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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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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世子府,裴玉晖径直去了马场。
孝安王世子爱马,从前有匹良驹不慎遗失,懊恼垂顿多日,茶饭不思,闹得宣京人尽皆知,然后那些带着软珍细宝金银美人却进不得府门的人,纷纷转而送起了马。
裴玉晖心情不佳,来者不拒。
马舍扩了一栋又一栋,到最后马场的面积几乎占了整个府邸的一半之多。
他站在一间不大不新,甚至有些破落的马舍前,手掌下按着一道低矮的厩槽。
当年,他年纪小、经事也少,骤然遭人算计,六神无主也颓然不振,夜里每每惊醒,生怕哪天一天睁眼便是弯刀悬喉,又怕不睁眼已命丧黄泉。
杨斐见他魇得重,便陪在旁边。
很多时候俩人不言不语,也不做什么,杨斐容他静静抱着、牵着,便可得一夜安眠。
后来,眼见留困宣京已成定局,他自己都释然下来,惊惧惶然的莫名换了杨斐,可当他想像杨斐照顾自己那般投桃报李时,却遭到了拒绝。
他心中不安,每每深夜摸到杨斐屋中探看,却在一个无雪无月的寒夜骤然撞见杨斐衣袍不解,背着刀,推门而出。
先开始,他不知道杨斐去做什么,就偷偷跟在身后,等他一路跟到马舍,看着杨斐偷偷解下他的马,骑上,出东角门,沿街北去,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头也不曾回过,彼时他就是躲在这条厩槽后面。
他在府中熬着、撑着、不眠不休等了七日。
终于确信,杨斐走了。
很轻易,很荒谬,更是费然,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试图探究和理解,无果,旋即开始肆无忌惮地收马。
裴玉晖感觉后背被什么拱了一下。
骏马通体黝黑,鬃尾如绸,眸深似水,肩高六尺余,腿长身阔,肌理卓然,浑身上下唯有四蹄之间是白色,此刻,它正低垂着头,静静靠着主人的背脊,似亲昵、也似抚慰。
裴玉晖回身,抬手摸了摸。
在所有知名有姓、出身高贵的马中,它是唯一那匹不是被作为礼物经人所赠的。
杨斐走的第二年,他随御驾秋狝,一入山便送了手中缰绳任由月夸下之马随意乱走,不经意进了深山,偶遇了一口猎井,周围荒草密布,应是荒废已久,里面就是这小家伙。
它应当被困不久,也没受伤,尚有精神,幸而猎井不深,只费了一点周折便将它救了出来。
后来听马倌说,这像是血统极纯正的大宛马,不知怎么游荡到了御中,果然也如他所料,待它长成,体格健壮、高大非常,比之寻常马匹大了何止一圈,行之如风,比起被杨斐偷走那匹毫不逊色。
鬼使神差的,裴玉晖把它安置在了从前这间旧舍,为着脚下的雪白毛色,取名踏雪。
被偷那匹,叫逐风。
眼下御中春色正起,倒寒料峭,新岁的风自北面起翻越贺连山脉吹进中原,还带有一丝旧雪的气息。
不知道那匹马会不会追着这风回来。
*
巍巍皇都,九丈城垣拔地而起,朱漆飞檐,重阙嵌金。
一匹身无半丝杂色的凛凛白马向着巍峨高墙疾驰而来,它当先破风,身后的枣红马便行得容易些许。
不似望山跑马,没多会儿二人打马城下,验过引,进入了京城。
“公子,我们去哪?”
英桓牵着马,跟在杨斐身边,他生在塞外、长于边疆,莫说进京,便是御中也是第一次来,此时看什么都挺新鲜,却什么也没精神看,他们一路赶赴宣京,除了逐风是个万里挑一的干脚牲口,旁余皆是人奄马疲。
杨斐看了看臊眉耷眼的少年:“先找地方落脚吧。”
二人穿越摩肩继踵的如织街陌,转过两条胡同,终于在一条巷里寻着一家客栈,门前挂了风灯,没点烛火,却有繁茂树影荫蔽,风一吹,光影明灭地投射于正中一老匾,上书“小山堂”。
其地处偏僻、远离街市,是以尚且清净,又因宿资便宜,也并非门庭冷落。
很符合预期。
杨斐只要了一间房,英桓自然无异,付了一旬的店钱,二人将马安置好便暂且歇下了。
一夜好眠,翌日晨起,英桓神清气爽,少年高高兴兴拉着杨斐上了街。
“芸豆卷!”
不远处水汽一腾,英桓那灵巧的鼻子便嗅到了,他在凉州府衙的伙房帮过忙,素知公子爱吃这等甜口小食,他三步两步冲上去,如今家里他“掌财政”,出手爽快又豪气干云,边掏荷包边朝老板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少年脑袋一摇:“两包!”
老板眉开眼笑:“得!您拿好!”
“买多了。”杨斐噙着笑意,英桓却反驳,“不多不多,这又不贵,最重要的是公子爱吃。”
“你记着我喜甜,我却知道你晨起习惯来一碗热呼呼的汤水,如今到了宣京,咱们入乡随俗去喝豆腐脑吧。”
英桓拿好芸豆卷,乐呵点头。
用过早点,少年两手一揣,四处寻摸起牙行来。
公子舍了家当根基入京来,想必是要在宣京久居的,一直住客栈不是办法,置办个宅子才是正经。
折腾了大半日,英桓最终寻着个机灵面善的牙人,将要求一股脑说与他——首先要大,也不必太大,眼下就他们两人,可公子总要成家,往后生了小公子小小姐,容纳五六口人还是要的;然后要地段好,以公子才情,定会在京中某个好职,待到封侯拜相时,住得太远不利于走动;最后要得运势,别看小小年纪,尽信鬼神,英桓也不贪妄,求公子顺遂康健、自己快乐就好。
杨斐在一旁看着,不道予否。
那牙人仔仔细细记下,临走前问:“主家贵姓?”
“姓……”
“瞿。”不等英桓作答,杨斐率先开口,“佛陀俗家姓氏的那个瞿字。”
待牙人走了,二人转身也往客栈返回,英桓略略落后杨斐两步,神色犹豫,几番欲言又止。
“想问就问。”
“公子为什么说姓瞿?”
杨斐一笑:“反正你我总在一处,姓杨姓瞿有什么所谓?”
英桓的身籍上全名是为瞿英桓,他当初是被瞿葳救下,取名时便随了瞿姓,只是少年并没有入嗣,惯常也不连名带姓喊人,时间久了,后来人都以为他只叫英桓。
而今想想,还不如早早带人拜过瞿氏宗祠,便也不至阖族身绝,香嗣无后。
英桓纠结了一会儿,倒也很快释然。公子说的对,左右在一起,他姓瞿也姓杨。
天边飘红之前,两人回了小山堂,只遥遥见着个大门,先听见一阵吵嚷喧腾。
“我不是贼,我只是……”
“放屁!我观察许久,你在马房往复徘徊,最后还要上手去解马缰,不是贼是什么?”
杨斐听着隐有所觉。
果然,两人的身影刚出现在门边,便被叫嚷着的小二捕捉,他一越扑到杨斐面前,指着不远处一人状告:“客官,此人欲偷您的马,被小人当场抓住了!”
杨斐顺着他指尖望去,对上一双慌乱却隐含惊艳的眼睛。
“我……我没……我真的不是贼……”
年轻人耳根乍热,泛起一丝绯红,不敢直视杨斐,却忍不住屡屡偷瞥。
杨斐问小二:“马呢?”
“还在马房,给您看得好好,不曾丢。”
逐风确实好端端呆在厩里,旁边就是英桓那匹枣红马,少年给它取名叫做小枣——只是两匹马都算不上舒适。
马房不大,住店客人里带了马却不算少,此刻一匹匹挨在一起,空间狭小,为了防止马儿之间产生摩擦,互咬互伤,店家将缰绳系得短些也无可厚非,小枣虽然不适,尚且可忍,换了逐风则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赤寮草原上的马王,自幼长在无垠的马场,天地开阔,四面风来,从来不曾被这般紧紧巴巴地拴在一根柱栏上,动一动便被扯回,烦躁异常。
就在逐风想尽办法试图挣松缰绳的时候,见到了那个探头的年轻人。
他远远看了一会儿,走近两步:“你不舒服吗?”
白马侧头觑他。
年轻人点点自己的脸,又遥指了下逐风的衔铁:“太紧了?还是缰绳系太短?”
察觉来人并无恶意,逐风甩甩头,任由绳子狠狠拽了自己一下,用以示意。
年轻人洞若观火:“那我给你松松。”
说完,便兀自靠近,将手伸向缰绳与栏杆间的系扣,逐风放他近了身,却在此时,被突然跳出来的店小二厉声打断。
杨斐了解自己的马,极有灵性,这些年,跟着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主人,起了偷心的人不少,却无人既遂。若这年轻人真的心怀不轨,根本不可能得着安稳,眼下马厩里一片风平浪静,还不及那年轻人被撕扯过的衣衫凌乱,白马看见他还友好地眨眨眼。
杨斐了然:“想来是误会。”
小二走后,那年轻人踌躇未动,半晌开口解释:“我是偶然撞见的,当时它拼命摇头,我猜是缰绳系太紧,才去动的。”
杨斐行一礼:“我知,多谢。”
年轻人见他说罢转身欲走,忙上前:“在下魏俚,敢……敢问兄台大名。”
魏俚眸光锃亮,眼中对他的兴味不言而喻,但不难看出这丝兴趣多欣赏而无亵渎,可见其并非混账为人,即便如此,杨斐也没有与之深交的打算,只说:“在下姓杨。”
“呃,杨兄!我见此地实在狭小,这马儿灵透,定然呆不舒畅,不如我领它家去,你可随时来接。”
杨斐闻言抬眼看他。
魏俚也觉出不对,脸又刷得一红:“我我我我不是……我没有强占之意……真的没有……”
“多谢,但不必了,魏兄留步。”说罢,便带着英桓转身离去。转天起了个大早,杨斐策马出了宣京,在京郊寻了处人烟罕迹的山林,将马放了。
虽然拒了魏俚的好意,但他也确实给杨斐提了个醒。
逐风不是寻常马,能从乱军里救出杨斐,避明刀、躲暗箭,甩掉追兵,从万顷荒漠中寻得匪商走私贩私的密道小路将奄奄一息的人送回凉州,这般心性,困于一间小小马厩着实憋屈,与其待日后慌乱之中草草筹谋,不如现在将它放入山野林间也算得个畅快。
“你自去耍,约莫七八日,我再来接你。”杨斐轻柔地抚了抚白马的脑袋,“我若没来,你也别慌,往北面十里长亭处去,到时候带你一道回家。”
逐风听懂,贴贴杨斐便跑了。
杨斐目送着白马矫健骏逸的身姿消失在苍翠茂密的山色中,兀自转身,一个人晃晃悠悠经由来路返回京城。
来时跑马,还时步行,速度自然慢些。
等遥遥见着宣京巍峨的城门时,日已西斜。
霞色漫延,染红了半边天地,一阵快马蹄踏自西北面而来,惊起淡淡飞沙。
杨斐驻足看,身着驿服的军卒衣袍猎猎,胸前斜覆着一条黄色锦帛,帛上赫然绣了一个“朔”字,他腰间背上空荡,不负小旗、未挎腰袋,急速打杨斐跟前掠过,直到城门下堪堪停步。
守城官吏一眼见他装束,便不叫人下马,那军卒从要上取下一文牒封签,只往守城官吏们面前一展,当即被放行,入城去了。
杨斐收回目光。
报马。
无旗无袋,非是舆情军报。
黄锦长帛、朔字纹饰,此人出自朔阳府的官驿。
朔阳地处岐原中部,与宣京西城门斜望,当间还隔了半个平遥,快马两日,缓行五日足矣——有什么人就要抵达京师了。
杨斐搓了搓手,放下时无意碰到了腰间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