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5、十五、 回家

　　走出门，窗外已经微微发了亮。
　　幸好今天是周六，不然她都不知该怎么去学校了。路上的人极少，但看到她时，脸上都现出难掩的诧异。
　　“你昨天去哪儿了？旭东找了你一夜。”
　　“没去哪儿。您忙吧。”陈佳在村子的老房子边绕了一圈，拖着脚步回了自己家。
　　远远看到那扇大开着的门，陈佳知道他们等了她一夜。
　　刚迈进门，还没说话，妈妈已经从屋里奔了出来。她黑着脸一把把她拖到怀里，边打她边骂道：“你个死丫头，你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你个不孝的闺女！”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对不起。”陈佳叹口气，连声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回来就好。”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饿了吧？她妈，快去给孩子弄饭。”
　　“诶。”陈佳妈擦擦眼角，应了声，进屋做饭去了。
　　奶奶把陈佳叫到自己跟前儿又问道：“孩子，来，告诉奶奶，昨天哪儿去了？没受罪吧？”
　　“没。在咱老宅子里睡了一晚上。”陈佳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傻丫头，可受苦了，睡了一晚上麦秸跺。”奶奶这才放下心来。

　　跟奶奶说完话儿，陈佳正要去洗漱，旭东冲进了门。
　　看看屋内隔窗小心向外张望的爸爸，陈佳知道是他给旭东打的电话。
　　旭东看到她的一刹那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衣服还是昨天早上出门的那套，衬衫明显皱了很多。头发也有些乱。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旭东，目光逃也似的躲着他的注视，转向了别处。旭东走到她跟前，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身上的烟味儿也很重。
　　陈佳正要往后躲，他抬手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去哪儿了？”他干哑着嗓子低声问，“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夜？”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这是干什么？这是在自己家，大人们都看着呢！陈佳想推开他，可就是推不动。
　　他的心跳很乱。“嗵嗵嗵”震得陈佳手足无措。他拼命揽着她，似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院子里这会儿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我没事儿。”陈佳依旧在努力挣脱着他，边推边说，“你别这样。”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想。”旭东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说，“陈佳，跟我回家。”
　　“我不想回去。”陈佳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
　　“妈她知道错了。”旭东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往后退，“跟我回去，好不好？”他的声音里透着安抚与祈求。
　　“我不想回去，你别逼我。”陈佳又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说什么呢？”奶奶这时拿着碗走了出来，对陈佳说，“都是一家人，哪有不回去的道理？佳，跟旭东在这儿吃饭，吃完饭跟他回去。”
　　“奶奶，我不想回去，求您让我待在咱们家吧。”陈佳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傻孩子，哪家的婆婆媳妇不拌嘴？不过拌嘴归拌嘴，日子还得过。长辈对不对先搁一边儿。你是小辈儿，回去记得先给你婆婆赔个不是，这是教养。咱不能让别人说咱养的闺女没分寸。”

　　陈佳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没一个人要留她。难道嫁出去的女儿真就是那泼出去的水，好坏一切由自己？她不想回去面对旭东妈，她受不了那个压抑的气氛，可是她却连个躲一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临走前，妈妈非要把那张银行卡塞给她。陈佳说什么也不要。
　　“爸，妈，你们就收着吧。”僵持之下旭东说了话，“你们得理解她对你们的孝心，别辜负了她。这次是我妈做得不对，让陈佳受委屈了。以后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你们放心吧。”
　　听了这话，又推让了一会儿陈佳父母才作罢。

　　回来的路上，陈佳在旭东身后远远跟着，一步一步往前挪着走。旭东叹口气，往回走了几步，跟她并排往前慢慢走。
　　“昨天的事，我代妈给你赔不是了，你别放在心上。”旭东的话很诚恳，可是陈佳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会儿说不出“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之类的话，所以只好沉默。
　　“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刚刚在陈家旭东也问过这个问题，陈佳没回答。
　　陈佳往边上靠了靠，依旧不说话
　　“是不是都不想见我了？”旭东苦笑。
　　陈佳还是沉默。
　　“我在发烧。昨天晚上下雨了你知不知道。”他说，“跟我说句话吧。”
　　“……”
　　“别生气了好不好？”
　　“……”
　　“……”
　　“怎么了你？”见旭东脚下软了软，陈佳忙抬手扶他。
　　“没事儿。就是想听你说话。”旭东说着顺势攥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无聊。”
　　“我知道。”
　　“放开我。”
　　“就一会儿。”

　　走到半路，两人看见那个瞎眼妇人迎面敲着棍子摸索着路往前走着。听到他们的声音，那妇人停了下来，冲陈佳的方向笑了笑，说：“丫头，回来啦？”
　　“……嗯。”
　　“回来也好，好好过日子吧。别着急，一步一步的，慢慢来。”说完那妇人又接着寻自己的路去了。
　　旭东不知道她们俩之间的事，自然也不大懂她们的话，但也没细想。
　　走到家门口，陈佳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愣愣地站在那儿，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
　　“你没有错。不要想太多，一切有我呢。咱们进去吧。”旭东转身开导她。陈佳低头看着地上，怎么也迈不动腿。
　　旭东鼓励似的用了些力，拉着她往门里走。陈佳抬头，一行泪滑落，看得旭东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现在这样子，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样儿，让人心疼。纵使平日里怎么掩饰自己的感情，这会儿，确是怎么也遮不住了的。
　　“有我呢。什么事儿都没有！”旭东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拉着她进了门。

　　心里虽然憋屈，但陈佳还是按着奶奶的意思跟旭东妈道了歉，说自己不该跟长辈顶嘴，以后不再这样了。旭东妈得了便宜，里子、面子有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只是陈佳和旭东妈之间的事情，按说应该不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什么影响，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回顾这段时间的生活，陈佳知道自己总生活在旭东的关怀和他妈妈的挑剔之下。陈佳会因为旭东而感动，甚至有种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近的感觉，可是每向前走一步，接下来必会退两步。旭东妈妈让陈佳心生畏惧，她至今没有学会到底该跟她怎么相处。前面自己是一味忍让，可是让到现在只是让她觉得自己好欺负。这次跟她辩白了几句，争了一口气，可是最后还是她输。她知道家人是想让她跟旭东成就一个好人家，他们不想她把彼此的关系搞僵，可是这却让陈佳觉得无助。以后生活该走向哪个地方？她不知道。她总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每次对旭东的感觉多一分，面对旭东妈时心里的委屈似乎也会多一分。现在陈佳干脆给自己划了条线，她只站在那里，再也不往前走了。日子是要过，但是她要保护自己，让自己少受一些伤。其中紧要的自然就是把感情成分降到最低限度，让大家都彼此客客气气的疏离着。
　　看着跟自己日渐疏远的陈佳，旭东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她这是在自我保护。”方毅然分析道，“面对一件事物，把感情放淡，冷眼看待。这样最不容易受伤，也最容易看清事情的本质。”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她这样。”旭东揉揉太阳穴，愁眉莫展。
　　“旭东，如果你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自然不需要自我保护，可惜你没做到。”
　　“我——”
　　“你自己也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你怕失去后会痛苦，所以干脆远远地看着。这样看来，你们俩是一样的。你没有靠近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自然要学会自我保护。至于这样下去的结果就是——刺猬。你们俩是两只刺猬，不能靠太近，因为会伤害到彼此，然后最多也就是——朋友。你甘于跟她做朋友吗？”
　　“……”
　　“旭东，看得出来陈佳对你并没有什么怨气，其实我反而觉得她对你是有好感的。”方毅然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其实两个人相处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是由好感而生爱，有的人是没有爱而结婚。你和陈佳就是后者，但结婚前没有爱并不代表以后永远也不会有，更何况明显你对她更有意。别藏着掖着了，你学着主动点吧。已经结婚这么些日子了，也已经生活在了一起，只要有心，是可以越靠越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