腾恢复平常的神情,将瑶绛扶到壁上靠好,又随手捡起古砚轻轻抚摸端详:“还好没有碰坏。我说你啊,也该知道这玩意儿的价值了吧,那就该小心点。对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情绪过于强烈,一时无法接受罢了。”瑶绛又喘了几口气,便重新坐直:“倒是高公子,既知在下是妖,就不怕在下会对公子不利?”“就算是妖怪,之前不是一直是本公子占上风吗?再者,人都分好人与坏人,妖恐怕可不例外吧,从你之前言行,进退有度,行事又自有一番原则,我想我还是挺安全的。”说到这,高腾凑近些许距离:“能告诉我你是什么妖怪吗?”眼中是见到新玩意的好奇,敌不过那双明亮的眼眸,瑶绛撇开视线:“……狐妖。”
“哈哈哈……你还真是狐狸精啊!”高腾在瑶绛切齿声中放声大笑。
急行的马车慢慢减速,停下来后,高腾潇洒地一跃而下,抬眼便看到府前还停这一顶轿子,近侍急忙报告:“少爷,是大少爷回来了。”
“大哥?”高腾蹙眉,转头看到瑶绛也探出头来,突然出手一拉,妖狐没有料到有此一举,被拖进高腾怀抱:“你又作什么……”“嘘,别出声。你不想惹事不是?”高腾轻声叮嘱。此时轿子倾斜,一个身着朝服的男子下了轿,望向他们:“腾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咦,竟然有美人在侧?”来人瞄一眼便被瑶绛的形貌所吸引,走上前来:“腾弟,上哪找到的小倌啊,为兄自认已阅尽天下美色,没想还有这等姿色的美人……腾弟不是对为兄的春阳秋雪有兴趣吗,为兄与你交换如何?”
“不必了大哥,难得小弟看上一个,大哥别跟兄弟争。”高腾说着,带着怀里的瑶绛径直走入府中。“看吧,要不是本少爷机敏,你现在就被我拿好色的大哥讨去当恋童了。”“人间竟然真有如此猥琐之人……”瑶绛叹了口气:“见今日之事,便可知世间之乱。为何无人站出来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行何道?何行道?”高腾反问。
通过长廊,两人正想拐过大厅,一位须发斑白的男人气冲冲的自厅中行出:“高腾,看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家位高权重的爹爹。”高腾对着被他护在身后的瑶绛细声解释后,对着父亲:“哪有做什么,不过是买了个砚台,也没花家里什么钱,这种小事就不用向爹报告了吧。”
“小事?当街抢夺士子财物,强夺民女,还激起民愤,你当少爷是当腻了吗?!今天这事要不是刘将军及时赶到去处理,别说你小命不保,万一传到京里,官场上又是一阵动荡!爹早跟你说,要玩乐也得把握好度,杀几个贱民不要紧,但手尾要处理好!知否?!”高黎高老爷咆哮到后来,语重心长的教导道。
高腾挖挖耳朵:“我今天这算什么,不过是抢了个砚台,抢了个……爹,谁说我抢的是女人?人在你面前你也看得到,分明是个男子。你看舅舅堂哥他们,那才是干大事的,烧杀抢劫,在一方只手遮天,那还是在京里呢!现在朝野都是舅舅的党羽,哪里有出过什么事?再说现在地方官员不也是大部分是舅舅的门生,上次那些什么士子欲上访,不也直接被诛杀?”
“你说的什么胡话?像他们一样,总有一天会出……”高黎说到怒出,惊觉不该说的话差点脱口而出,眼中所见,儿子的嘴角似笑非笑,与平常一般放诞不羁,又似乎暗藏深意。但那笑意一闪而逝,高腾已经转身拥着新带回来“恋童”走向内院:“老爹,既然觉得那样做不行,自己又不阻止?”
高黎低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小孩子懂什么!”
“这就是你所做的缘由?”瑶绛疾行数步,离了高腾臂弯。高腾也不阻止。他们身后,高黎又大声唤道:“腾儿,你舅舅来信,道皇上有意封你为两江总督。这可是个肥差……腾儿!”
高腾将瑶绛领进他的庭院,一池白莲在秋风中早已凋零,只剩下半枯半碧的荷叶还在萧瑟中挣扎摇摆。他叹道:
“浊世独醒又如何?人间正道成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