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物师为什么要破案》卜弈

3、白骨

　　一落到地下缝隙中，更加浓烈的腥臭味在和玉的鼻腔涌动，挥之不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败的气味。

　　脚一动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碎裂的残骸或细碎石子碾压在鞋底，回荡在狭长的隧道中，格外刺耳。

　　水滴顺着岩缝滴落，敲击着她的理智。

　　阴湿泥泞的水地渐渐没过和玉的脚底，刺骨的凉意爬上脊背。

　　啧，这可就难办了。

　　和玉将斗笠背在身后，从腰间的皮囊掏出一个灵符，往脑门儿上一拍，继续往前走。

　　“瓜娃子！”

　　“……”

　　无人应答。

　　灵符在和玉脑门儿上时明时暗，跳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拉出扭曲的人影，泥地上一条长长的拖拽血痕，沿着地面蜿蜒出深红的纹路。

　　血迹已经干透……

　　走了大概一炷香，突然耳边传来“铛！铛！”的轰鸣声。

　　腥臭味被浓重的焦灼味掩盖，眼前晃动着巨大的火光与黑烟，热浪一波接一波，空气扭曲变形。

　　随着“嘿嗬”的人声在和玉的耳边清晰，一个赤膊的男人站在火炉前，熔炉的炭火烧得通红，火光跃动。

　　这人带着磨损的铁片面具，系着一条深褐色的皮围裙，斑驳的烧痕和污渍，火星四溅，落在他的皮肤上却毫无察觉。

　　一个半开破烂不堪的铁铺子，四处堆着乱七八糟的废旧铁器。

　　司南和玉没有动，观察着陡然间出现在地下的铁铺子。

　　门口那边坐着一个老人，黑布半遮半掩的笼子在面前摆着，似乎在打盹儿。

　　司南和玉在通道口犹豫了一瞬，跳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半佝偻着身子打算悄悄往外走。

　　可偏不遂她愿。

　　打铁声停下来，她一抬眼，就见那赤膊男人侧着身，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中还握着巨大的铁锤，目光如鹰隼，瞧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和玉立刻站直身子，摆摆手，拉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路过的……你继续。”

　　这男子见和玉没有威胁，只低下头继续挥动铁锤，再没有理会，好似和玉只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一只耗子，连正眼瞧的功夫都没有。

　　……

　　出了铁铺子，明亮的火光消失，四周骤然变黑，一瞬间和玉几乎看不清周围。

　　和玉的耳边却传来一个沧桑的声音：“去吧……去……”

　　和玉虚遮着眼睛，看着一旁坐着的老人，又回头看着赤膊男人。

　　刚才她就注意到，这打铁人的眼神时不时瞟向笼子，包裹笼子破布和铁条上挂满了不明液体，透出绿色斑迹。

　　奇怪？
　　明明没有活物的气息，里面却发出与金属摩擦“嘎吱”的声。

　　“老婆婆，刚才这里有经过一个小男孩吗？”和玉站在门口朝着老人问道。

　　“大概这么高。”她一边比划着身高，一边看着老人。

　　那老人半只眼睛从遮掩的破布中露出来，声音混沌不清：“往前边走了……”

　　“好的，多谢。”

　　司南和玉心下犹疑。

　　这条路的前方昏暗不清，不知通向哪里。

　　待和玉走后……

　　笼子里面的东西开始疯狂的挣扎，似乎发出呼隆隆的低沉咆哮，从裂隙间露出了森森白骨。

　　这老婆婆却视若无睹，慢慢哼起摇篮曲，声音温柔至极：“我的乖崽儿……睡吧。”
　　面露几分缱绻……口齿不清道：“安心……娘守在你身边……”

　　下一秒，眼睛却是死死盯着远去的背影目露怨毒与凶光，又有些疯癫的笑起来：“去吧……”

　　***

　　不一会儿，和玉走到了路的尽头。

　　她呼吸微顿，视野突然开阔，发现刚才不过还是在通道中。

　　眼前，一片巨大的地下城层层叠叠的空间向下坠去，如倒悬的世界，每层都闪烁着昏黄的灯火，两侧的岩壁上凿出无数隧道，错综复杂的洞口像蜂巢般连接四通八达。

　　人影从隧道中匆匆而出，形形色色的摊贩，喧嚣复杂，隐蔽的洞内看不清的内里。

　　“刚才那小子跑哪去了？赶紧给我追回来！”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一个洞口中传出来。

　　莫不是瓜娃子？司南和玉悄然的走近，声音还在继续……

　　——“真是怪事，这些东西根本没完全成形，却已经能吞噬活人。”

　　——“主子让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真的能行吗？”

　　——“这东西老值钱了吧，要不哥儿几个……”

　　——“别废话！还不快搬，这可是古阵造出来的玩意儿，你的命比起这些，值几个钱。再多嘴，把你也剥皮抽骨送走！”

　　瞬间声音戛然而止，留下刺耳的挪动声，“叮叮铛铛”铁链拖拽着……

　　司南和玉隐匿在石壁后，瞧着隧道里十几个黑衣人拖着八尺高的箱子，一个接一个，高矮胖瘦，层次不齐。

　　和玉悄悄探出半个头，感觉自己偷感十足。

　　一女子挥霍谈笑着映入和玉眼帘：“你从哪儿弄来的好动西！好哥哥快给奴家瞧瞧！”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阴鸷：“别乱碰！”

　　只见站在一旁的领头男子手中，抓着一块泛着幽幽绿光的额骨，骨面光滑，隐约刻着些符文。

　　身侧依偎一赤红绸衫的女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肩上，露出不少风光。

　　那女子却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妖娆，眼中闪过一丝挑衅，继续贴近，红唇间带着轻佻与暧昧：“怕什么，我又不会抢你的宝贝。”

　　“前些日子黑痞子赌输了，他大爷的，拿了个这玩意儿过来说是抵债，真是没脸没皮了！”

　　“你当心点。”

　　她掩面笑着，声音娇媚： “这是自然。”

　　女子纤细修长的手接过了幽幽荧光的白骨，触碰的一刹那黑色的雾气冒出，她吓的一抖“啊！”的叫了出来，却是不敢松手。

　　和玉看着强大的灵力从白骨中涌出，环绕着这女子的五指，手瞬间变得雪白。
　　不足片刻，她肌肤微丰，腮凝鹅脂，脸色都亮了几分，恍若媚骨天成。

　　和玉：？

　　白骨还有这种奇效？上次在州陵城她怎么没发现，一根骨头都看人下菜碟啊。

　　“怪哉！真是妙呢……”这女子又是往那男人身上一靠，目露精光，摸着骨头爱不释手。

　　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朝着这头跑过来：“这批还是加紧处理了吧，这才几天，搭进去了十几个人，全都没命了。”

　　“哼，你以为卫之衡真的是吃素的不成，休要轻举妄动。”说话间男人神色忌惮。

　　眼睛一转，还是没看到瓜娃子的身影。

　　司南和玉往后轻轻挪动，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脚步声逐渐靠近。

　　“何人！”

　　“……”

　　和玉慢慢转过身，她双手举起，丝毫没有女侠风范道：“大哥！我路过……”

　　“路过？”

　　眼见这身材消瘦的男人逐渐走近，挥舞着手里的大刀。

　　司南和玉眯着眼睛，手中捏着灵符，准备跑路。

　　看着司南和玉往后迈了一步，这男人加快步伐逼近。

　　“休想……”话语从中间断裂开来，音量逐渐低下去“……跑。”

　　“噗！”一刹那鲜红的液体飞溅到她眼前，带出一道残影，温热的液体洒在她的脸上，顺着下颚滑落。

　　带着浓重的腥咸和粘腻，令人作呕……

　　和玉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卡在喉间。

　　眼前那人身躯直直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脖颈被利刃从后划开，血涌如泉，喷洒了一地，流到了和玉的脚下，染红了她的鞋边。

　　司南和玉震惊的看着倒下的人已经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突如其来的惊骇场面刺激着她的感官……

　　一瞬间的耳鸣袭来，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模糊，毫不真实。

　　和玉仍旧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她立在原地，低着头没有动。

　　浓烈的杀气夹杂着血腥味袭来，和玉再抬眼时，视线所见之处皆无活物。

　　密密麻麻的尸体交叠着倒在地上，刚才还在依偎在一起男女已经没了气息。

　　“收拾干净。”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公子，前方那批还有残余，是否留一个活口？”

　　“不用。”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而来。

　　昏暗隐匿了他的神情，摩挲着手中染血的半月刃，五指修长，筋骨分明。

　　和玉望着来人，唇边紧抿，苍白没有血色。

　　已经分不清额边涔涔而下的是冷汗，还是那被杀的男人的鲜血。

　　阴暗潮湿的墙壁，黑不见底的洞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猎猎作响的打铁声……

　　他迈着步子朝着和玉走了过来，渐渐暴露在光线下。

　　一身玄色金边长袍，宽肩窄腰，面如三月阳春白雪。

　　黑发被高高束起，剑眉入鬓，狭长冷冽的眼睛让人看不出喜怒。

　　腰间系着天丝带，带子末端的灵珠长长坠在腰间，随着衣袂一起摆动，隐约可见的金色图腾纹从他的脖颈处露出一角，宛如在蜿蜒生长。

　　明明是清风霁明的公子模样，但这抹化不开浓墨身影站在地下城中却如同鬼魅一般。

　　司南和玉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她的胸腔，她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好似即将窒息……

　　耳边的声音好像陡然消失了。

　　他站在和玉面前。

　　光线下长睫如扇，略显锋利的下颚线，一双眼睛犹如水底的石子，汪着水却又黑又疏离清冷。

　　瞧了她片刻，嘴巴勾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只听得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

　　和玉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响起：“来……找人。”

　　“你是嫌命太长，找到这儿来了？”

　　尸体“沙沙”的拖动着……混乱的感官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和玉的大脑，她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公子，这个怎么处置？”

　　眼见一个穿着赭石云纹袍的人走来，站在他的身后问道。

　　和玉看着他手中荡来荡去的瓜娃子。

　　“交给我！”

　　“杀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