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它的猫

4、触碰

　　众人的视线瞬间被这一声响动吸引过去。
　　只见包厢大门敞开一角，走廊里的暖黄灯光像是挑亮暗夜的手，昏暗的包厢霎时间扬进些许暖意。

　　余岁站在包厢门口懵了两秒，似是误闯狩猎区的受惊小鹿。

　　但哪怕房间内摇滚音乐沸腾震耳，人头错乱，余岁还是第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抹最艳丽的存在，一双眼睛圆滚滚的直直看向坐在包厢沙发最中央的少年。

　　段郁没穿校服，身上只着了件看不出牌子但难掩昂贵价格的黑色衬衫，领口的纽扣敞到第三颗，露出一块凹陷的锁骨，坐在人群最中央，长腿屈着，一副游刃有余的公子哥模样，左手还转着一个银制外壳的打火机。
　　禁忌又迷人，压迫感十足。

　　“谁啊你？”

　　余岁一瞬回神，目光掠到从段郁腿上才起身的那位美女身上，一时有些尴尬。

　　她其实也不是故意要闯进来偷窥别人的私生活。而且她发誓，刚刚她真的只是轻轻一敲，谁知道门就那么丝滑直接自己打开了。

　　余岁捏紧书包带，有些无助地朝坐在沙发上的少年瞥了一眼，企图用那么一点淡薄的同桌情谊来换对方的一丝垂怜。
　　可段郁显然并不想管她，仍旧高傲地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只当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

　　余岁只好赶忙低头在握着的手机上敲字，并递给身侧离得最近的那个黄毛看：

　　“抱歉，我找段郁。”

　　“我擦，段哥，这妞找你的。”黄毛看完手机上的内容，像是觅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嘻嘻地打量了余岁一眼。

　　少女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透亮的不像话，模样清纯又乖巧，似是紧张，捏着手机的手指都泛白。

　　“这是见了段哥，害羞得连话都不敢说了。”黄毛突然弓腰笑着说。

　　包厢内霎时间炸开了锅。哄笑声一片，一时之间落在余岁身上的视线骤然多了起来。

　　余岁脸颊有点热，她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带着些局促又抬眸看了眼段郁。

　　然而段郁依旧像是没发现她这号人物一样，只是偏过头吸了口烟。

　　“……”

　　原本坐在段郁腿上的那位美女本就因为被扰了好事心情不悦，一听对方是来找段郁的，更是危机感满满，见坐在沙发上的少年纹丝未动，视若无睹，当即便捏起了女主人的气势，气势汹汹几步走到余岁面前，厉声问：

　　“你谁啊？没看见我们段郁都不想搭理你吗？”

　　余岁咬了下唇瓣，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少年终于看了过来，但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过来干什么？”

　　余岁暗自松了口气，在众人的目光下重新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我来收数学课堂作业，数学老师要批。”

　　黄毛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周遭霎时间寂静下来，然后爆笑如雷。

　　“我们段哥连他老子都管不住，老师算屁啊！”

　　这话一出，连带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胸腔也跟着震动了几下。

　　“你管我啊？”

　　少年的声线清冷，像是山顶梅花枝头上的一捧春雪，带着冰凉过后的点点温柔。

　　段郁调侃的口吻中带着一二分认真，余岁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只能愣怔地站在原地，耳垂热得发烫。

　　这时站在一旁的黄毛突然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到了段郁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咱打个赌呗！就赌这女孩今天能不能把段哥拿下。”
　　“成了今天全场的消费我买单！”

　　黄毛突然起哄，余岁如坐针毡。

　　她微微偏过头去，靠得近了才发现少年右耳骨上戴着一枚深蓝色的耳钉，像是天上的星，又像是波澜的海，张扬又夺目。

　　段郁坐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无骨似地搭在椅子上，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只是懒懒地哼了一声，让人摸不清想法。
　　之后的时间段郁其实没怎么搭理余岁，反倒是黄毛一个劲儿地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嫂子，和段哥处多久了？”黄毛问。

　　毕竟跟了段郁这么久，黄毛还没见过有谁坏了这位爷的兴致还能平安无事留下来的人。

　　余岁不知道黄毛为什么会这么说，吓得疯狂摇头，生怕段郁误会什么。

　　“哈哈哈哈哈，段哥你也有今天。”黄毛被余岁嫌弃的反应逗笑，肆无忌惮地调侃段郁，然而段郁只不冷不淡地瞥了余岁一眼，然后让黄毛拿了一个干净的酒杯过来。

　　“会喝么。”段郁看着余岁说。

　　余岁看着面前透明的酒杯，少年唇角弯了下，像是月牙一角，擒着一抹捉摸不透的意味。

　　余岁抿了下唇，而后缓慢地点了下头。
　　然后在段郁给自己倒酒的时候趁机在手机上敲下两行字拿给他看：

　　“我陪你喝酒，你把作业写完交给我。”

　　段郁懒懒扫了眼手机屏幕，然后一把夺过余岁的手机反手扣到桌面上，冷冷道：

　　“先喝。”

　　“……”

　　“不喝？不喝就滚。”段郁重新靠回沙发背上，似是懒得再搭理她，又恢复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声音低沉，一瞬没了刚刚的好脾气。

　　余岁只好垂眸握住桌上的酒杯。

　　其实以前余父在的时候也只是喜欢品茶，所以余岁根本就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底如何，但最后还是一口闷了下去。

　　酒水入喉，没有想象中那么辣，反倒是还挺……润滑的？

　　黄毛在一旁拍手叫好，起哄喝第二杯。旁边的美女被冷落心情很不美丽，挤到段郁身前，娇声喊着：“段郁～”

　　段郁只撂下一个冰冷的眼神：

　　“滚。”

　　美女顿时不说话了，只能红着眼嘘声滚到一旁，离开时还不忘狠狠剜余岁一记眼光。
　　但余岁没看见，她正低眸思量一会儿怎么让段郁答应交作业的事。

　　“醉了？”黄毛见余岁半晌不说话问道。

　　余岁抬眸，眼球在灯光下透明得像两个玻璃珠，只是一味地盯着段郁看。
　　似是在问：段郁，我到底要喝多少杯你才会同意？

　　段郁舌尖顶了下上颚，长睫覆下同样盯着她看。
　　少女脸颊红扑扑的，睫毛轻颤着，看起来很软，让人无端生出一份罪恶感。

　　但段郁可不是什么好人。

　　然而“再喝一杯”这四个字在喉间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少年利落起身，像是全然没了兴致，修长的指骨攥紧余岁纤细的手腕，将她一把扯出包厢。

　　余岁懵了一下，但很快清醒过来，她的手机还没拿！

　　余岁挣扎着，但段郁依旧不管不顾，只是用力攥紧她的手腕然后一路沉默不语，直到将她拉到街道后一片空旷的地方才骤然松开她。

　　余岁转身想跑回酒吧，这时身后的少年突然撂话：

　　“滚了，就别回来。”
　　“……”

　　余岁只好站在原地。紧接着她看到段郁从车篷里推出来一辆摩托车，车应该是被重新拼装过的，看起来和他人一样带着一股猖狂的意味。

　　“怎么，还要我抱你上来。”段郁懒懒朝她这边掀了下眼皮。
　　“……”

　　随后他扔了个头盔过来。

　　*

　　天色渐黑，星光遍布，绚烂得像是银河。
　　空旷的马路上只剩下机车疾行而过后猛烈敲打的风声。

　　余岁双手死死攥住车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甩飞出去。

　　段郁前身微匐。机车行驶速度猝然加快，像是安了火箭下一瞬就要冲上天，余岁的心跳猛烈地跳动起来，眼前的景物模糊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万籁俱寂，耳边的嘈杂声通通消失不见，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静谧又美好。
　　只不过胸腔里那股不断翻腾的劲儿，很快将余岁的意识揪回现实。

　　她想吐。

　　余岁试着去唤醒段郁，但段郁好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没办法，最后余岁伸出双手紧紧环上少年瘦劲的腰身，用力一勒。

　　一团浑圆贴上来的时候，段郁大脑宕机一秒，随后车轮在地面上摩擦出长长一条黑色划痕。
　　不重，但足以在这一夜留下印记。

　　余岁见车终于停下来后立马跳下来，跑到路边的树旁开始弯腰呕吐。

　　段郁似是嫌弃，退到一旁，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咬着，打火的同时顺道抬眸看她一两眼。

　　少女的身材偏瘦，弯腰的时候甚至能透过外套看到背部凸起的一节节脊骨，但刚刚贴上来的时候又是那么的柔软。

　　段郁轻“啧”一声，刚刚一定是鬼迷心窍，然后烦躁地掐掉烟头。

　　余岁捂着心口刚直起腰，就见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洗干净还我。”
　　随后耳边响起一道机车启动的声音。

　　余岁赶忙扯下覆在头顶上的外套，但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余岁垂眸看着手里那件干净如初，甚至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特有的炽热温度的外套，心里不禁暗骂一句。

　　*

　　回到家后想必是酒精的作用，余岁那一晚睡得格外的沉，甚至还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中的余又和姜唯依旧是年轻的模样。余父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坐在沙发上看茶艺书，姜母胸前则系了件桃色的花边围裙，左手拿着锅铲，右手去拧余父的耳朵。

　　“喊吃饭喊了几遍，天天就知道捣鼓你那个破茶叶。”

　　余岁则是小时候的模样站在门口，头上扎着羊角辫，见状笑呵呵地朝着夫妻俩喊了声“爸、妈”。
　　结果当余父和姜母同时转过身看她的时候，空间猝然扭曲，她像是掉进了时间的漩涡中，始终无法看清两人的脸。

　　……

　　余岁最后是被一阵激烈的踹门声吵醒的。

　　这时站在门外的裴文松见屋里没反应又狠踹了一脚：

　　“草，死了？余岁，老子作业呢！”

　　意识彻底回笼，余岁烦躁地从床上爬起身，她刚刚只差一点点就能看到爸妈的脸了。

　　“别他妈给老子装死！”裴文松还在继续。

　　眼见木门被踹得摇摇欲坠，余岁愤然从床上起身，一把提起凳子上的书包，开门，将书包砸到裴文松身上，再关门，一气呵成。

　　门后的裴文松紧接着又唾骂了几句，但到底没再踹门。没多久屋外恢复寂静，余岁打开门提起丢在地上被抖乱一空的书包，然后洗漱去学校。

　　到校的时候已经打过早自习预备铃，检查纪律的同学像哨兵般站在教学楼门前死守着，毫无意外，余岁的名字最后被登记到了违反校规的本子上。

　　一白天，余岁的兴致都不高。
　　等到看到穿梭在各个过道里下发作业的数学课代表后，她的情绪更是降到了冰点。

　　余岁看着手里冒然多出来的一本数学课本，想也没想一把揪住路过的数学课代表，正准备在手机上打字才想起手机昨天丢在了酒吧里，于是只能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提醒课代表：

　　“已经发过我的了。”

　　课代表挑眉“哦”了一声，拿起余岁桌面上的课本走出几步后又很快返回来，放到了段郁的桌面上：“这个是你同桌的。”

　　段郁？
　　余岁愣了下。似是不可置信她一把拿起那本课本，只见课本封面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段郁的名字。

　　字如其人。段郁这两个字笔锋硬挺流畅，张扬至极，好似透过字迹中能窥得少年书写时挺拔的脊背，和嘴角不以为意的笑意。

　　余岁抿唇，翻开他的课本。
　　只见本子上写了满满登登的字迹，甚至在页脚最下方还有老师的评语：优秀。

　　“……”

　　想起什么，余岁放下本子迅速站起身，追上课代表对她打了个手语，但由于课代表是分班后的同学，显然没能看懂余岁的意思。

　　正泄气，班长突然靠过来对余岁说：“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路过操场，看见段郁他在和火箭班的同学打球呢。”

　　余岁面露感激，然后下一秒立刻冲出班级门口朝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