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小春风》禾十三月

151、第一百五十章

　　沈不欺离开了，只剩下小昭玉一个人在那空荡的厢房里，她一凝眸，泪珠划过脸颊，唇角颤抖着，咬着牙止住自己的抽泣声。
　　小昭玉知道，从此刻开始，她必须要以大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她要强大、要独立、要有一颗坚硬的心。

　　沈不欺并没有因为小昭玉单方面的“绝交”而放弃保护她、帮助她的想法，他在得知他二哥派人前往崔家镇斩草除根的消息后，他马不停蹄的去见了人。
　　沈不欺知道，东皇城打着“促进感情”的名义给各大都城发了“帖子”，广邀各家嫡系子弟前往东皇城小住。
　　他知道，他二哥舍不得送自己的儿子前往东皇城做人质，既如此那他便以此与他二哥做个约定。

　　“我可以代表中北王城前往东皇城做质子。”
　　“但前提条件是——。”

　　“放过她。”

　　中北王很乐意与沈不欺做这个交易，因为对于中北王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事情。
　　一来，他的儿子不必受质子之苦，二来，他可以借刀杀人解决他这个“麻烦事”。

　　至于那个乡野丫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活着与死了没什么区别，即便他不动手，他料定那丫头也活不了多久。
　　说不定，不过半年也就被饿死了。

　　后来，东皇城内出现了内乱，东皇帝主便推迟了各都城质子入城的时间，一耽搁便是两三年，沈独回到中北王城之后，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日日待在他的院子里，不谙世事。
　　沈独将他父王留给他的底牌暗卫都派到了崔昭玉的身边，他们能够确保崔昭玉的安全，也不会打搅到崔昭玉的正常生活，同时，他们会将崔昭玉的消息传回中北王城。
　　那段日子里，沈独成为了一个闲人，栽花种树、烹菜煮饭以及阅览从千里之外传来的信件，关于她的信件。

　　崔姑娘安全抵达了栾秋城，住进了她叔叔家。她叔叔待她一般，将她交给自己妾室养着，虽然不让她去学堂，但可管她温饱。

　　沈独回信：她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岁，怎可只食温饱？你假装食肆掌柜晕倒在她面前，让她名正言顺的救你，你以报恩为名，许她膳食。
　　读书之事亦不可荒废，你雇个说书先生，在她用膳时，念些四书五经、史籍兵书，切记不必刻意。

　　崔姑娘今日的食量比前些日子大了些，貌似是要开灵脉了，她常常往城外去，干完农活后，便自己琢磨着聚气修习，但常常岔气，易走火入魔。
　　崔姑娘建议说书先生说些趣事，而非正经古板之言、长篇大论之语，用膳时过于枯燥，易酣睡。

　　沈独回信：她修习刚启蒙，怎可无人指教？她到你处用饭时，你假装与她投缘，再赠她秘籍，并教导她一二。
　　她向来喜动恶静，可这圣人之言不可一点不知，既如此，你便让说书先生正闲两掺吧。

　　崔姑娘当真有修习的天赋，且练气起来格外刻苦，已经磨坏了几件衣衫了，她自学了针线，将破了的衣衫缝补起来，但穿着像沙包，不大美观。

　　沈独回信：她正值豆蔻年华，怎可衣着如沙包？她与你探讨修习练气时，你假装得了些好绸缎，无处安放，便为她量体裁衣，物尽其用。

　　崔姑娘的修习进入了瓶颈期，与人切磋总是处于下风随后败之，她的心情不大好，常常一个人待着，什么也不说，但她现在会哭了，常常红肿着双眸。

　　沈独回信：胜败乃常事，不过她年纪还小，且心中有仇怨，着急上火在所难免。你且开导开导她。她喜甜物，诸如赤豆小圆子、白玉桂花糕、冰乳酪......我已将做法另写附上，你烹之予她食。至于双眸红肿，便做个羊皮冰袋供她冰敷吧。

　　......

　　几年时间里，几百许来往信件。
　　内容都与崔昭玉息息相关。

　　就这样，沈独以“隔空”的方式，照顾着小昭玉，默默的贴补着她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
　　虽然他人不在崔昭玉的身边，可他的人却在崔昭玉的身边，便胜似他在崔昭玉身边。
　　沈独将自己当做崔昭玉的朋友、兄长、爹娘以及“不确切”的心上人。
　　其实沈独做这些的初衷并不是要崔昭玉原谅他，而是希望崔昭玉可以过得好一点，他希望崔昭玉可以活的轻松一点，哪怕她的内心一刻也不曾放松过。

　　他知道，崔昭玉是一个很有自我想法、自立自强、自尊自爱的姑娘，尤其是在经历那些事情后，她更加坚定“凡事靠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差人帮她前，都会让她先出手相助，不刻意的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有缘人的相遇。

　　可沈独再怎么做，也无法改变崔昭玉的路，因为有些事情是外人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
　　崔昭玉的心结是她的劫数，只有她自己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她不解决，那她的心结便会反复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要么心结被解决，要么生命到结尾。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沈独的脑海里出现了以上的走马灯，他的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胸有成竹。
　　崔昭玉单手握住剑鞘，她轻轻呼了口气，道：“你可以和她们一样帮我。”
　　“可你不能牺牲你自己。”崔昭玉明明白白的将内心的猜想点出来，她不是傻子，她能够感受到沈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向她的。

　　沈独听到崔昭玉将话摆在台面上说，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有人活着，就要有人死去。”

　　“当年一群人的消亡，换一个人活命。”
　　“如今这个人也该用自己的消亡，换另外一群人活命了。”

　　沈独盘算了这么多年，为的便是今日，为的便是用自己的性命了结这一切恩怨，让所有人回归正常的生活。

　　崔昭玉有些无恼火，脸上的表情冷了冷，沉了口气，握着剑的手钻了钻，不过这火气不是对沈独的，而是对着狗屁一般的规则。
　　她本以为，拿到了宝箱、拿到了补魂草，她就可以解开情花蛊毒，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来。
　　定渊剑给她的办法，是要她杀了沈独，可她并不想为了自己活着，而且牺牲一个本不该牺牲的人。

　　可现在倒好，拿宝箱沈独得死，不拿宝箱沈独还是得死。
　　不管她怎么选，沈独都是死路一条。
　　这样的结局，气的崔昭玉脑袋发懵，她站在原地，眸子放空，仿佛将自己处于一个置身事外、隔绝一切的空间里。
　　她的脑海里蹦出一句话——
　　还会有第三条路吗？

　　就没有她、沈独、还有为她压七星阵的百里夜莺等人都能活下来的办法吗？什么叫做一个人死，换一群人活。
　　群像，非要死来死去才有意思吗？都活着就不行吗？
　　崔昭玉想破头脑也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发现不管怎么解，都要有人死。
　　如果没人死，那这局便解不开。

　　“阿昭，我的命。”
　　“早该了结在中北王城政变那日。”

　　沈独稀松平常的与崔昭玉聊着，他将自己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一点，一点的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因为你爹娘，因为崔家镇，因为你。”
　　“我能够苟活于今日，已然足矣。”

　　“这么多年，你备受仇恨折磨，日日噩梦缠身，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修炼都要将自己练得浑身是伤才肯罢休。”

　　“我知道，你是痛不欲生的。”
　　沈独心疼崔昭玉，他也想要替崔昭玉分担她的痛苦，他知道她的痛苦来源于仇恨，而她的仇恨来源于他的家人。
　　“杀了我。”
　　“你可以得到秋收石。”

　　“你的实力会恢复至顶峰。”沈独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看淡这一切，“你可以亲手了结你的仇人。”
　　“解开你的心结。”
　　沈独在告诉崔昭玉，他很乐意为她解开心结这件事情推波助澜，从头到尾他都是自愿的。

　　“阿昭，动手吧。”
　　“杀了我。”

　　崔昭玉听着沈独情绪平稳的说着这一切，可她的情绪却掀起了波涛汹涌的巨浪，她要怎么做才能够下得去手？
　　可她必须要下这一次狠手。
　　崔昭玉紧紧攥着安澜剑的剑柄，将长剑从剑鞘中抽出来，随后将剑鞘丢在一旁，她的目光看着沈独，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近的只有两步之遥。

　　沈独朝她走了很多步，不管她怎么推开他，可他都坚定不移的走向她，就连将他的命，他也要送给她。
　　崔昭玉抬起手中的剑，她的安澜剑剑长刚好接近两步，那剑尖直抵沈独的胸前，抵在他的衣襟上。

　　“这一次。”
　　“换你走向我。”

　　沈独担心崔昭玉下不去手，便抬起手握住她的肩膀，这是他最后一次握她肩膀了。
　　他将她拉向他的怀里，让安澜剑刺破他的心脏。
　　“噗呲——”一声，在崔昭玉的耳旁溅起，她的眸子是愣着的、放空的，很显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真的动了手，也真的让安澜剑穿透了沈独的。
　　心脏。

　　血溅到了崔昭玉的眉角，顺着她的眉骨往下留着，她的瞳孔瞠大，嘴巴微微张开。
　　崔昭玉能够感受到极强的无力感，那种感觉就像是企图攥紧砂砾的手，越攥越散，越散越攥。
　　她看着沈不欺的脸庞，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她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因为绝望的压抑在此刻溢上心头，她蹙着眉，企图开口。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她要说什么呢？
　　她能够说什么呢？
　　崔昭玉别无选择，也是在此时此刻，她能够与多年前的沈不欺共情了，她能够明白当年的沈不欺是多么的无力。
　　她落一滴泪，他一笑蹁跹。

　　“沈不欺，我不想你死！”
　　“我输了。”

　　“我输了还不行吗？”
　　“你能不能别死？”

　　此刻的崔昭玉泪流满面，她曾扬言要沈独哭着求饶，却不曾想如今她自己却心甘情愿的对沈独哭，求他不要死。
　　如果沈独可以不死，她可以输的彻底。
　　可是沈独舍不得她输，他也舍不得她哭。

　　沈独抬手触碰着崔昭玉的脸颊，拇指擦拭着她眼底的泪珠，发白的唇角仍旧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道：“阿昭，不哭。”
　　“你快要熬到头了。”

　　沈独的胸口闪烁着淡黄色的光芒，刺痛着崔昭玉的眸眼。
　　莹黄色的水晶石展现，带来了万千秋天，栾花桂花飘飞，绿叶转黄成落叶，他即将消失在秋天。

　　“沈不欺。”
　　“你要是不在了。”

　　“阿昭真的没有家人了。”
　　“阿昭真的成孤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