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6、红痣

　　刺客自戕，情理之中，却非意料之外。

　　只是和议在即，胡纥使者却遇刺身亡，幸而和亲公主无恙，否则便是彻底崩毁了两邦盟约，大景将深陷不诚不义之地。

　　武英帝神色沉沉，殿上噤若寒蝉。

　　禁军总督一抱拳：“臣已将刺客尸身带回，为防冲撞天颜，暂置殿外，听候陛下发落。”

　　“是何人？”

　　禁军总督面露难色：“刺客死前自毁了容貌，应是为防人识出，臣暂不……”

　　“查！”武英帝一拍桌案，怒声而喝。

　　众人从听政殿出来时已近三更，远近宗亲、官吏臣仕，人数众多，不便留宿宫中，便都放了出去，左右今日事杂，这宫门已是违制开关了数次，不多这一趟。

　　裴玉晖走在人群里，下了玉阶，道旁候立了数名禁军军卫，围着中间的尸架。

　　“这是？”裴皓琦嘴于脑前，啥都要掺和一下。

　　一名军士回话：“回秦王殿下，此乃刺客尸身。”

　　今日出城接引的队伍中不乏宗亲公侯家的年轻公子，闻言都好奇地探头来看，裴玉晖便也跟着投去目光。

　　一眼，浑身冰凉。

　　那尸体覆着白布，胸前和颈上的位置有两滩血渍，尸架窄小，他的双手伸出，落在了白布外的地面上，掌心朝天。

　　裴玉晖站的位置在其右侧，一低头便看见那人右手手腕与手掌相连的地方，有一颗红色的痣。

　　其实不是痣。

　　他从小就霸道，有一回，杨斐没打招呼就和他的双生兄弟跑了出去，二人一整天不见影，他深觉被孤立，生气非常，等人一回来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说打也不准确，其实是双生子闹腾，杨斐从中来劝，他张牙舞爪地推了杨斐一把。结果他壮得好似个小牛犊，下手没轻重，把人推进了赤砂坑，有一块粗粝小石直接扎进了杨斐的手上，流了好多血，养了许多日才痊愈。

　　伤是好了，颜色却留在了手上，远瞧，是一颗痣。

　　“堂弟。”

　　忽而，身边有人出声，裴玉晖竭力收回落向那只手的视线，面无表情回头看去。

　　裴皓玶一笑：“堂弟在看什么，莫非认识这个刺客？”

　　裴玉晖不答反问：“什么意思。”

　　“本王也没有别的意思。”裴皓玶无辜地摊了摊手，“只是觉得行刺之举，大抵很和燕昭的心意。”

　　这话说得诛心。

　　景纥之役，本始于外敌。

　　去岁，胡纥十九部犯景，燕昭六州首当其冲。

　　彼时，除西五部驻卫高昌王庭，其余各部齐发。北四部攻打曲林，东四部直切盐廊古道，斜断凉州与靖元间的往来通道，南六部同一时间从西南面推进，与东四部成犄角之势，围击仝武关。此关乃是天堑，一旦仝武关破，便可直逼御中。定远将军杨瓒千里来援，却遭重兵围击，命丧黑石谷，项上人头被骨罗部首领铁穆尔削去，全尸也没留一个。

　　这是伤痛至极，可见微知著，经此一役，家破人亡的又何止一个杨家。

　　孝安王裴衎勃然，十万燕昭铁骑压境西北，为夺回杨瓒首级，也为给数万罹难者报仇雪恨。

　　胡人节节败退，眼见大军仅余五十里便要杀入高昌了，圣旨忽降，竟要与胡纥议和，还强逼杨斐亲手将杀父仇人的尸身完璧归还。

　　有此仇怨，裴皓玶的问题也不算无的放矢，可弦外之音令人惴惴——说到底，同意与胡纥止戈议和的是御中、是宣京、是皇室，饱经苦难者深恨恶兽，又焉能不怨纵狼养虎之人？

　　一时，周围的人都凝神屏气。

　　裴皓琦愠怒：“皇兄，你这不是……”

　　一只手将他未尽之言压下。

　　裴玉晖神色未变，依旧冷漠地看着裴皓玶，向他步步走近，直到停在他面前。

　　裴玉晖是燕昭人，北地男儿魁高八尺，昂藏有声；反观裴皓玶，他的母妃出身梅梁赵氏，江淮人杰地灵，晋王肖母，面容清俊，个头上却没长出优势，远站不显，此刻面面相觑，便觉出差距。

　　高大俊美的男人在他身前投下阴影，裴皓玶还没来得及往后退，颈侧突然抵上一只手。

　　裴玉晖没有用力，就只是虚虚贴握着。

　　下一瞬，他听见眼前的人突然哼笑了两声。

　　旋即，抽身走了。

　　他什么也没说，裴皓玶却懂了，他知道他没什么不敢的，旋即惊了浑身冷汗。

　　……

　　东华门外，裴玉晗一跃上了早早候在门外的世子府马车，急声：“回府，快！”

　　从宫门到孝安王世子府要走东城主街，平日里进出往来皆人车熙攘，不得已缓行，可今天全城戒严，加之二更过半，街上空无一人，车夫重重挥策，半柱香的时间，车便稳稳停在了巍峨府门前。

　　裴玉晖纵身跳下马车，稳住脚步后头也不回地往里冲。

　　安裕一早就带人等在仪门上了，匆忙迎出来：“世子可回了，宫里一直没派人来，我就猜您会回府里住。”

　　裴玉晖没理他，只叫：“何广平，何广平！”

　　安裕先被眼前人的高声厉喝吓了一跳，下一瞬，那向来往复无声的侍卫不知从哪冒出来，又是一惊。

　　不过他也习惯了，世子与亲卫僚属谈事不是下人听得的，立刻带着服侍的丫鬟小厮退下了。

　　“人呢！”裴玉晖一把扯住何广平。

　　如果江启星在，必能一眼认出这何广平就是断耳那日的执刀之人，出鞘时凶如恶煞的人此刻一愣，不明就里，还带着一丝憨态，下意识指了指内院。

　　孝安王世子府比照亲王规制，虽然将四进往后全部划成了马场，但是从拜殿走到寝居也有一段路程，裴玉晖走的飞快，脑子里却乱，什么都想了，却什么都理不清，他只想快点亲眼见证杨斐还活着。

　　今夜月色好，纵不点灯，天地也澄亮。

　　裴玉晖推门而入，温和的夜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拨了拨绢纱，寝殿用云棉纸糊窗，极透光，借着月色，他看见床上躺了一个人。

　　像是突然被绸巾熨贴妥当地一裹，心被稳稳送归了原处。

　　坐上床边的时候，裴玉晖才发觉杨斐变得好瘦，被锦被覆盖的地方像没有东西一样塌陷，而露在外面的肩膊几乎是骨头的形状，他比以前还要白，没有血色的白，修长颈侧缠绕着绷布，殷出一痕血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赶到的时候，杨公子正要引箭。”

　　“尸体哪里寻的？”裴玉晖定下了心，想到什么，问道。

　　“内狱死囚，病死的。”

　　“那替尸手上的痣是你仿的？”

　　“痣？”何广平闻言一愣，旋即记起杨斐手上确实是有颗痣，但若不是今日裴玉晖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更何况替尸是为了顶替刺客的身份，却不是要人怀疑到杨斐身上，他更不可能多此一举，“不是我。”

　　裴玉晖闻言，面色沉了下去。

　　“会不会只是凑巧？”何广平心中也是惊疑，尸身是他寻的，也确认无人发觉，怎么会刚好和杨斐身上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印记，“我去查查。”

　　裴玉晖摇了摇头：“事态不明，先按兵不动，你派人盯紧禁军。”

　　何广平领命退了下去。

　　裴玉晖兀自坐在床边，思考着那个莫名的巧合，亦或有心的筹谋，下意识地握住了杨斐放在床沿的手，这个动作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以至于时隔五年仍然如臂使指。

　　手指揣度心意，擅自抚上小痣。

　　主人顺水推舟，轻轻地、缓缓地摩挲。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睡的人隐有所觉，恍惚迷蒙地挣扎了一会儿，成功摆脱香甜酣梦与枕上伤痛，缓缓睁开了眼睛。

　　裴玉晖一抬眸，对上了那双眼睛，定住了身形。

　　杨斐一瞬不瞬看了会儿床边的人，突然笑了一下。

　　杨斐畅快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很少人知道，在他年少恣意时见过的人，如今大多离散，后来世事缠身，笑也成了负累。

　　裴玉晖被牵动不觉也是一笑，他与杨斐说话，声音很轻很轻。

　　“笑什么呢？”

　　“笑这梦呀。”杨斐声音也轻，怕惊醒自己，“许多年不曾美梦了。”

　　裴玉晖听见他叫自己。

　　“玉晗。”

　　他腾得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倒了床头香几上燃尽的小炉，将香灰撒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