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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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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刑官闻言一怔。
骑在马上的人温和垂眸,却没再给他机会多言什么,动作流畅地展开黄卷,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字字句句照本而宣。
监斩的、行刑的官吏……沥沥拉拉伏了一地,杨斐跪在其间,反倒不甚突兀。他静静听着,最后在一句“其情可悯,诏赦前愆”中倏尔抬起头,目光和隐在暗处的某道视线汇成无出其二的心惊。
“钦此。”
话毕,裴玉晖翻身下马,朝杨斐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指使旁人卸去通身的枷锁,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杨斐惊忧惶惑的视线。
他忽而一弯眉眼:“不认识我了?”
杨斐手一脱困便反钳住裴玉晖的手腕,见他还笑得出来,顿时急火攻心:“你怎么在宣京?”
裴玉晖没答,只安抚地拍了拍杨斐攥着自己的手,兀自提高了音量:“陛下圣明,已查得行刺者另有其人,至于你妄言攀污恭王之过,皇上也允了燕昭自行处置,你不必再回内狱,随本郡王去下榻馆驿吧。”
说完,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将杨斐扯上马便走了。
栖身于不远处飞檐下的人目送着两人策马,抬手挥退了散于各处的暗刀,兀自追了上去。
*
馆驿。
院中的鸟雀惊起,扑着翅膀掠过檐角,何广安扶刀驻守在房门外,瞬间警惕起四周。
忽而一侧头,余光在繁茂的阴影里对上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却冰冷的眼睛,他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抬手轻轻击打了两下刀柄,权作招呼。
屋中,另一对阔别已久的兄弟“情浓意烈”,裴玉晗一把扯住他哥的衣襟将人怼在墙上,咬牙切齿的话和杨斐如出一辙:“你怎么在宣京!”
“啪——”
裴玉晖不留情地在他手上一拍,语气温和,话却不然:“当年那碗酒里若是没下药,我可不就该在宣京。”
裴玉晗一噎,裴玉晖便不理他了,转而看向杨斐:“伤势如何?”
杨斐直勾勾看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看人这般模样,被噎住的人像是突然找到靠山,裴玉晗虽然仍气恼杨斐自作主张以身犯险,但还是识时务地往他身边靠了两步,同仇敌忾对着他哥。
瞬间人家俩统一了战线,倒显得自己成了用忾之敌,裴玉晖被逗乐了,只得开口:“我来替爹给皇上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非要堂堂长溪郡王亲涉京城。
杨斐心里隐有猜测,不敢去想,下一秒怕的事情却倏尔成了真——裴玉晖风轻云淡:“兵符。”
“什么!”裴玉晗一跃而起。
“庄重些。”裴玉晖皱眉撇了一眼弟弟,“堂堂大景趋躬联姻弹丸兵败之国,朝廷忌惮我们早已不止一日。燕昭并无反意,以兵符示诚可安定人心,若皇室依旧步步紧逼,左右铁骑也不靠那死物驱策。”
他说的有理,但杨斐的心还是渐渐沉入深潭:“是为了我。”
“你总爱多想。”裴玉晖拉住杨斐,将人引着坐到桌边,倾了杯茶推过去,“若只为护送兵符,哪里劳动到我?”
裴玉晗坐在了杨斐另一边,闻言问道:“还有什么事?”
“爹让我用兵符换一个人。”
裴玉晗眉心一蹙:“什么人?”
“不是什么大人物,叫蒋全臣。”
果真名不见经传,裴玉晗在京多年不曾注意过此人,杨斐更是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见两人皆是满目疑惑,裴玉晖便娓娓道来:“此人乃是都察院清吏司的一名小照磨,移任京城之前,曾在靖元府衙做书吏。”
“这算什么?”裴玉晗费解,藩王兵符换整个都察院都有余,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吏怎配。
裴玉晖解释:“此事也是凑巧,五年前你送阿姐入京后,靖元出了一桩大案——一小富之家被人枭首,满门灭绝,只有在外公干的男主人逃过一劫。”
“就是蒋全臣?”
“不错。”裴玉晖点点头,“后来传回消息,你被留在宣京,旁余吏卒皆被送返,只有这个蒋全臣入了都察院,爹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便着人去查,越深挖,越不寻常。”
“蒋全臣本不姓蒋,原名不详,乃是蒋老太爷行商时途中所救,后更姓赘入蒋家。他不善经营,家中生意有他夫人打理,便在府衙谋了个职。此人平日性格温吞,多与人交好,本无不妥,可某次饮聚酒酣之际有人听得一句呓语,讲的是辽蛮话。”
杨斐眸光一凛:“北戉人。”
“如此也便罢了。可我们还查得,当年在鹿苑后山发现屯兵的暗报,也出自他手。”
闻言,裴玉晗的脸色阴沉下来。
正是这道暗报,断了他返回燕昭的可能,将他困在京城这富贵喧天的颓靡之中沉浮多年,他咬牙切齿:“皇室勾结北戉?”
裴玉晖摇头:“朝廷并不一定知晓其身份,且此人底细尚且不明,为防打草惊蛇,这五年来爹派人监视着他,一直未有异动。可就在胡纥战败,与景议亲的时候,盯着蒋全臣的人传信说他进了一房面容丑陋的老妾,没过多久北戉王庭便生动乱,乌日格反了。”
裴玉晗忽而想起月前在裴皓琦生辰宴上听到的八卦,有些惊异:“这两者有关?”
裴玉晖没把话说死,只道:“当年北戉的老汗王被爹重伤,不治而薨,查干巴日为了王位弑兄囚弟,乌日格是靠着自毁容貌才成了唯一走脱之人。”
“莫非那老妾……”
“谁知道呢。”裴玉晖勾唇,“总要寻人来问上一问。”
想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放到二人面前。
杨斐一目十行扫过,似是军需单。
“武英十二年......无定山剿匪?”裴玉晗回忆片刻一无所获,抬头看向兄长,“我入京的第二年,当时诸事纷冗,实在疲于应对,不曾关注到什么匪患。”
“是。”裴玉晖剑眉微挑,点了点头,说出的话有些出乎意料。
“因为无定山从未有过匪患。”
此山地处大景极北,主脉横贯涿安殷州府,尾入崇嵉。隆安早年间,确时发匪患,但自从孝安王接掌燕昭,究和了殷州守备与崇嵉大营共设巡防哨所,数十年来,海不扬波。无定山虽隶属御中,但诸般庶务一直也有双生子外家处置,若有匪患,不会一无所闻。
裴玉晖继续说道:“这是一张殷州布政司库管出具的军需库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勘合的日期、凭号,拨付的粮草数量,交接的卫所军士,事无巨细,无一错漏。去岁小舅往殷州岳家过访时,曾拜会了时任布政使,顺道凭报年关的巡防事宜,偶然在衙门即将销毁的文书里看见了这张库单。”
“小舅是武英十二年成的婚,外祖还曾赞那年岁丰时和、无有灾殃,是以记得清楚,当下便觉不对,遂将这库单顺了出来。爹后来也派人证实过,所谓匪患,确实莫须有之。”
裴玉晗听完,琢磨了片刻,抬起头时恰好对上他哥的目光,便了然了,道:“确可一用,不过清吏司照磨可不止那蒋全臣一个,这个军需的复核不一定是他做的。”
裴玉晖敛下眸,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就让他是。”
轻描淡写一句话,裴玉晗听罢不自觉揉了揉臂上悚栗,多年不见,只觉他愈发可怕了。
这人打小就阴险,与外人一副谦谦君子之态,对自家兄弟下手不知有多毒辣。从前许多篓子,明明是他主张,可最后捅破到大人面前,背锅的不是自己,就是曹寿林。成日顶着张笑脸,看着多么人畜无害,只要惹了他,三言两语就能挑唆得他爹和曹将军把八百年前的旧账翻起重提,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和曹寿林。
唯一没被他“暗害”过的,只有杨斐。
裴玉晖说过,他不欺负老实人,可五年过去,从前的乖顺孩子已经判若两人,杨斐语气沉沉:“一个小吏,若要查,暗地掳走就是。”
裴玉晖一愣,很快反应:“过了明路,才能刺探朝廷的态度。”
“一个大活人不声不响地消失,若真是勾连北戉的证据,朝中也不可能风平浪静。”
“终究设计玉晗的事也该清算。”
“五年不曾理会,如今倒想起清算了?”
裴玉晖真是拿这人没辙,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杨斐:“那你想我怎么说?非得承认是为了救你,让你于心有愧才罢休?”
杨斐偏过头去,不说话。
裴玉晖看了他片刻,又说:“再者,我若不来送这兵符,不仅失了你,还得再赔上个弟弟。”
抱臂看戏的裴玉晗一僵,裴玉晖指着他对杨斐说:“你没发现他今日穿得干练,还带了兵器?那道停刑圣旨不来,他的刀就出鞘了,刚得了世袭罔替就在午门劫囚……”
他啧啧两声,没把话说完。
杨斐瞪大了眼睛望向裴玉晗,后者耳根一热,旋即恶声恶气:“看什么看!”
说完又朝裴玉晖一挥拳头:“再多话老子揍你!”
“莽夫。”裴玉晖甩他一句,又看杨斐,“爹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杨斐闻声回过头。
“他们说。”裴玉晖手指从他们之间扫了一圈,撇嘴一抬手,无奈般点了点杨斐:“三个儿子里就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让你悠着点,万不能给自己霍霍没了。”
杨斐一愣,旋即迅速低下了头。
“矫情死了。”裴玉晗一打眼,瞧见杨斐眼睛隐隐染上层湿意的,很不客气出言,也不知是在评价还是解围,只是说完便站起身,语气劲劲对杨斐一抬手,“走了。”
后者还没有动作,另一边肩膀便被裴玉晖按住。
裴玉晗一滞:“还有事?”
“阿斐不走。”
圣旨写得分明,所谓交由燕昭处置,既是全孝安王府体面,也是给朝廷台阶,将胡纥的怒火尽可能分散向燕昭。于情于理,杨斐都该跟在裴玉晖身边,一同返回靖元。
奈何裴玉晗不是个通情达理的,本想直接上手拉人,一抬眼,却见杨斐正端坐在裴玉晖身边,看向自己。
安安稳稳的,莫名得融洽。
裴玉晗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一声冷哼,转头就走。
路过门口时,眼见何广安朝某个方向挤眉弄眼,骚扰着隐在暗处的何广平,顿觉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哥的都没一个好东西,抬腿就照着他的屁股来了一脚。
“哎呦!”
何广安一个趔趄,转身却没看见人。
再一回头,原本何广平栖身的枝头也没了身影,他福至心灵,揉了揉屁股,想象展开翅膀——也不知道三公子又如何在自家主子那里吃了瘪。
……
武英帝释赦了杨斐,对于第二个要求却没有一口应下。
燕昭提出要带走蒋全臣,惩其背主,朝廷得给,却不能明目张胆地给,需有个恰如其分的理由,否则人前脚出京,后脚就会有不事之主的名头扣在皇室脑袋上。
裴玉晖乐得允出一线转圜,这段时日就猫在馆驿中看看书、品品茶,深居简出。
皇都也传开了长溪郡王进京的消息,拜帖请柬纷至沓来,为避事端,裴玉晖一律推拒,唯一让进门的只有孝安王世子府送来的英桓。
小少年牵着两匹马、背着一把刀,红着眼圈进得门,扑进杨斐怀里放声便哭。
杨斐一下一下抚着英桓哭到抽搐的背脊,心中愧疚,他在内狱中满眼都是时局、筹谋,身上每多一道愈渐深重的刑痕,心里便更畅快一分,只觉死了也值,却从没想过若他真的抽身而去,这个和他一样家破人亡、唯余彼此的少年该怎么办,如今见他眼泪,心里头一次生出点对于绝处逢生的庆幸来。
“别哭了。”杨斐不懂哄人,干巴巴给他抹去眼泪。
“啪——”
英桓头一次对杨斐发火,抬手将人挥开。
“第二回了!头前要把我送人,这次竟一言不发直接寻死去了,公子可知我听说你要被问斩的时候……”他说不下去了,干脆话音一转,大喊,“你真不待见我了就直说,我寻个柱子一头碰死,也落个干净,省得整日为你担惊受怕!”
杨斐被他嚷得一时说不出话,揉着被拍开的手,眨了眨眼。
裴玉晖见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我说怎么瞧着眼熟,从前你那么好性,可不也是这么被玉……他摆布的?没想到五年过去,又多了个能闹着你的人。”
说完,他许是看人实在好玩,抬手抚了抚少年的脑袋。
英桓一向憧憬裴玉晖,觉得长溪郡王乃是高洁物外、谪仙般的人物,此刻被这般亲昵对待,顿时通红了脸,埋进杨斐身上不敢见人。后者无奈任他抱着,抬眼去看始作俑者。恰有一缕飞絮拂肩,裴玉晖看见,顺势抬起按在英桓头上的手为杨斐摘去。这场景遥遥一望,温情缱绻得令人怦然。
不远处的树影粼粼而曳,戍立在旁的何广安察觉,念及臀上一脚之仇,一言不发,畅快笑了。
待英桓把积攒的眼泪哭干净,他的气也尽消,说起正事来。
“世......世子说公子不日就要随郡王回燕昭了,让我带着逐风和小枣来找你,我想起公子的刀还在咱们置的屋里,就拐了一趟,一并带过来了。”说完,还颇为可惜一叹,“早知道这么快就要回去便不买院子了,白花这许多银钱。”
杨斐没答,只接过了刀。
自御街行刺算起,他已近两月不见这刀了。起初是怕带在身上一旦被捕,暴露身份不说,还会连累旁人,后来重伤,便再没顾得上它。此刻见得,心下激动难自已,将刀出鞘,抬手从头抚到尾,最后指尖停滞在深深的刻印上着意摩挲了一二。
裴玉晖余光瞥见刀上有字,额角一跳,不经意般垂眸扫去,却在看清内容的瞬间默了下来。
扶玉。
天水散在青石之上,岩缝里新苔还沾着昨夜的春露,馆驿里海棠开得正好,红粉香浓,廊下清风过境,枝叶纷然间呓语重重。
裴玉晖抬手接住一瓣落红,端详片刻便翻覆掌心,任由它随风落去,最后抬头看向杨斐,会心笑着:“对了,日前方府送了柬盒来,小宁儿就要过生辰了,我们贺过,再启程回家吧。”
杨斐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玉晖口中的宁儿是谁,委实也是他这些年太少与旧人联络了。
当年武英帝赐婚,裴宝衣嫁与工部尚书的次子方铭,杨斐独走凉州不久便听说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嘉宁,如今也有三岁了。
杨斐心往,却也踟蹰。
在他不算精彩跌宕的童年里,“母亲”这个身份是复杂的。
媗夫人爱他,可性格使然,是冷静又严苛的,她常年随丈夫奔走军中,总也少见;王妃是个爽朗开明的母亲,博闻广识却不拘于俗,会偷偷带着几个孩子翘课去游历山水,也会于日月更迭中述说春秋;至于温柔熨贴,其实大部分来自裴宝衣,只年长五六岁的女孩,却在大人们往来于军务府务的时间里,成了几个弟弟最大的依仗。
当年离家远嫁,时过境迁,眼见她成为了一个妻子、一位母亲,可在杨斐的心里她永远是盛暑天里,坐在男孩们的床尾,缓缓打扇的少女。
他实在想去见一面。
可也正是上次那一面,迫得他叛亲离家、远走荒州,用自以为是的数年颠沛换了一生缺憾。
他也实在是害怕。
尤其是某个铭心不忍一睹的地方,他着实再也不愿涉足,杨斐听见自己怀着几分侥幸的声音响起,自欺欺人地问:“筵席设在方府?”
裴玉晖摇了摇头。
“在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