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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承平八年(一) 兰瀚驰×陆 ...

  •   陆念安有一个一直没有告诉别人的秘密。

      旁人都以为“念安”二字是母亲给她的名字。

      但其实,最初提起这两个字的人,是父亲。

      父亲是温和的,至少在陆念安的眼中是这样。

      父亲总会笑吟吟地招呼她过来。

      “念安,我们的小囡囡。”

      他们一家人起初一直在江南生活。父亲没有像两位兄弟一样定居北方,而是在温软的江南留了下来。

      这样的生活也的确适合养病。陆念安的父亲一直都身体不好,也不怎么出门。

      据陆念安的回忆,母亲是江南的医者,而父亲是来求药的病人。

      这样的人物写进话本里,也许是经常抓药,问诊所以才会相恋,但陆念安的父母却是意外——

      一见钟情。

      小小的陆念安坐在暖和的塌上听母亲讲述着她与父亲的初见,父亲则会温和地揉揉她的头发。

      但陆念安心里不是很明白。

      一见钟情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怀着这样懵懂的心思长大成人,直到父亲去世,也没能找到这个答案。

      她看着父亲的遗体,心里感到痛苦。一旁的母亲却更甚——她趴在棺材上,泪流不止,任凭陆念安拿来吃食也不愿意吃,一下子消瘦了几度,连双眼都凹陷下去。

      小小的陆念安急了。她去寻来母亲的师姐。

      师姐对着母亲几番劝告,又给她做了最爱的丝瓜汤,这才把人哄好。但眼里仍是没有神采。

      事实上,不久之后母亲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告诉陆念安要远离这个伤心之地,她们最后搬到了一个北方的小村落脚。

      而这,便是她与兰瀚驰初见的契机。

      那个雪夜,她救起了一个身负重伤的少年将军。

      …………

      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自己手里抓着一把从田间捡拾的秸秆和木料,右手抱着从隔壁大娘家赠予的饼,朝自己的小屋走。

      她抱着的东西有点多,有点沉。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目光一扫——不远处的雪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陆念安吓坏了。天色很暗,看起来像是头狼。

      她加快了脚步想回家去,绕过路去,却见到这东西在自己家的必经之路上,其他地方都封上了雪。

      陆念安叹了口气,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她从路边抄了根木条——村民砍完木之后的残次品,陆念安放下手里的东西,左手拿着那根木条,右手抄起田间地头的一块大石头。

      她凝神几分,预备一会儿狼要是被她戳醒便用石头砸过去。

      陆念安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和隔壁大娘家的距离。她家的位置还是有些偏僻,离村里其他人还是有些远,但至少离万大娘家还是很近。

      她咬咬下唇。饼子就是万大娘送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和村里人关系都不错,和这位万大娘尤其要好。

      一会儿若是狼追她,她就拿石头砸,之后大喊着往万大娘家跑。万大娘家附近挨着好几位村民,人多火把多,定能把狼吓跑的。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部署。终于下定决心准备用木条戳戳那东西,却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字音。

      “娘……”

      陆念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附近除了她哪里有人?

      她又上前几步,又听了听,那声音又断断续续传来。

      陆念安一怔。

      是人?

      她急匆匆地把东西都抱回屋里去,又拿来一个火把照光。

      那人身上多处见血。陆念安第一眼看的时候有些害怕。第二眼凑近再看的时候,却微微红了脸。

      是个美少年呀。

      陆念安心里想着,幼时听母亲讲述与父亲一见钟情的故事却清晰起来。

      这算一见钟情吗?她心里暗暗想着。

      …………

      兰瀚驰做了一个梦。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梦。

      耳边呼啸而过的战场厮杀声,喧嚣的风呼呼地吹着,而他也已身负重伤。

      马匹不知所踪,他在雪地里踉跄着行走。双脚已经被冻地麻木,意识也混沌不清。

      然而这样的场景却如皮影过场一般飘飘然逝去。

      他闻到了草药的苦味。

      兰瀚驰皱了皱眉,艰难的睁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农家的木色房梁,他又清醒了几分,却因莫名的痛感皱了皱眉。

      “嘶……”

      兰瀚驰倒吸一口凉气,艰难的抬起虚弱的手臂,碰了碰额角。

      伤口还在疼,但已经被包扎过了。

      他挣扎着正要坐起来,迎面而来一阵寒意,冻的他浑身抖了抖。

      少年将军眼疾手快,即使身负重伤行动不便,刻在骨血里的警惕却丝毫未改。

      瞬息间,一条木棍便横在陆念安颈侧。

      陆念安一愣,似是有些被吓到了。但也不知是在外冻得还是吓得,小脸惨白。

      “……你是谁?这是哪里?”兰瀚驰看到进门来的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皱了皱眉。

      “……”陆念安看起来有些紧张。她放下手中的秸秆和树枝,小手紧紧抓着裙摆。

      “我……阿嚏!”

      突如其来的喷嚏让兰瀚驰有些无措。他顿了顿,目光仔细看去,这才在昏暗的烛光中,瞧见了眼前姑娘的衣着。

      瘦弱的姑娘裹在一件羊皮袄子里。那羊皮袄子显然已经穿了许久,白色的羊皮早已被风吹日晒成了暗黄,夹杂着柴火的灰尘。她的脸上也尽是火炕里烧出来的灰。

      能买起羊皮的百姓可不多。

      兰瀚驰目光暗了暗,拿着棍子的手没有动。

      “……”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姑娘先开口了“这位小将军,我对你没有恶意,请把棍子放下来吧。”

      兰瀚驰抓着棍子的手抖了抖。

      痛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他的肩膀,他暗道不好,而姑娘轻而易举从他手中抽去了棍子,放在一旁的桌台上。

      “这附近最近在打仗。之前的补给大多是叔父送来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陆念安翻箱倒柜,拿出一个布包。

      旧色的布掀开,里面是一袋小米。

      陆念安从水桶里舀了些水,把锅架上,又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火。

      火烧地旺了几分。

      陆念安煮了小米粥,又从一旁的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高粱饼。

      那饼足足大了姑娘脸盘一大圈。陆念安用刀利落地把饼子切成四份。她正准备放回去两份,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兰瀚驰,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兰瀚驰紧盯着她的动作,那一双眼几乎将她看穿。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倒在雪地里,浑身都是血。”陆念安拿着勺子搅和了一下锅里的粥,眼见着还没熟,便拉来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二人的目光对视,陆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目光瞥向别处,捋了捋额角的碎发“……我,我的名字是陆念安。”

      兰瀚驰的警惕心散了几分,点头道“我姓兰。”

      “……!”陆念安目光一亮,有些激动地抓着他的手“……你,你是那位兰大人的儿子吗!”

      兰瀚驰一愣,手心便被少女握住,暖意从她手心阵阵传来,烧的他耳根子也红起来。

      “……嗯。”他点点头。

      “……”陆念安看着他身上的伤,语气缓了几分,试探着,道“附近的人都说,说这次是朝廷的军队和西戎在打……还绑架了当朝二皇子魏承平,这……?”

      “是真的。”兰瀚驰有些沉重地点头。

      陆念安抿了抿唇。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兰瀚驰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姑娘开了口,声音微颤。

      “将士们保家卫国,令人钦佩。”

      兰瀚驰怔愣间,一滴滴泪便砸在他的手背。

      他悄悄抬眼瞧过去,姑娘眼角的清泪流了下来。

      无措的感觉涌上心头。

      兰瀚驰张了张口,手也动了动,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能让这位姑娘停止哭泣。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姑娘。

      兰瀚驰眼眸垂了垂。离得远的人似乎不太清楚,以为他是将军的公子——但长安人里人人皆知,他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庶子。

      长安城里愿意与他结交的人少之又少,姑娘更是避他不及,偶尔觉得他模样俊俏的,去打听打听,便生了退却的心思,第一次还敢凑上来搭话,后面便不愿再来了。

      安慰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兰瀚驰拿出怀里的帕子,给姑娘擦了擦眼泪,语气有些生硬“……别哭了。”

      陆念安一愣,瞧着他看了几眼,面色便红起来,声音也支支吾吾“……多,多谢小将军。”

      鼻尖嗅到了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陆念安和兰瀚驰几乎同时转过头,便看到微微烧黑的锅柄。

      陆念安一愣,随及便两步并做一步急冲冲地跑了过去,厚厚的布裹住浅浅烧黑的锅柄,把整个锅端了起来。

      她刚刚端下来锅,就见到灶膛里的火如毒蛇吐信一般蠢蠢欲动地往上窜。

      陆念安面上一惊,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她左手掀开水缸的盖子,右手迅速地舀了水浇过去,火才渐渐平息下来。

      像是个刚刚哭闹被哄好的婴儿,火被水浇过之后乖巧地退了下去。

      陆念安擦了擦额角的汗,长出一口气。

      好险。

      她堪堪转身,目光便和兰瀚驰又对视一眼。

      她有些尴尬地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清咳了两声“……抱歉,见笑了。”

      兰瀚驰怔愣了几分。

      恍惚间,他想起当年那个流落在外的自己。

      父亲过世,那时候兰承影还没有找到他。他一个人流落之时,也与这姑娘一般,一个人咬牙坚持。

      从家里人疼爱的孩子变成坚强独立的大人,成长很多时候都是一瞬间的事。

      不知怎么,他心里有些难过,眼眶也酸胀起来。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陆念安拿着碗的神色明显顿了顿。目光里露出悲伤。

      她咬了一口饼子,在兰瀚驰旁边坐下,又递给他一碗粥。

      “是的。”她的神色黯淡下来。“我母亲,前段时日刚刚过世。”

      兰瀚驰拿着饼子的手顿了顿。

      他抿抿唇,头也不自觉垂下来。

      “抱歉。”

      陆念安摇摇头。她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咬了一口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徐徐道“……还有叔父。叔父也待我很好的。两位叔父都待我很好。”

      陆念安说到这里,目光堪堪瞥向窗外。风雪还在呼啸,而窗外已然漆黑一片。

      二人吃得很快,不过多时粥便已经见了底。

      陆念安吃了一块饼,剩下的三块都被眼前的小将军吞进肚里。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默默盘算。

      幸好她当时没有把那两块饼子放回去。果然,正在打仗的小将军饭量就是很大啊。

      她又抬眼瞧过去,小将军正盯着自己包扎的手臂出神。

      陆念安面色又红了红。

      京城的兰大人很有名,她听说过的。这位兰小公子虽然没有听闻,但也应当是极显赫的人物吧。

      娘说他第一次遇见爹爹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

      陆念安心里甜甜地想着。

      她似乎遇见了自己钟情的人。

      只是不知道,门当户对的京城,能否看得上她……

      陆念安虽然是家道中落,可小时候也曾受过母亲的教导。

      世家大族最讲究门当户对。即便是高嫁,倘若是平民百姓,也许也不会被接受。

      陆念安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

      转过头,朝兰瀚驰露出一个微笑。

      “小将军,你先睡吧。”

      兰瀚驰这才看到陆念安所站的位置不远处还有一张床。只是那床破破烂烂,几乎已经快无法支撑。

      陆念安半卧着,轻巧的钻了上去,像一只灵巧的猫儿,床只是微微晃动几下,发出几声“吱呀”声,便没有了杂音。

      灯熄了。

      兰瀚驰耳边又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一次他不在雪地里。

      他在温暖的室内。

      他忍不住抬眼再去看那边的姑娘。姑娘安安稳稳地躺在小床上,呼吸声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承平八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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