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文》李青元

2、2 艾文记

　　艾文记得，尤金现在灵魂是切片状态，记忆不完整，还不知道原主偷戒指的事情。他现在就是仗着时间差，在尤金本体苏醒前找机会脱身。

　　这个疯子最怕无趣。唯唯诺诺、求饶卖惨，尤金只会顺手就碾死。一个失忆后仍本能仰慕自己的蜜虫，恰恰是反常、值得解开的谜团。

　　他和原主任何性格不相符的地方，紫蝶重伤失忆的特性能给这一切做解释。

　　这人设能勾起尤金这个疯子的兴趣，但怎么又让他放过自己？

　　非常简单，尤金极度讨厌蜜。

　　——

　　猩红领主保持拟态的模样，身形高挑，容貌俊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慢条斯理地上前，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咔嚓的声音，隐隐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什么都不记得有点难办。”

　　尤金挑起眉，血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艾文。他的肩头爬上一条细长的触手，黑黝黝的尖端如同蛇头，似乎在吐着信子，盯着他，“你对工作有什么想法？”

　　“我可以加入？”艾文听懂他的意思。

　　尤金点头。

　　艾文迟疑，“刚才领主阁下应该听到我的情况。”

　　“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无能的领主用虫不行，才会埋怨部下能力不足，”尤金不以为然，摆弄肩头的触手，“我欢迎任何诚心加入猩红种群的虫族朋友。”

　　艾文了然地点点头，“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一份差事。”

　　黑棋突然出声打断，“先上飞行器，等这里的审查结束，会有安排。”

　　话音刚落，已经有艘飞行器停在附近。

　　尤金瞥向黑棋。

　　黑棋毫无表情，一板一眼道：“这是规定。”

　　尤金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转头示意艾文上车。

　　艾文上来，就瞧见驾驶座位上的班蝶，通过从军装服饰看出这是黑棋的部下。对方朝他暧昧地笑了笑，艾文礼貌地颔首回应。
　　后排座位坐着猩红蜂，小哥满含敌意地看着他，艾文注意到他身上挂着一枚亮闪闪的勋章。

　　后排只有两个座位，他一坐下，旁边的小哥冷哼，似乎很不满和他呆在同一飞行器。

　　唔，来者不善啊。

　　剑灵：【你才是来者。】

　　艾文挑眉，“你还活着啊。”他还以为自己的剑灵重伤后，打算睡到一觉不起，准备换把新剑。

　　剑灵：【……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痞帅小哥压低声音，“艾文，你又耍什么花招？”

　　艾文极轻地叹息一声，又一个懂他的虫。

　　想起这小哥的身份是原主虫族训练基地的同期生伊涅斯，是尤金的小弟，和原主关系很不好。准确来说，是原主独来独往，跟谁的关系都不好。
　　原主来自荒星，心气高，没天赋，成绩落了同期一大截。毕业被分配到偏远星球的岗位，二次分化成蜜虫后，日常恨天恨地恨全世界。

　　这下艾文确定，真如那个系统说的，原主的信息都已经换成他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你干的。”

　　艾文偏过头，冷倦地抬眼凝视，漆黑的睫毛垂下的阴影落在眼睑上。眼尾泛着浅红，平添一点冶艳的味道。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很美，绚烂夺目，如同浸水的宝石。

　　伊涅斯噎下，盯了他几秒，而后和他拉开距离，恶狠狠道：“少来，我不吃你这套。”

　　艾文：？
　　怎么不继续说信息？

　　他对原主的事迹了解不多，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份，对方做过的好事坏事就一起承担。就是不知道还留了多少惊喜给他。

　　伊涅斯还想说什么，但目的地已到了，飞行器停留在巨大的军舰前。

　　艾文跟着伊涅斯进去，一路沉默。

　　到了特殊花纹的房间前，伊涅斯停下来，冷冷道，“你前段时间申请调令被你上级驳回，不久他就马上死了，你被调去其他星球。你敢说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别以为你是蜜虫，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艾文心里了然：原来是这件事。真是一只好虫，虽然看起来很凶，没用暴力威胁他，还一直压低声音。

　　感到一股强烈的注视，余光瞥见天花板泛着诡异冷光的金属物件，还有观众。

　　艾文的沉默让伊涅斯冷笑，这就心虚了。眼前艾文褪去记忆中那副阴郁的模样，冷静淡然的气质让惊艳的脸露出原本的魅力，十分勾虫。
　　见面那一瞬间，怀疑差点被抛到脑后。

　　虫不可貌相，想起往日种种，伊涅斯眼底划过点讽刺。

　　艾文直视伊涅斯，“如果你怀疑是我做的，那让审判塔来调查证据吧。”

　　伊涅斯眯着眼看艾文，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艾文也不多辩解，等着他的下文。

　　伊涅斯冷哼，把他推向告解室的门口。

　　艾文走进去，打量一会告解室内部，最显眼的是供台的纯白神像。无脸、披纱、垂首。唯一突兀的是面前插着三炷香，旁边摆满花篮和果盘。

　　嗯……挺有仪式感。

　　伊涅斯抬高声音，厉声质问，“你敢对虫母发誓吗？你想清楚，虫母在这听着！”

　　艾文掀起纤长的眼睫，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发誓，我没做。”

　　这下轮到伊涅斯愣住，一脸不可置信。不在虫母面前说谎，这是每个虫族刻在基因里的信仰和底线。再坏再嘴硬的虫都不敢当着虫母发誓说自己没干坏事。
　　伊涅斯和艾文的上级其实不熟，只是刚好他们都是同期生，但艾文损虫不利己的刻板印象太深入虫心，调岗的时间又过于恰好，很难不联想。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自己冤枉错虫，又蠢又坏的艾文肯定不是杀虫凶手。

　　伊涅斯闷闷道：“……我不该怀疑你。”

　　“想要相信，才会怀疑。”

　　“时间恰好，确实很可疑。”艾文表情平静，语气淡淡，“同为猩红种群的一份子，如果我想相信你，我也会这样做。”

　　伊涅斯沉默了，一时之间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语气有点僵硬，“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现在终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虫了。”

　　真可惜，那个上级还真是原主杀的。

　　至于死因非常经典，大概可以总结成：上级发现跳槽后勃然大怒、看到蜜虫又色心大发，威逼利诱-你也不想秘密被发现吧，最后原主物理解决问题。

　　“接着。”

　　艾文离开前，把一个东西抛给伊涅斯。

　　伊涅斯下意识握住，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打开掌心，是他的勋章。

　　“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掉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伊涅斯咬牙，追上艾文。雄虫高大的身躯几乎把艾文笼罩住，但他低下头，认真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我还以为你是毫无底线的……无耻坏虫。”

　　艾文清冷的目光注视他一会，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落雪，仿佛在说“我原谅你”。

　　当然是，小崽子。不然你的勋章怎么会掉在我手里。

　　——
　　高级会议室。

　　“大学者随口一句预知梦就让我们白跑一趟，擅闯那些两脚兽的航线。”猩红蜂的军官语调带着嘲讽，“知道会让我们赔偿多少损失，贝利尔？”

　　黑棋的副官笑了笑，他知道这次搜查目前没有任何成果，很可能铩羽而归。猩红蜂对那位领主积怨已久，只是想要一个借口发泄不满。

　　“别弄那么严肃，不如喝点吻蜜消消气。”他试图打个圆场，“陛下的消息自然是不容怠慢，大学者为虫族殚精竭虑，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上任虫母确认死亡已经三百年，那代领主都死光，也没任何虫母的消息。大学者的预知梦竟然有新生虫母的位置，这个消息惊动王庭。
　　猩红军和黑棋立刻被王庭指派，派出最精锐的队伍，进行地毯式的搜索。预知梦可遇不可求，谁都知道大学者也绝不会开玩笑，尤其是虫母的事。

　　现在很显然，极大可能是那位陛下和上任虫母一样，跑了。

　　“殚精竭虑？”尤金意味不明地讥讽，“好多年没听到这个词，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黑棋对他们之间的龃龉不感兴趣，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看向黑发红眼的雄虫，“我们单独聊聊。”

　　让其他虫族都退下，会议室瞬间安静，黑棋话题拉回原来要讨论艾文的话题，“他需要带回王庭。”

　　尤金闻言，语气漫不经心，“紫蝶是我管辖的种族，他本人也愿意回归，这有什么问题？”

　　“遇到疑似特殊能力者，需要向上汇报，带回王庭。”
　　为了解决失去虫母后，虫族日渐恶劣的精神状态问题，议会规定这一条，力在发掘出有可能解决这类的虫。

　　“你我都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并不强大。”

　　“他的能力还没检测。”黑棋不赞同，“精神力至少是次领主级。”

　　“精神力高能证明什么？”

　　黑棋皱起眉头，“我看不到他的精神图景。他有可能是特殊能力者。”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关心起蜜虫？黑棋的职责不包括这条吧，”尤金嘲弄地扯唇，意有所指道，“还是你有别的心思，公正无私的执行官？”

　　黑棋的眉头皱得更深，“这是实打实的规定。”

　　“我管理自己的种族，违反了哪条规定？还有，这不妨碍你执行任务，”尤金冷笑，斩钉截铁道：

　　“他必须留在猩红种群。”

　　这场争论不欢而散，最后各退一步，上报给王庭裁决。

　　王庭的指示很快下来：进行能力检测，如是特殊能力者，送至疗愈院。如否，留在猩红种群。

　　被愧疚的伊涅斯强塞进高级治疗舱，艾文出来就看到眼前冷若冰霜的虫族执行官，用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他，通知道，“去实验室测试。”

　　脸上水痕未消，眼下的红痣亮得如同滴血。艾文对上这位友好的目光，轻巧应下。

　　黑棋对他道，“跟上。”

　　艾文跟着黑棋去实验室，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受到所有虫族的注视礼，他们见到黑棋，纷纷侧身让路，低下头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

　　“执行官阁下，”艾文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我们飞船是遭受人类的攻击吗？故意诬陷给同类。”

　　他不会把全部希望放在尤金那个疯子上。
　　稍微想想，他现在的等级轮不到黑棋来通知，想来是应该是变相一点照拂。黑棋这种外冷内热的行事风格，短时间大概不会让他被尤金干掉。

　　艾文开始打补丁，道,“我的失忆有可能是被人类篡改记忆，甚至被改造，导致测试不出原本的能力。”

　　这是艾文误会了。

　　随着搜索的范围扩大，虫母的消息一无所获。前线的虫族士兵发现艾文所在的那艘飞船被遗漏，眼见就要进入人类的航线，交涉只会更困难，事关虫母，来不及向上请示，最后紧急决议用最小的武力干扰迫降。

　　黑棋捕捉到蜜虫一点紧张的气息，转头看他。这只蜜虫脸色很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黑眸的雄虫军官目光冷漠，盯了他一会，难得解释， “你的气息很纯净，没有人类的味道。”

　　“也没有被改造的痕迹，不用想太多。”黑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进去之后，按照测试员的指示，把手放在操作台上，就会知道你的能力。”

　　同乘在电梯里，一时静默无言，黑棋显然是不会主动找话题的性格。艾文出声，问了真正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我有特殊能力？”

　　几乎就是看过来一瞬间，黑棋就锁定他和异变种。

　　沉默几秒，黑发的执行官给出了答案。

　　“眼睛。”

　　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厌恶、憎恶、害怕的情绪，在他杀了只“幼虫”后还是平静。黑棋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注定是要被争议淹没，他不在乎蚂蚁的咆哮，这与他无关。

　　黑棋也不明白为什么那瞬间他感到一点微妙的好奇。

　　“你能看到那只异变种。”

　　再次分析艾文的气息，得出的结论，这只蜜虫即使被治愈，也十分清弱，是黑棋没有必要在意的存在。

　　被送去疗愈院，比呆在猩红蜂好。或许是紫蝶的特殊性，艾文的气息闻着很香，现在尤金的精神状态越发糟糕，留下来只会一无所知地被榨干最后一滴蜜。

　　他从不插手弱者的命运。但也许那双平静的眼睛让他多想。如果这只蜜虫在军舰落地前改变主意，他还能稍微干预。

　　这是黑棋难得一点恻隐。
　　…

　　艾文进入实验室，里面能力测试员是位身着学者袍的青年雄虫。知性大方，气质温和，倒不像是黑棋和猩红蜂的虫。

　　测试员看着艾文，眉头轻蹙，不满啧了一声，“那群莽夫只会把蜜虫塞进治疗舱。连蜜虫伤口处理这么粗糙，真是没用。”

　　他的掌心浮现柔和的光点，那些光点如同萤火落在艾文身上，修复好细微的伤口。

　　艾文有些惊诧，这只虫连他的内伤都治好，治愈能力比得上他认识的鲛人。

　　能力测试流程和黑棋说的大差不多，结果是估价。在弱肉强食，崇尚武力至上的虫族社会，这个能力不能说没用，只能说约等于废物点心。

　　艾文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越不起眼，脱身越方便。

　　“接下来是精神测试，放松。”测试员指尖浮现纯白的丝线，解释道，“太紧张，我的丝不方便进入你的大脑。”

　　艾文倒是没什么紧张，早被仇家练出经验，做了几层伪装。那些人总想给他下奇怪的蛊虫、血契、符文，入侵他的灵台。

　　放松下来，敞开。

　　“我要进来了。”

　　【他说话好糟糕哦。】

　　艾文：……

　　“不要走神。”

　　测试员提醒的瞬间，很细的丝线轻轻抚摸大脑，飘飘然的感觉涌向全身，像是被柔软的内脏被触碰。

　　？！

　　艾文敏感抬头，测试员一脸遗憾地抽回自己的丝，那股感觉消失不见。

　　“你的丝很弱，”测试员啧啧称奇道，“攻击性挺强，刚进去它就在抵抗。”

　　有精神丝不是罕见的事情，对高级雄虫来说，用精神丝战斗，操控、绞杀敌人不在少数。蜜虫本就稀少孱弱，能觉醒精神丝基本用来给雄虫精神抚慰。弱成这样的，攻击性又强，看不出任何作用，他也是第一次见。

　　艾文陷入沉思。

　　“别担心，虽然你已经成年，但成长空间还是很大的。”艾文的反应落在测试员眼里就被解读成失落。他温声安慰道：“虫母陛下既然赐予你如此无用的精神丝，想来，也是独特的祝福。”

　　艾文：……

　　说话真好听，说的都不是人话。

　　艾文试探，“你见过虫母？”

　　“不要提问，不要质疑，”测试员比了噤声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有些得意，“祂全知全能，无处不在。”

　　艾文：……

　　艾文出了实验室就看到黑棋，颔首致意。对方的脸色有点僵，还是点头回应，转身离开。

　　知道艾文留下的这个结果，尤金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的神情。他敲了敲桌面，思索一会，开启通讯，对副官道：“把那只蜜虫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投影消失，他后靠在座椅上，再次链接自己的精神丝。

　　艾文站在走廊上某副宝石相框的画像面前，静静驻足观看，由于视角，尤金看不到艾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又收回来。

　　而那副画像的虫是他。

　　尤金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让部下晚些时候把画像都毁了。

　　落地时把军舰以维修的名义送去消杀三遍，吹气机必须开到最大功率，散去蜜虫的最后一点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