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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风起华林·一 阎如风/傅 ...

  •   “千里行道尽,同归万古尘。”

      “生者已圆满,不必赋招魂。”

      修罗王落下最后一句呢喃,小春的魂灵也再次回到修罗界。

      “故人都已再见,你可还有什么遗憾?”修罗王问道。

      小春摇了摇头,须臾之后,却又点了点头:“你曾我问,是想先看看人间的生者,还是见见修罗界中的亡魂。于人间我已再无执念,但我还想见见那些在我之前故去的人......”

      “他们呀......他们如今,有的重回前尘,有的痴痴苦等,有的已然投胎转世,各不相同。”修罗王挥了挥手,一面暗波涌动的混沌之镜霎时间出现在她与小春面前,“这叫窥天镜,若心神足够强大,连天道也可从中窥测,更不用说你那些亡逝的故人了。只要你念出他们的名字,便可以从镜中看到他们未竟的故事了。”

      小春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来,他想碰一碰这面窥天镜,这面窥天镜似乎感受到了小春的靠近,它蕴藏的暗流竟缓缓地凝结,像是要流出镜面,包裹住小春的指尖。就在二者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修罗王骤然握住了小春的手,隔开了他与窥天镜的接触。

      “你......你还是不要靠近它了......”修罗王有些支支吾吾,她向来嬉笑怒骂的脸上,此刻却渗出了点滴细汗,她挺身向前迈了一步,彻底将小春与窥天镜隔开,“你只用告诉我你想见的人的名字,我便能帮你见到他们。”

      小春站定原地,他凝望着这面陌生、却又有些似曾相识的镜子,思索良久,终究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只好向修罗王问道:“你说有的人重回前尘,是什么意思?”

      “覆水难收,和破镜重圆,你相信哪一种说辞?”修罗王指尖一点,那面窥天镜中的暗流骤然四散而去,镜面开始变得清明,一个熟悉的人浮现在小春的眼前——

      “若有人真的能够回到过去,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阎如风,傅东海。”

      ......

      隆清二十五年,宁府。

      “噗嗤!”剑锋挑断手筋,宁白尘手中长剑骤然脱手,无生剑又是当胸一掌,宁白尘当即口吐鲜血,飞出几丈之远,“砰”的一声重重坠在纪扶摇的身边。

      他们二人早已满身鲜血,狼狈不堪。

      无生剑,剑下无生者,名不虚传。

      剑锋抵上宁白尘的咽喉,无生剑面具下的双目低垂着,俯视着落败的宁白尘与纪扶摇:“我给过你们机会了,可你们却不走。”

      血沫涌上喉头,却被宁白尘强压下去,他苦笑着握紧了纪扶摇的手:“扶风派在,我二人亦在,扶风派亡,我二人亦亡。”

      “我们本无仇怨,只是有人要我来取你们的性命。”无生剑道。

      “技不如人,甘心受死。”纪扶摇仰首凛然道,“多说无益,还请动手吧。”

      无生剑沉默半晌,他正要动手,可恰在此时,一阵恍惚的浪潮冲击着他的脑海,不痛、不疼,却又无可回避。他只觉得这阵冲击穿透了他的□□,径直动摇着他的魂灵,叫他霎时间踉跄一步、紧闭双眼。

      远道而来的灵魂跋涉山水、穿越生死,与曾经的自己相互重叠,当阎如风再次睁开眼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自断经脉后,竟然没有堕入地狱,而眼前的景象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伤痕累累的侠侣引颈待戮,他手中的长剑下一刻便要斩断他们的咽喉......

      这是、这是!

      隆清二十五年,他斩杀扶风派掌门夫妇,宁白尘与纪扶摇的那一天......他的一生将就此转折,他会因为心生愧疚而转入朝堂之争,他会在接下来的永熙一朝展露头角,成为永熙帝的左膀右臂,他会在一次围剿山贼中遇见那个人......他会被那个人的赤子之心打动,他会带着那个人走,把他当作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亲人直到永熙十三年反目成仇的那一刻......

      无穷无尽的前尘往事漫过心头,阎如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用尽全力从回忆的深海中找寻一条出路——

      “唰啦!”他猛地抬起手中长剑,抬手抹去了其上血痕,明亮无比的寒刃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阎如风颤抖着抬起手来,揭下自己脸上的面具——

      一张二十余岁的年轻面容倒映在剑锋之上,阎如风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他手中的剑锋“砰”的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

      他回到了这一刻,他竟回到了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这一刻......

      剑刃掉落在地的声音惊醒了宁白尘与纪扶摇,他们本已紧握住对方的手,坦荡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可他们预想中的疼痛却久久没有到来,完全相反的是,无生剑竟丢下了手中的锋刃!

      宁白尘与纪扶摇双目陡然睁大,他们对视一眼,他与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不久之后,他们便看见了更加匪夷所思之事——

      摘下面具的无生剑,静静地、久久地凝望着他们,他那双年轻的双眼中,却仿佛蕴藏着深重无比的往事,那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历尽一生的亡者在回望过去,那样的眼神足以让宁白尘与纪扶摇无端地悲伤与心惊。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而后默默捡起了自己的佩剑,转身向后方走去。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向前走。

      他再也没有回头。

      宁白尘与纪扶摇呆坐在地,他们二人怔愣了很久,直到无生剑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远方,他们才怔怔地回过神来。

      劫后余生的空浮感席卷了他们,他们害怕这只是濒死时的一场美梦,宁白尘与纪扶摇只能猛地拥抱住彼此,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加深着这一个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拥抱。

      无生剑放过了他们,而他们,活了下来。

      拥抱之间,生还的实感终于缓缓包裹了他们,他们悬起的心渐渐落地。

      “太好了、太好了......”纪扶摇再怎样坚强,可此时此刻,她已泣不成声,“我们活下来来了,白尘,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可以再见到川儿了!我们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离开他了!我们要......要好好地陪他长大......”

      宁白尘也早已哽咽,他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爱人,用自己的眼泪冲刷去她面容上的血痕:“对、对!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别了......我们会永远陪伴着川儿,陪他长大,看他长成这世间最光明磊落的大侠......”

      “对了、对了!川儿还在回蜀地老家的路上,我们快些传信给川儿他们,让他们赶紧掉头回来!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我不敢想,要是那一刻我死了......”纪扶摇犹自心惊,可宁白尘伸手抵住了她翕动的唇,将那些话缄封于口中:“不会的,都过去了,我们都活下来了。我这就传信给川儿,我们一家......团聚......”

      ......

      十日后。

      宁府外,宁白尘与纪扶摇早已在门口候着了,他们相互扶持着翘首以盼。

      经历了这番生死一线,他们这才知道相逢有多么的不易,团聚又是多么的珍贵,他们再也不能狠下心来接受生离死别。

      他们只想看着川儿,抱着他们的孩子,抚摸着川儿的面容,告诉他,他们有多想他,又有多爱他。

      “吱呀——”车轮在地面上留下辙印,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终于从晨曦中露出身影,宁白尘与纪扶摇遥遥望见了行驶而来的马车,他们纷纷喜极而泣地惊呼出声:“川儿——川儿!”

      他们扶持着彼此尚未愈合的伤躯,一步步踉跄着向那辆马车走去,而马车上的宁川也早已迫不及待地揭开窗帘,泪水盈盈地向爹娘高挥着手,用尽全力大声唤道:“爹——娘——是我,我回来了,川儿回来了!!!”

      李叔被这声声的呼唤感动得泪盈于眶,他勒紧缰绳,停下马车,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半哭半笑着撩开马车的帘帐。马车将将停稳,宁川便已纵身一跳,落于地面,他还没站稳,便即刻迈开步伐,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宁白尘与纪扶摇奔去!

      “啪嗒。”宁川张开双臂,扑入了爹娘的怀抱之中,他渗出的泪水沾湿了宁白尘与纪扶摇的衣衫。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宁川泣不成声,他回忆起那封书信中的内容,只觉得胆战心惊,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那信中的内容成了真,如果这一次分别就是真正的天人相隔,那他将会怎样的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连爹娘的最后一面也无缘得见,“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害怕,我还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爹、娘,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们告诉我,那信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是!”纪扶摇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孩子,她哽咽着为宁川擦去面上的眼泪,“那信上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爹娘就在这儿呢,好好地站在这里,就站在川儿的身前。你看,爹娘都好好的!我们再也不会离开川儿了,我们要陪川儿好好地长大,看川儿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宁川看了看纪扶摇,又看了看宁白尘,他伸出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过爹娘的面容,直到确定他们还在自己的面前,活生生地、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说道:“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许骗我了!我们拉勾为证!”

      “好、好!爹娘和川儿拉钩为证!”宁白尘擦去自己面上的泪痕,他笑着伸出小指来,与宁川的小指相勾,“拉钩上吊,一百年——”

      “不许变!”三道声音一同响起,宁白尘与宁川指腹相贴,许下百年不变的承诺。

      诺言许下,宁川这才破涕为笑。纪扶摇笑着握住他们二人拉勾的手,而后将宁川抱了起来,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向府中走去。

      “呼——”一阵春风过境,宁府外不远处的山崖上草木摇动。

      阎如风将配剑与面具都放于山崖上,他静坐于山崖之上,远远地眺望着他们一家团聚,而后垂眸望着自己手中的酒坛,终于仰头将残酒饮尽。

      春风掠过阎如风的衣衫,将他身边丛生的洁白野花纷纷吹起,花落于风,向天涯海角飘流而去。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钟鼎山林都是梦,只消闲处过平生。

      烈酒入喉,将不死不休的记忆都灼烧得透明。阎如风遥遥望着宁川离去的方向,他遥遥举起酒坛,像是跨越了百余年梦幻光阴,向某一位故人举杯祝酒——

      “这一生......你我,两不相欠。”阎如风喃喃说道。

      话音落于风中,被春风裹挟着不知所归。阎如风长叹一声,叹尽胸腔中郁积的所有爱恨,他孑然一身地站起身来,向山林中走去。

      扶风派的仇人,阎如风都已杀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悬赏宁白尘与纪扶摇的性命。宁川会因此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名为傅东海的人......

      这从头来过的一生,两不相欠......

      既不相欠,也就不要,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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