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愁》花径不曾缘客扫

103、承平八年（六）

　　陆念安眉眼含笑“听池小将军说你们一路带着将士们过来的，万大娘她应该给你们塞了不少口粮吧，她是个热心肠的人。”

　　陆念安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没注意到兰瀚驰微微顿了顿的神色。

　　他斟酌着预备开口，却在一刹那瞳孔一缩便一掌压下陆念安的肩，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便有只箭矢擦了过去，震得耳间轰鸣作响。

　　“放下那个孩子。”

　　身着黑色斗篷的人说了中原话。

　　“饶你们不死。”

　　陆念安手里托着魏承平抱在胸前，不动分毫，而兰瀚驰挡在她身前。

　　风雪从她的身侧呼啸而过。那一刻陆念安突然有点想哭，她飘零了如此之久，也终于算是有了依靠。

　　然而不久之后，那黑色斗篷的人便被一支队伍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人骑着马踏雪而来，马蹄也染上白霜，他剑指兰瀚驰，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什么？”陆念安下意识从兰瀚驰身后探头出来，然而除去这人，她还一眼就瞧见了熟悉的亲人——

　　“叔父！！”

　　陆泽桉接到朝廷的旨令，奉命与北狄军队一同营救他们的太子——以及大魏皇子魏承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念安。

　　只怔愣了一瞬，便把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披在陆念安身上，神色关切“没事吧，念安。”

　　陆念安只是摇头，泪水却涌出来。

　　亲人没有来的时候她总是习惯硬撑。母亲去世之后她总是习惯了一个人咬牙挺过来的日子。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但见到亲人的一瞬间泪还是流了下来。

　　陆泽桉把随身带的帕子拿出来，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一边哄着“没事的念安，叔父来了，别怕。”

　　陆念安只是点头。

　　陆泽桉这才瞧见陆念安怀里抱着的魏承平。

　　他也半跪下来“微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免礼了。”魏承平不在意地撇撇嘴。

　　马背上的北狄人又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带的翻译朝他们几人问道“可有人见过我们北狄的太子殿下？”

　　除兰瀚驰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外，其他人皆是一脸茫然。

　　兰瀚驰拉过一旁个子小小的斛律光，语气缓慢而沉痛“……北狄太子殿下被西戎人毒杀，罪魁祸首——西戎可汗已被太子亲手斩杀，殿下临终之前把三殿下托付给了我。”

　　斛律光有些愣愣的，似乎有些吓傻了“……我找不到太子哥哥了……呜呜呜呜……”

　　陆念安没听到他们的议论。她看着兰瀚驰走在前方的身影，攥紧悬在心口的平安扣，扯了扯陆泽桉的衣角“……叔父，我想和你说个事。”

　　“什么？”陆泽桉回头。

　　“……”陆念安红了脸，声音小下去“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

　　京城。

　　兰瀚驰和池洵舟并排坐在马背上，受到一路百姓的欢歌迎接。

　　陆念安掀起马车的帘子，揉搓着身上舒服的新料子，神色微微顿了顿。

　　她许久没有穿过这样的料子了。上一次穿这种衣裳，还是和父亲母亲在江南的时候。

　　她和母亲在北方的生活其实很困难。父亲去世以后，没了俸禄，除了母亲出诊的诊费，加上两位叔父的帮持，也算勉强度日，但终究不比在江南的时光。

　　陆念安觉得自己仿若活在梦里，就听得车夫唤了一声“陆将军”，二叔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念安，下来吧，我们到了。”

　　陆念安掀帘探头。她踩着木凳，扶着叔父的手臂下了马车，一抬头，便望见朱底金字的牌匾。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早听闻父亲的大哥在京城当差，只是他们两家关系也不算太近，不怎么往来。前两年听闻这位叔父升任了宰相，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门口的侍卫来帮他们牵了马匹，朱门中走出来一个衣着精致的姑娘，笑吟吟道“两位贵客来了，里面请。”

　　陆念安迈过高高的门槛。她许久没有穿这样长的裙子，险些绊倒。

　　叔父及时扶住了她。

　　那姑娘仍在讲述“前面的院子是我家小姐的书房。小姐今日还有课业，二位可随处转转，但不可去那里打扰。”

　　陆念安投过干枯的树枝，瞧见了里面小姑娘的身影。

　　五六岁的姑娘，身上的衣料看着便比她的还要华贵。此刻正在规规矩矩地临字帖。

　　见到她的目光投过来，陆云歌眼睛一亮。她扔了笔，也不管先生在身后叫唤，踩着凳子，和陆念安平视。

　　陆云歌笑嘻嘻的，眼神里像是有光。一只手指向陆念安，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先生，道“是漂亮姐姐！”

　　“……小姐。”那教书的先生看过来，和夫人的侍女对上视线，侍女便开口简略介绍道“这两位是老爷的客人。”

　　“这位大人是老爷的弟弟，这位小姐是老爷的侄女。”

　　“小姐，这位是你表姐。”教书先生像是明白什么，教陆云歌叫人。

　　“……表姐？”陆云歌眼神懵懂，小手扒拉着床沿，歪了歪脑袋，又灿烂地笑“表姐！”

　　陆念安心里一块地方软软地塌了下来——好可爱的姑娘。

　　侍女的神色也温柔了几分，她的语气缓下来，柔了柔，哄道“小姐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见老爷？”

　　“爹爹吗？”陆云歌眨眨眼“好耶！我要去！”

　　教书先生闻言皱了眉“但是小姐今日的课业……”

　　“不管不管，走啦走啦！”陆云歌小腿跑地飞快，一眨眼便没了人影了。

　　…………

　　陆府，前厅。

　　陆书淮赶到的时候，看到陆念安，神色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不常见面的侄女，竟然已经出落地如此美丽——京城的贵女都有过不及。

　　他神色里的算计和贪婪一闪而过，便换上温和长辈的笑，点点头道“二弟，念安，都来了。”

　　陆念安起身要行礼，陆书淮笑着迎上前，刚想说不必行礼了，一转眼却瞥见躲在陆念安身后正在扒拉桌上糕点吃的陆云歌，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远乔，你在干什么？”

　　“爹爹！”陆云歌似乎很高兴，她朝着父亲奔过来，笑道“我好想爹爹——”

　　陆书淮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语气平静“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陆云歌伸出来的小手一僵。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凝固。

　　陆念安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上前道“我们从前面过的时候，刚好路过陆小姐的书房，见她很想来，便带过来了。”

　　“……”陆书淮仍然阴沉着脸，转头便朝侍从吩咐“给小姐换一个教书先生。”

　　“不要！我很喜欢郭老师！”陆云歌跑上前去，抓住父亲的衣摆，却被一把推开“……远乔，你母亲没有教你么？你是闺秀，不要跑动。”

　　陆云歌的笑慢慢僵在了嘴边。她收回了伸出来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是，爹爹。”

　　这时，有侍卫在陆书淮耳畔耳语几句，他的脸色缓和了些，转向身后看着来人“夫人。”

　　周锦黛看也没看眼前的人，朝在座的诸位宾客欠了欠身，道“云歌顽皮，打扰了诸位议事。我这就带她回去。”

　　陆书淮还想说些什么，伸出的手堪堪拦住周锦黛，却被一把掌打掉。

　　她的目光一寸也没留给陆书淮，只是牵着陆云歌的小手，神色柔和“云歌，娘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陆云歌蔫巴下去的神色又活络起来。她兴奋地点点头，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