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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事聚天京 ...

  •   八月初八,正值天气酷热的时候。

      在无人特别注意的角落,一人一骑快马赶路进了皇都天京城。

      这骑手经过一路长途跋涉,一身本来齐整的衣衫已经汗透了。因为料子粗糙,汗水流过又风干又流过,几番来回后把衣衫折腾得皱巴巴的,看上去一点也不体面。

      当在城门口就地把马匹折价卖给马贩子后,马歇息了可以去吃草料了,他还空着肚子拖着一直没休息过的疲惫身躯,靠着两只脚继续埋头往城里去。而他的这身打扮让他和街头巷尾的流浪汉看上去没半点区别,不用特意装扮就可以直接加入新近涌入的乞丐大军,所以更加无人注意,在众人眼风都不在意的角落如入无人之境。

      这人正是从离家出走后就化名为五兄,从不提及自己身份来路,更不提姓氏姓名,努力避开过往旧人旧事,在小村落过着隐居生活,因为承诺千里奔波来救好友性命,已经做好劫狱或劫法场心理准备的漠北军精锐部队前统帅,镇边侯的五弟,人称萧五爷的萧自明。

      他初来乍到,不等填饱肚子,就发现自己正赶上天京一大一小两件热闹事。

      这第一件大热闹,是长洲郡主应旨来京城做客。

      长洲之地富庶,郡主乃是先帝的亲孙女,当今皇帝的亲侄女,承王爷唯一的女儿,堪称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她家资丰厚,自出生就生在父亲的封地长洲城,这还是人生头一次来皇都,一路上出手大方,郡主仪仗每到一处,不清场不撵人,反而满大街撒钱!

      铜钱跟下雨似的往下撒,人站着不动,把帽子反过来拿手里,帽子里就自动涨钱,有厉害的行家甚至能接满。

      这件事已经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堪称皇朝今年第一大排场的盛事。

      萧自明打街边路过,就听见等待的老乞丐告诉小乞丐,“就把衣裳这么一兜,就能接钱了。”

      “这样兜?”小乞丐问。

      老乞丐赞叹,“没错没错,小小年纪学得就是快。”

      萧自明自然并不关心什么郡主进京撒钱,他关心的是今天的第二件热闹事——法场问斩。

      他来京城的路上已经陆续打听了不少有关张图这案子的消息。

      这原是一桩贪墨案。

      主角自然不是文书小吏张图,而是乾朝很有名的信国公。据他听路人说,信国公是皇亲国戚,具体是谁的老丈人他没在意听,总之就是贪墨很多年贪了很多钱,但因为一直有人保他,所以没能治罪。而去年信国公的门生在东边监军打海盗,因为贪墨害得军队打输了,丢了东海那边一大片海岛,惹得龙颜大怒。这才顺着葫芦一条绳查到了信国公,本来朝中都以为又是轻轻放下,没想到这回来真格的了,皇帝爷一怒之下将信国公抄家问斩。

      信国公一死,这案子更好查,顺带着沾亲带故的,全都下了狱审问,而张图就在这一批沾亲带故中。他是信国公儿子的同窗,也是信国公的学生,前几年外放到南边做官,今年初刚调回京。没想到这一回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赶上了这桩案子,也不知道具体犯了什么罪名,竟然最终被判死刑。

      他并不知道这其中有关于张图的部分还有没别的内情,但张图写的劫狱也要求救,倒是真心实意一点儿不假。

      辽阳地界民风粗犷,不像皇都周边这些地方,读书人乖顺地很,满脑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去年和张图在路上相识,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互相已经有一定了解,张图是个读书人不假,但是个手腕灵活很惜命的读书人。为了活命,找人劫狱这种手段根本不到张图的底线。

      而按照去年分别前的约定,张图想办法帮他引开来自漠北的追踪,他则无条件答应张图一个请求,如今张图在狱中发出那封信求他劫囚救命,他自然不能不来。

      路过老小乞丐二人。

      萧自明驻足问道:“劳驾法场往哪走?”

      老乞丐被他打扰,转过来头,“法场呀,法场那边。”说着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法场是午后场,不急。你是外来乞丐吧,郡主先到,先去接郡主赏钱。”

      被人认作乞丐,萧自明也并不奇怪。

      毕竟他急着赶路,根本顾不上打理身上,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馊了。

      “午后场?”萧自明问。

      老乞丐道:“午后能斩得了就不错了。郡主进京,咱们皇爷要在宫里招待郡主,大好的日子,斩不斩还不一定。你要想去看热闹,法场那边是真不用着急。”

      “原来如此。”萧自明道。

      如果不急的话正好去整点吃的,一路赶来真连口气都没敢大喘。

      他正要走。

      老乞丐道:“哎,你去哪。我说你这后生真是脑筋不转,都说了郡主进京,你还往哪里跑。告诉你,等会儿这儿撒钱哪,还有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不抢才亏呢。”

      “还有吃的。”萧自明说。

      “不骗你。小猴子,咱们快点,说话的功夫贵人的车驾就到了,咱得赶紧去抢个好位置。”

      -

      京郊的一处官驿。

      奉皇帝命令迎接郡主进京的两位礼部官员提袍跨过门槛进了驿站。

      二人走到驿馆里最大一间客房外停下,得知郡主正在梳妆打扮,请示之后,郡主请二人进屋说话。

      屋内脂粉气正浓,香气馥郁。

      侍女们穿着清一色桃红色裙装,正在为镜子前的女子上妆。

      官员们不敢细看,只隐约瞧见是个年轻的女子,肩背瘦削,身材很是高挑,五官浓艳,容貌非常出众。

      官员坐在侍女搬过来的凳子上,拿出纸张,一一说着仪仗进城门的安排。

      足说了有两刻钟的功夫,口干舌燥。

      对于他们说的,郡主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心思全放在了梳妆上。零星的几句也是和侍女商议遮面的纱巾用什么颜色,戴哪一副耳环。

      官员最后请示,“您看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那梳妆的女子表示,“知道了。”

      官员于是告退。

      郡主挥一挥衣袖,像是连同他们一番话一起挥出了门外。

      “那就这么着?”二人商议。

      另一人道:“郡主来京不是还带了一个都尉和一个长史,我瞧着还是再跟他们对一遍。”

      “也好。”

      那都尉瞧着顶多二十岁,那长史倒是年纪稍长,约莫有三十来岁。两人一武一文,有说有笑。

      两个官员迎面看见他们,赶紧拦住,笑着说起刚见过郡主,要跟他们再对一对仪仗的事情。

      都尉道:“现在?”

      “都尉有事?”官员问。

      长史道:“也没什么,我们正要上楼去说事,一起吧。”

      官员问:“与谁说事,我二人出来时郡主仍在梳妆。”

      长史哈哈笑道:“自然不能耽误梳妆,不是与她。”

      都尉道:“与她隔壁。”

      两个官员立刻想到,郡主隔壁住的并不是别人,也是个女子,“你们去找陆姑娘?郡主的表……”

      都尉道:“郡主的表姐。”

      长史道:“郡主的表妹。”

      四个男人互相看了看,总结,“姐姐妹妹的,搞不清楚。”

      长史道:“无关紧要,我们二人正是要去找陆姑娘说点儿事。既然咱们正好碰上,那也不必再另择地方,先谈你们的事,正好陆姑娘也听一听。”

      两个官员想到,陆姑娘是郡主的表姐妹,她听了也就等于郡主听了。虽然郡主已经听过了,但是两人一致觉得郡主其实没听。

      长史敲门。

      “姑娘,刚碰见李张两位大人,我们四人一起来了。”

      陆姑娘应答,“请进。”

      这临时休息的官驿里,上房的布置都是差不多的。正对门是个小小的会客厅,也没有那么正式,坐北朝南的地方摆了张矮塌,中间是个棋盘茶桌,对坐的两个位置上铺了两张短席坐垫。下首是一张圆桌,桌边摆了一圈板凳。

      两位官员随着都尉和长史进屋,见那陆姑娘并没在里屋,而是坐在棋盘茶桌的一旁,正在品茶。她穿了一件浅百合色的凉衫,配一条靛青色碎花瓣裙子,长发全挽,簪了一根质地通透的玉簪,打扮得很是简单。

      若是旁人的地方,正值大夏天的,又是女子居住,李张二人绝对不会前来打扰。但是他们自长洲接郡主鸾驾来天京,一路上大事小事总见都尉长史和这女子一起商量,他们自己人都见怪不怪,二人见的次数多了也就不怎么在这女子面前在意男女大防。

      这位陆姑娘容貌上和郡主长得有几分相像,她容色秀丽,皮肤白皙,五官生得协调好看。她中等个头,不怎么爱笑,但也不冷肃,说话颇为温和。行走坐卧行云流水,说不上来的不急不慌,悠然自在。气度确实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行事比郡主成熟,但是容貌上瞧着年纪小上几岁,应还是郡主的表妹。

      陆姑娘说:“二位大人找长史和都尉何事?”

      二人把刚才面见郡主报告仪仗安排的事情简单说了,“正巧长史他们说要来见姑娘你,我们想着也跟你说一遍安排,省得郡主问起来你不知晓。”

      陆姑娘道:“也好。”

      长史走上前,拎起茶壶泡了一壶清茶,又去冰鉴里取了两块冰块扔进了茶壶,算是泡出了一杯冰茶。

      他给众人都倒了茶,然后坐到圆桌的板凳上和坐在他一旁的都尉一起听着二人和陆姑娘交谈。

      二人都挤在棋盘茶桌的另一边,年长的那个坐着,年轻的那个喝了茶,拿起写了安排的纸张立在一旁。

      二人道:“郡主今日仪仗进京的消息早已传到京中,尤其是以往每过一个城镇都要撒些铜子,还有些果子吃食,甚至还有衣物鞋子,为了争抢这些,百姓都会来凑热闹,届时人山人海,仪仗怕是得走好久才能走得完京中大道,才能得进皇城。”

      陆姑娘微微颔首,认真听着。

      二人接着说:“但是京中不比别的城镇,郡主金枝玉叶,圣上还安排了不少文武官员在京中等着迎接。所以这套安排得反复得上上下下对很多遍,不能出一丝差错,若是到时候因为百姓的热闹出了岔子,别的不说,丢了皇室的颜面,圣上要怪罪的。”

      “二位大人说得有理。”长史说。

      二人和长史又对了一遍跟随的幕僚几人所处的位置,穿着和所拿的东西。和都尉也对了一遍郡主府中护卫多人的位置穿着和所拿兵器。

      然后二人又特意和陆姑娘说了一遍,“你还需跟郡主再对一遍那几句话,一是叫官员起身,还有一句感谢皇恩浩荡。”

      陆姑娘说:“待郡主梳妆完毕,我与她再说。”

      “太好了。”二人任务完成,出门而去。

      长史代为送客。

      客人离开,长史关上门。

      屋内寂静无外人。

      都尉上前一步,禀道,“消息传回,那个张图现在死牢,原定今日斩首。”

      长史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今日郡主进京,今日安排罪人斩首。圣上也不怕血腥气吓着郡主。”

      陆姑娘没接长史这句话,直接道:“充入信国公贪墨案,这个死刑判得够快,竟正好赶上今天,真巧。”

      长史道:“巧不巧,主要看安排。”

      陆姑娘这才颔首,“你说得对。”

      都尉说:“半个时辰后启程,待入宫觐见,再等出宫安置,晚上的时候张图应已经人首分离很久,神仙也难救了。”

      长史道:“所以对张图到底打算怎么个安排,现在就得确定了。”

      陆姑娘思考片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静静等着结果,陆姑娘道:“听天由命。”

      -

      半个时辰后,郡主仪仗启程入京。

      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

      表姐妹两人在启程前还见了个面。

      一直在屋里精心打扮良久,戴上面纱仍掩不住美貌逼人的女子面上带泪,哀求道,“我都听说了,凌歌,是今天,你救救他。”

      另一个女子声音有些无奈,说道,“表姐,他都是骗你的。他逃走的时候你不是都已经清楚了吗。”

      “我愿意。”女子说,“我愿意被他骗。我就是喜欢他,他不能死。”

      “你救了他,他却不会娶你。”

      女子说:“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你还有何理由愿意。你之后呢,与他私奔还是与他做妾。他不仅有正妻还有孩子。他骗的你团团转,你还在这里愿意,你愿意什么,愿意将我们所有人的脸面让他踩在脚下。”

      “是你不懂。我不管,他死了我也不独活。”女子说完,扭头就走,身上珠环相碰,一阵清脆响声。

      “回来,”一句冷声轻喝。

      女子站住抽泣。

      “表姐,你失智。我确实不懂你说的愿意,但是举凡耽于感情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好好想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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