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问鼎》山海同欢

46、人间炼狱 崔

　　崔博收到儿子成为阶下囚的消息时，气得砸了一整套邢窑白瓷茶具。

　　“崔监军！”这时陈国忠正好掀了帘子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脚踢开碎成两半的茶壶，怒道，“令郎到底怎么回事？！”

　　崔博真想啐他一句“我怎么知道”，可如今儿子的命还得靠陈国忠来救，不得不稍稍软下口气：“望儿是奉我之命去寻那符陟云和谈的，谁知此人寡廉鲜耻，竟敢冒大不韪扣押使臣！陈帅，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救出望儿，其他的都可从长计议！”

　　其实崔望根本就是自己偷跑出去的，可崔博如果照实说，崔望必定逃不掉违逆军令擅自行动的罪名，陈国忠更可能借题发挥拒绝救援，因此即便恼恨儿子行事无度，崔博也只好拉下老脸先帮他圆了这个场。

　　“你——”是不是有病？！

　　陈国忠虎目圆瞪，气得只想拔刀砍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老子三万兵马都给你拉来了，摆开阵势正准备干上一仗，结果你们崔家人自己给敌方将领送上门去了？！

　　那符陟云可是你们崔氏侵地案被翻出来的罪魁祸首，此时莫名出现在漯城，指不定身上就是带着皇命的，你们跟她到底有什么好谈的？！

　　这崔家两父子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可崔博既是监军又是崔厚的亲堂弟，陈国忠实在是拿他毫无办法，只好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压下满腔邪火，勉强答应尽力救回崔望。

　　符陟云收到陈国忠传来的要人的消息时，正在郡守府内与百里盛对弈。

　　“将军！”她笑着将棋子往前一推，转头吩咐传令兵，“两个时辰后给陈国忠回话，跟他说条件我还得再想想。”

　　百里盛输了棋心情却很好，捋着胡子笑道：“如今我们有崔望在手，陈国忠投鼠忌器，起码还能给我们再争取几日准备时间。”

　　“是啊。”符陟云附和道，“而且他既然宁愿延误战机也要先保证崔望的性命，也能反映出我们所料不差，崔博这个监军他大概率开罪不起。”

　　“东风压倒西风，我就不信陈国忠能心甘情愿忍下这口气。”她眼中神采湛然，露出一个算计的笑容，“所以这崔望我可不舍得杀，不仅不杀，还得给他们送回去，否则哪还有好戏可看呢？”

　　三日后夜里，一灯如豆，符陟云坐于营房中，就见亲兵来报：“都尉，崔望已被城内埋伏的奸细救走。”

　　兵贵神速，大军耽搁三天，想来已经是陈国忠忍耐的极限了。

　　符陟云起身：“很好，命城外三营向东线增兵，谨防夜间偷袭！”

　　这话吩咐下去不久，山脚处就有喊杀声响起。

　　符陟云站在山顶远远看去，深浓夜色中，数道火蛇蜿蜒而上，被发现了踪迹的敌军不再遮掩行迹，移动速度陡然加快，妄图快速击破第一道防线。

　　但好在山道狭长、崎岖难行，敌军只好排成长条向上爬，漯城军们占据地利、启动机关，滚木落石即便没瞄准也能轻松带倒一大片。

　　如若这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没有哪个将军舍得如此虚耗兵力。然而这些人是早已定好的炮灰，因此陈国忠毫不犹豫地驱使他们踩着无数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

　　炮灰们进退都是死路，唯有攻破漯城军防线才有一丝生机，便不得不提着头向上冲杀。

　　厮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送命的前仆后继，山道上血腥味冲天，漯城军杀到后来也不由得胆寒。

　　眼看第一层防线的滚木落石和箭矢即将用完，漯城军攻势暂缓，隐约有了向上退避之意。

　　敌军眼前一亮，迅速聚集大批人马，预备等对方坚持不住就冲杀上去，摧毁第一层防线。

　　眼见时机成熟，符陟云当即命人向下传令，准备火攻。

　　渐渐的，漯城军似乎已是强弩之末，敌军却越发逼近，已经到了双方能清晰看见对面脸色的距离。

　　随着敌军先锋一声令下，五路敌军怒吼着发起了最终的冲锋，震得林中树叶都簌簌而下。然而，看到这可怕一幕的漯城军脸上却纷纷露出了讥嘲的冷笑。

　　敌军先锋抬头看到，下意识脸色大变，嘶声叫道：“停！都给我停下！！”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喊杀声里，这群乌合之众并不能像正规军一样做到令行禁止，他们既然已经脱了缰，就势必不会再回头。

　　——不，回头，快回头！！！

　　然而几息之后，所有人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惊恐的念头。

　　突然，跑在最前方的敌军纷纷脚下打滑摔倒，后方收势不及，造成了严重的踩踏事故。与此同时，后方大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终于将这狭窄的山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时，前方还在哭爹喊娘的倒地士兵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伸手在地上一摸，只觉得满手粘腻。

　　这是什么？还没等他想明白，后方涌上来的人潮就将他踩在了脚下。

　　几息之后，大量黑色液体从山道上方奔涌而下，同时无数支火箭从掩体后射出，落在地上、树上、人们身上，轰然爆发出猛烈的大火！

　　人们猛然意识到，那些黑色液体竟是火油！

　　漯城军将火油与水混在一起大量倾倒，油浮于水，油火便借着水势恣意流淌，在敌军脚下疯狂蔓延，不过眨眼之间，几条山道上就形成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火焰贴着地面狂窜，倒下的士兵身上沾满火油，成了最好的燃料，半人高的火舌冲天而起，沾上周围人的皮甲，钻入缝隙，舔舐肌肤。

　　于是一群人都陷入了恐慌，被灼烧得疾呼、蹦跳，脚下一滑便一个带一个滚入火中，转瞬便被火焰吞噬。

　　偶有人侥幸站起试图扑打，可这火是活的、流动的、追着人烧的，越扑烧得越烈，再经由他们传给其他人，火焰便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正巧这时一阵山风吹过，火烧得更旺，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皮肉与猛火油燃烧混杂在一起的腥烈气味，刺鼻呛喉，经久不散。

　　符陟云高高站在山上俯视着这恍若人间炼狱的一幕。

　　她身后的亲兵脸色发白，她却依旧立得笔直，面色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只有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不是厮杀。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明明山下的味道不可能传到山上来，可符陟云却觉得自己鼻端仿佛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她不由喃喃道。

　　身后的亲兵没听清，以为她有什么吩咐，上前一步小心问道：“都尉？”

　　符陟云恍然清醒过来，她垂下眼睫，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抬眼，望向仍在燃烧的山道。

　　“传令下去，尽快再备第二轮猛火油和滚木落石。”她的声音仍旧如平时一般冷静沉稳，“救治伤员，修缮掩体，轮值换班，不得懈怠。”

　　“是！”亲兵垂首，经此一役，愈发恭敬。

　　敌军在大火中狼狈撤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脚下终于重归安静，只有烧焦的尸体和土地昭示着昨夜是何等的惨烈。

　　“报——！昨夜一役，我军阵亡九人，伤十五人；叛军阵亡五百人左右，伤者不计其数。”待到天光大亮，山下打扫完战场后派人给符陟云报信，来人喜气盈盈，忍不住笑出一口白牙。

　　首战告捷，甚至还是这种碾压式的胜利，显然极大地鼓舞了漯城军的信心。

　　“嗯。”符陟云点头，“伤者入医营救治，死者记档待赏，收殓遗物。”

　　吩咐好各项善后事宜，她转身回城，衣袍猎猎，青丝飞扬：

　　“鸣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