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苏烬

1、第 1 章

　　舞
　　燕惊阳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对对任何声色的东西再感兴趣了.十三年前父亲因为迷恋那样的东西而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送来了那个天下绝色的女伶,正是那个女伶,让屹立于和京五十年的惊雷门在一夜间灭门.他自己侥幸逃得一条性命之后,并没有去恨那个女伶,他只是恨这世上一切声色的东西,那才是万恶之源.所以十年后他重振惊雷门之后,便绝不再去碰那些声色的东西.可是,当那一片如水的悠扬传进他的耳中时,他便骤然间停住了举杯的手,任整个人沉浸在那一片如水的悠扬里.
　　那是琴声,水样的琴声,纯净的只剩下悠扬,再无任何更深的感情融入其中,于是不能去触动别人的心弦,却只能让人感觉到那种悠扬.只是悠扬而已.说起来,这样的琴艺也不能算高,然则,燕惊阳喜欢的,却偏偏只是这一片悠扬.
　　许是平时太过压抑了吧,才会惊震在这一片技艺不高的悠扬琴声里.这样的琴声,比起那个女伶,差的可远了.那样的绝色容颜加上绝世的技艺,任何一次动指,便是感天动地的声音.
　　他顺着琴声望去,看到的是一条极尽奢华的画舫,他认识那条画舫,那是和京首富史氏的画舫,遍地寻来优秀的伶人,充斥在那艘画舫里.据说史氏似乎是说要用天下最好的船来盛天下最一流的伶人,然后再来款待天下最尊贵的客人.如此说来史氏之所以号称和京首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此深的马屁功力,再不成功,岂不是天人共愤了.
　　可是这样一般的伶人,为何会在史氏的这条画舫上呢?他今天本来就是闲的发慌找来一条船江上饮酒学学文人的风雅来的,可果然一个人饮酒,即便是行舟江中也是寂寞的,愈发的清闲,绝对没有一丝风雅可言.所以即便这件事只是提起了他半分的兴趣，他依然用十分的兴奋将小舟靠了过去。
　　“风姑娘，这样的琴声，似乎不能配的上这样的画舫啊。”
　　年轻的声音，轻浮的语气，带着十分的傲慢，十分的刁难，明显的吃饱了没事干找人麻烦的。让人一听便会生出几丈怒火，恨不得一顿老拳奉上，打的他在床上休养个十天半个月。这是史家的大少爷，著名的纨绔子弟，名列和京十大败家子榜首，另外佑华国十大败家子亦名列前茅，据说在最希望会横死街头者之调查问卷中亦成绩裴然。
　　“哦，风姑娘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吗？”明显的奸计得逞的声音稍顿，燕惊阳似乎听到了他喝茶的声音，应该是很是悠闲吧，以此悠闲来让那个调琴的女子更焦燥，不知这恶少的下一个目的会是什么。
　　燕惊阳将此前停驻的酒杯再送至唇边，喝酒，看戏，只是这戏却不是排演好的，或许会有几分趣味吧。
　　“可是我之前说过了啊，我的琴声，并不能配上史家的画舫的啊。”这清越的声音里居然没有一丝的急燥，亦没有一分的羞愧。在听了那恶少明显的羞辱挑衅的话后，依然还是这样的从容，这样的理所当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本就没有必要用什么激烈的语气。
　　所以，才可以弹出那样只是一片纯粹的悠扬的琴声吧。燕惊阳的心底里不免生出一阵喟叹，这样的女子，应该是生在深山中才对的吧，却偏偏坠入了这最纷乱复杂的烟花之中。这样的女子，想来应该是因为平庸，所以才可以在那样的地方生存至今的吧。只可惜，她今天碰上的是和京第一恶的史家长公子。
　　“只是，你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应该明白这条船的规矩，没有配的上这条船的技艺和身份，那可是会很麻烦的。”显然恶少继续玩猫戏老鼠的低级游戏，即使看不到，也可以想象出他脸上似乎是应该出现了那种奸计得逞的阴险笑容。
　　“那要怎么办呢？”似是自言自语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无奈，却是十分的绝望了。仿佛是经历了太多的绝望，连这无可奈何也成了淡淡的了，却也是最震痛人心的了。
　　燕惊阳握杯的手略紧了紧，这样的女子，不知为何，却牵动了他的心，忍不住似乎想要帮她一把。可是不行，他是惊雷门的门主，手上握着上千条兄弟的性命，他不能只因着这一个女子，便与和京势力最强大的史家有什么过节。不错，只是一个烟花女子而已，是和那个女伶一样低贱的烟花女子而已。
　　“风姑娘，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呢？我知道的，你身怀绝艺，不过不是琴艺，而是舞艺，对吗？每年八月中秋，你皆闭门谢客。风姑娘，你是在为谁而独舞吧？听闻那一舞风姿绰约，尽态极妍，连九天玄女亦不能相比。风姑娘，我想，那样的舞姿才是配的上这条画舫的绝艺，也唯有这样的画舫也才能配上的风姑娘那天来之舞的啊。”
　　“那个啊,”燕惊阳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是一副很轻松的语气.看来对于史家大少的提议,她是该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做到的.本来也是啊,不过过是一个歌妓,既然能舞出被誉为天来之舞的那种技艺,那么在尊贵的客人面前,还有什么保留的呢?
　　呵呵,天来之舞?燕惊阳轻笑一声.这个世上不自量力的人太多了,连一个小小的舞姬也想与天沾边.既然没了他所喜欢的琴声,那么他还是离开吧.
　　“原以为,能弹出这样琴声的人会有什么不同呢!”这一时他自己居然也有了些惊诧,心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声音来.
　　于是在这一个瞬里,那江上的小船,便如人的脚步一般,稍停了下步伐.
　　“那是只为哥哥而跳的舞啊!我答应了哥哥,在他回来之前,绝不跳给别人看的!”燕惊阳又怔住了,不是因为她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那是怎样的语气呢?理所当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的骄傲,充满了轻盈的憧憬,充满了幸福的期待,几近于梦幻般的美丽,仿佛便置于她的眼前.于是让她可以随时感觉到就要触手可及的幸福,让她在那即将到来的重缝面前,时刻准备好了迎接的喜悦.在这漫长的的等待里,从来没有不耐,从来都没有焦燥,那即将重缝的激动,永远存在于她的胸腔中,仿佛一直都只是在那等待最开始的时候一般.
　　只是这些都本应该是绝不该存在的啊.每年都中秋谢客,只为等候一个人的归来,那个每年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年呢?而于烟花之地,若是被人发现了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么起了史大少这样的心思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她一定也为此吃了许多的苦,可是这么在这么漫长且又充满了苦楚的等待里,她是如何让自己的心依然保持那样的轻盈那样的纯净呢?
　　这样的女子,真可说是一个奇迹呢!燕惊阳的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奇迹,怎么可以毁在史家大少这样的人手里呢!他纵身一跃,跳上这条极尽奢华的画舫里.他是风雷门的门主,曾经有无数的机会可以登上这画舫,却都被他拒绝了.很早已前他便已经暗下了决心的,此生绝不涉足这样的充满了声色的地方.没想到今天,却以这样的一个不请自来的方式登了上来.
　　即使是从心里最为鄙夷最为厌恶的地方,可若是出现了叫人欣赏的存在,那也会毫不犹豫一往无前的前进的.
　　跃上船头的他,先是看见史家大少那一副错愕的嘴脸,想来他依然愕然于那女子会以那样的方式来断然拒绝的吧.于他而言,是那样的无力而又可笑的理由.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眼里轻若鸿毛的理由,于那女子而言,便是全部了.
　　他去寻找那女子的身影,那个只听了几句话便让他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情感的那女子的身影,他定会保护她,他定会守护住她仅有的等候.
　　那一个女子,身着朱色的罗衫,侧对着燕惊阳,颇是清丽的脸上依然是那么一副幸福的神情,没有半分黯然的神色.只是眼睛,眼睛,那一双本该充满了明亮的期待光彩的眼睛,居然是黯然无光的.那明明漆黑的颜色,那明明应该在阳光下闪烁着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希望之光的眼睛,居然就真的如点的的黑漆一般,没有半分的神彩.
　　原来是一个肓女啊!燕惊阳的心里不免生出一分长叹.可越是这样的女子,便越是叫他生出了保护的心来,也越是这样女子,也越是叫他佩服了.这样的一个肓女,居然就守着那样的等待过了无数年.那是生了怎样的一个心呢,居然就在那样黑暗的地方过了那么多年依然新鲜如昨.
　　“哥哥,我守住了承诺,你也一定会守住承诺回来的对吗？”这女子轻轻地抱住了身体,仿佛不甚风寒一般.燕惊阳的眼睛被那一片流动的朱色牵动,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明明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没有半分的寒意的.她却为何要做出那种不甚风寒的模样呢?只是这心中的一点疑惑便在瞬间被愤怒代替了.那看见了那流动的朱色下遮盖住的手臂,那本该如雪的颜色,却横竖着无数的泛着肉色甚至青黑色的伤痕.新伤旧伤无数,只手臂上便有这么多,那么身上呢?
　　“史公子,我是绝计不会跳舞的.你若觉得不高兴,那么就用鞭子或藤条吧,他们有人说过,我躲避抽打时候的身影,也有几分舞姿的美丽呢!”依然是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居然没有半分的不甘,明明是被欺凌的弱者,明明是受了无数的苦楚的,可是居然会没有半分的怨恨和不甘,仿佛这些苦理所当然的便应该加在她身上一般.
　　燕惊阳再也忍不住了,于刹那间移动身形,他挡在那女子的身前,那一瞬间,他身上暴发出来的杀气连不懂武术的史家大少也吓的瘫软在了地上.
　　是的,一瞬间,只有一瞬间而已.他的凌厉的眼光在扫视了一圈众人之后,便又转过头温柔的注视着身边的女子,极尽温柔.

　　于是,他看见了这女子颈间的挂饰,花形的碧色的玉饰,极简单的造型,让他于瞬间淹没在无穷无尽的伤痛里.
　　这玉饰,他曾见过,虽然只一眼,但是他却至今或者永远都不曾忘记.
　　十三年前,他正经历着灭门惨祸,整个风雷门因为父亲的大意,即将要葬送在那个女伶手里的时候,他也几乎不能幸免.谁都知道风雷门有一个小少爷存在,谁都知道斩草不除根的后果.他本该无幸于那一场劫难的.
　　幸好,有那么一个孩子在,那个身高体形甚至长相都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些忠心的门徒在仓促里是如何找到的这样的一个替身的.或者是上天特意送来救他的也说不定.不管怎样,这样的一个孩子,他代替了不能幸免的小少爷,从高楼上摔下,摔的面目全非,混淆了仇家的眼睛,让他躲过了那场劫难.
　　“我就要代替你去死了是吗？”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那个孩子的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或许是在身死之前已然心死了吧,那眼眸中并没有太多的挣扎,黯然的眼眸中只是残留着几分不舍,他听见那孩子轻轻地叹息,“唉，怎么办呢？初见还等着我回去！”然后那个孩子忽然看着他微笑，友善的微笑，面对着夺去他性命的主凶，他居然还能这么友善的微笑。微笑着对燕惊阳说，“他们这么费尽了心力来救你，那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吧。那么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呢？请你代我照顾好我的妹妹，她叫风初见，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虽然有些任性，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一个不错的孩子的。啊，我这样说你还是不知道她是谁的吧。呐，给你，”那个孩子从颈间取下一个东西，递在了燕惊阳的手里，“初见的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请你找到她，告诉她不用等我了。并且，请代我照顾好她，像哥哥一样的。。。。。。”
　　然后那个孩子便自己跃下了高楼，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恐惧，便那么断然地跳下了高楼，甚至于在纵身那一跳之间，他还在微笑。那时燕惊阳心里全是满满的恐惧，恐惧着拒绝着他身外的一切，所以那个孩子递给他的寻找他妹妹的唯一的线索，也在他匆匆一眼之后便被他断然地扔掉了。那被他抛在遥远过去的东西，他本以为已经完全忘记了，却没想到，在今天，在这个女子的身上，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原来越是拼命想要遗忘的东西越是不能遗忘。十三年前的那一场血腥屠杀他想要永远地记在心里，可是如今连父亲横死时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也忘了。而十三年前那个代他身死的古怪的孩子，那本该最快消逝于记忆里的片段，却会如刀刻般的留在了他的脑海中，虽然蒙上了一层灰尘，但只要是一个小小的契机，都会将那层灰尘吹去，展现于他眼前，此生唯一的亏欠。
　　并不是天下人都负了他，他也曾经负了别人。而被他负了的人，依然处于水深火热里，现如今，只要他伸出一只手，便可以救出这女子，这个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希望的等候幸福的历尽了苦难的女子。
　　况且，她还是这样的美丽呢！
　　然则，他却在这一瞬间不知该怎样做才好了。这女子脸上的希望，这女子心里的希望，这看似即使再等上无数年或者直到这女子生命结束时都不会消失的希望，他要如何，才能让它不灭。
　　“并且，请代我照顾好她，像哥哥一样的。。。。。”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孩子的声音。可是，她心里的哥哥就只有他一个人啊，那是无人可以取代的位置，许多年来无论身受怎样的苦楚都要守护住那一个约定，只为了等待那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即便是如此渺茫的希望，她依然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守护。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的一个看似柔弱却无比坚强的女子，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力量，叫燕惊阳这样的人也不由的惧怕起来。
　　他做不到永远欺骗那一张充满了等待的欺盼的脸，他更怕看见有一天这女子知道真相后由爱转为的滔天恨意。
　　“并且，请代我照顾好她，像哥哥一样的。。。。。。”
　　他在这一瞬间犹豫。
　　而他身边，那个起先惊惧于他一身杀气的史家大少一帮人，已经在他这一刻的犹豫间，又慢慢地凝聚出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