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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李央番外二 总有一场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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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冬,王婆小铺。
“桂花糖芋苗——香甜好吃的糖芋苗——”王婆一手拿着大勺,在锅里不停地搅动着晶莹透亮的藕粉甜汤,一手习惯性地抬起来,在大冬天里擦了擦额角的热汗,她悠扬响亮的叫卖声同那大锅里的香气、热气一起,在这凛冽的空气里升腾飘荡。
李央远远就瞧见了这阵热腾腾的白烟,他走过去,只觉得有一片香甜的热浪包裹着自己,他冰凉的手霎时间就变得暖和起来。也不知怎么的,他一感受到这股热气,就想立刻坐下来,缩着脖子搓着手,点上一碗刚出锅的甜汤,趁热喝一口,烫得七嘴八舌哈气个不停,然后“咕咚”一咽,把这暖意传递到五脏六腑。
李央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他掏出五个铜板,开口对王婆道:“婆婆,来一碗桂花糖芋苗。”
“好嘞,公子你拿好!”王婆一口应下,她笑得慈祥温和,似是个慢性子的人,可手脚却十分麻利。只见她拿碗、起勺、盛汤皆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李央只觉得自己眼睛一花,一碗刚出锅热腾腾的糖芋苗就递到了他的手边。
“孩子,慢着点吃,小心烫。”王婆笑呵呵地嘱咐道,李央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小心接过了这碗满满当当的糖芋苗。
即便是隔着碗壁,那刚出锅的糖芋苗也是烫的,李央“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桌前,“啪嗒”一下将碗一放,而后赶忙将烫红了的手指伸到嘴边,连吹了五六口气才算罢休。
烫是烫的,却不恼人,李央反而笑了。
李央一边笑,一边想,人真的是很复杂。一个在天地间渺小的如同浮萍的东西,脑子里却成日想着比自己宏大的多的事,家不够,还要谈国,国不够,还要谈天下,天下也不够了,便要上天入地横贯古今,非要把自己心甘情愿地溺在一片没尽头的海里。整日想啊,想啊,想到抽筋,想到呛水,想到恨不得两眼一闭就此沉沦,可这时候偏偏又飘来一根救命的浮木,睁眼一看,那浮木上只写着九个大字——“吃好喝好睡好万事好”。
有时候就是这样,能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不是什么天下大义,而是那些小之又小,俗之又俗的寻常事,譬如心急火燎地捧着将要到嘴的甜汤,被烫红了指尖也眼巴巴地不松手;譬如冬日清晨寒风阵阵遍地白霜,你却在温热被窝里兀自安眠;譬如起个早点上一笼金陵灌汤包,仔细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下吮着唇齿留香的鲜甜汤汁;又譬如在一个闲来无事的夜里,随意展卷,看着书中人,书中事,缓缓过眼......
这八年来周游天下,李央便是靠着这样一桩桩小事,一点点把自己拼凑起来。而今他看着面前这碗香气扑鼻的桂花糖芋苗,深知这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糖芋苗,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刻,也将与无数微不足道的瞬间一起,共同凝结成他的漫漫人生。
李央笑着拿起勺子,轻挖起一勺来,递到嘴边吹了几口气,然而张嘴一口包住。霎时间,藕花香、桂花香、芋苗香在口中一齐漫开,清甜却又醇厚,芬芳却不腻人,像是尝到了夏,品到了秋,最后化成一口独属于冬天的暖意洋洋,泛起阵阵热流,将一颗被北风吹冷的心也捂得暖暖和和。
真好,真好啊......李央想,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可一片落雪却与随着他的眼泪一起,落入了甜汤之中。
他不是在悲伤,真的不是在悲伤,他只是在想,当初尚且年幼的先生,会不会也曾坐在这里,喝上一口如出一辙的桂花糖芋苗,而后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热气?后来的先生会不会时常梦回这里,梦到熟悉的街巷,梦到落雪纷纷的金陵城,梦到这冷冽之中沁人心脾的暖意?先生是不是也靠着这一分暖意,渡过了后来无数个漫漫长冬?
李央出神地想着,恰在此时,王婆笑问道:“孩子,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李央回过神来,他抽了抽鼻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答道:“真甜......真甜......”
李央的回答很快就被一阵锣鼓声淹没,就在王婆铺子对面,一个说书人撑起一方铺面,锣鼓一敲,惊堂木一摆,张口便是一段洋洋洒洒:“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啪!”惊堂木蓦地一拍,众位蜂拥而上的看客皆是精神一震,那说书先生一捋胡须,点明了今日传奇,“今日咱们不说那吴越春秋,楚汉争霸,且瞧一瞧这近在眼前的一段曲折故事——话说这天祐末年,天下动荡,君侧佞幸乱世道,凤凰见迹天理昭。英雄兴兵为民举,旌旗四海自飘摇......”
李央拿勺的手忽地顿在了空中,他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全然散去,变得面无表情。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勺子落到了糖芋苗里,而李央的手正缓缓下移,若无其事地抚上了腰侧剑柄。
那说书人浑然不觉,他洋洋洒洒说着那位权宦摄政王如何如何霍乱世道,说着裴将军谢首辅沈尚书如何如何拥立凤帝,为民兴兵。李央就这样缓缓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目光冷得骇人。
说书人每说一个字,李央的目光就厉上一分,他忍耐不了说书人诋毁小春,正要发作,可一个人却比他更快——
“妄议前朝朝政,何等乖谬愚妄!真是胆大包天,放肆至极!”一个女子怒气冲冲地越众而出,她虽年轻,可一身气度却是不凡,一句话直叫那说书人战战兢兢收了声,诸位听众也纷纷回头看她,偷偷瞧着那女子是何许人也。
“你......你是谁?我一个说书人,怎么妄议前朝朝政,只不过是将传奇世事讲给诸位客官听一听,搏得一笑罢了,你又何必当真?”说书人回过神来,瞧着那女子年纪不大,当即也稳了稳心神,开口反驳道。
“说书搏一笑,本无过错,可那也得是以真为本,而不是叫你在这里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女子柳眉倒立,毫不对那说书人客气。那说书人也有些恼了,抬手指着她问道:“那你倒说说,我怎样颠倒黑白了?我看啊,分明是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娃娃,哗众取宠,信口开河!”
“别的我倒也无权置喙,我只知道无征不信,言必有据。你口口声声说天祐朝摄政王佞幸当道,霍乱天下致使民不聊生,可我当年曾亲见王爷!我本浙江秀水县人士,当年秀水县恶霸横行、官商勾结、无恶不作,王爷亲下秀水县乡,除奸邪、施新法、重立捍海石塘,保我秀水县乡一方平安,至今我秀水县乡中仍为王爷立祠,年年祭拜!当年我尚年幼,为表感谢,还送给王爷两幅微不足道的画,他竟也珍而重之,收于袖中。但凭这一桩恩情,我今日若不开口为他分辩,我便是枉为人一世,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了!”
女子言辞铮铮,一番话说得甚为慷慨,那说书人的气势当即也矮了半截,他正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答,那女子却又续道:“你说他施新法,致使民乱。可天祐新法并无定论,他有何功,有何过,自有史家为他作传,后世君子论他是非黑白,哪里轮到你在这里大言不惭,信口雌黄,折他脊梁?!”
“我......你......”那说书人连连后退,一边额冒冷汗,一边恼羞成怒,只听他口不择言道,“哼,你说得好听!自有史家为他作传,后世君子论他是非黑白,敢问姑娘是史家,还是君子啊,竟也言之凿凿,说得自己像是太史公在世一般,真是脸面大呢!”
“你这话,我可不敢当。只不过我自幼读史,少年时便已立下志向,此生定以治史为业,纵比不得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至少也要做到不虚美,不隐恶,有道是在晋董狐笔,在齐太史简,据事直书,是非自见。而今凤帝临朝,凤阁待贤,女官仕途日见昌盛,生逢盛世,岂能不尽己所能,冀以一己之身,为盛世略添华彩?我杨婉固然不足以称才高,一路北上,此去京师,为的便是入春闱登天子堂,若有幸有朝一日得入国史馆,我必秉笔直书,为他沉冤昭雪!”杨婉双目炯炯,言辞气势磅礴,直压得那说书人抬不起头来,犹豫再三,终于以袖掩面,落荒而逃,路上行人围观一阵,啧啧称奇,不久便也散去。
唯有李央静静坐在原地,怔愣了很久、很久。
众人都散去了,杨婉也已背上行囊,踏上了她的行路。而李央只低着头,瞧着面前这碗糖芋苗,好像是要透过这碗糖芋苗,去看那个曾经同他说,糖芋苗很甜、很甜的人。
“你看,这天下,总是有人记得你的......”李央笑了,他笑得开心。
面前的糖芋苗已吃完了,李央全身上下连同一颗心也都暖和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背上自己的行囊,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只顿了一瞬,而后便再也没有犹豫地迈步向前,重新踏入这飞雪世界之中。
无论是飞雪飘摇,还是人情冷暖,李央都再不畏惧。因为曾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山高水长,天地远大,总有行路可走;因为曾有一个人留下愿望,说要自己替他看一看这万里河山;因为李央终于知道,只要自己还记得他,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他便不是真正地离开。
李央向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去哪里,但是人生哪有那么多清醒的时候,一直向前走,总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峰回路转福至心灵,便也就知道世上从未有不该走的路,只不过是还没遇见就在不远之后的机缘罢了。
“呼——”风雪凛冽,路旁雪地之中,却有一株无名野花凌雪而生。它顽强地在风雪中屹立着,像是在与寒冬抗礼,不屈地等待着不知何时而至的春天。李央用余光扫见了它,他很快就被这株花所吸引。
于是李央向它走去,在风雪中对它致以最崇敬的注目。
恍惚之间,李央的思绪飘荡了很远、很远,他笑望着前方,喃喃自语:“先生,八年来我游历山河,天地远阔、乾坤广大我都已识遍,可唯独再也没有在梦中见过你......如今花已凌雪而生,可知春已不远,若你有空,一定要来我梦中相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油纸伞,将伞架在了雪地上,恰好为那株凌雪而生的花挡去了些许风霜,就像小春当年为他倾伞遮蔽风雪一样。
不过是一把伞倾斜着另一把伞,一个人温暖呵护着另一个人,尽管一个冬日连着另一个冬日,可总有一场春天,会如期而至。
李央知道。他放下了伞,直起身来,迈步向前。
而就在李央的身后,一个虚幻的魂灵立于冬花之旁,飞雪之中,含笑看着李央昂首阔步,向前路走去——
走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