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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局 ...

  •   被绑缚在刑架上,大概有三日了。

      坊间有言称,“凄声不绝灯如魇,鬼爪摄墙血不干”。

      禁军内狱直隶天子,地牢设于禁中,凡入此间不问生死,外无额匾,内无日月,算不清时辰也属寻常。

      过了鞭,挨了杖,也行了掌针,于旁人或许难捱,可在杨斐眼里还不及大漠里行军来的苦,他以为至少要断了手筋脚筋,剜了舌眼呢。

      内廷每日换着人来走讯,问题全都一样。

      “为何行刺?”

      “凉州城,仝武关,积骨成丘,我是为了报仇。”

      “谁人主使?”

      杨斐咬死了不肯罢休,身上血肉淋漓,心中只恨不能长笑。

      从武英帝下令将他关押那一刻,此局已下。

      帝王怯懦,惧怕燕昭。

      且不仅是他,放眼整个御中,相辅将台,刑司武统,士族官宦,贵胄皇亲——他们都怕。

      怕燕昭真的灭了胡纥,怕西域尽归靖元,怕拥兵,怕养寇,怕孝安王军刀向皇都,怕燕昭铁骑马踏御中,怕北地铮铮浩然之气燎烬宣京的靡金醉玉、绮席繁灯。

      他们太怕了,怕到软了骨头,弯了膝盖。

      哪怕折辱战胜之身也要交远胡纥以制衡近藩,宁肯被人击节耻讽,也要踩在仝武关的累累白骨上插喜花、挂红绸。

      杨斐在世子府中养伤的时候便想明白了,刺杀公主无用。名位再华贵,她也只是一个女人——胡纥不缺女人亦或男人,没了西林公主,只管再送来东林公主、北林公主……再不济,还有王子。

      人选从来都不重要。

      皇室已经舍了面皮,覆水不可收。

      想要瓦解联盟,唯有离心,是让胡纥明白,即便成就秦晋,皇室依然首鼠两端。

      裴玉晗壮士扼腕,那场大火是良机。

      当初,燕昭铁骑兵临高昌城下,却因一旨敕令撤军,顺诏而为的结果是世子险些被番女刑克、命丧火场,这便是在逼他们抉择。

      是和亲,还是保世子。

      皇室凉薄,即便投鼠忌器,也要贪得无厌,于是他们舍弃了一个尊贵的郡主,想要以息事宁人。

      其实算得很准,裴玉晗大火里受了一遍苦,将替尸的事情遮掩过去,已经心满意足,打算将这委屈咽下了。

      偏偏他忘了还有个杨斐。

      忘了有个不要命的,就是看不得他与燕昭咽下这个委屈。

      所幸,来京之前杨斐在王府与王爷因故大闹了一通,外人眼里他恐怕已经和燕昭决裂。眼下,他既是燕昭旧僚,又是孝安叛臣,既可能为藩王所用,又或许携私仇相报,这般天赐的身份与时机,合该就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宫闱行刺,摊牌见底。

      他那些话不过一面之辞,或许真假难辨,却切实将燕昭与胡纥分隔血海,把不共戴天之恨剥皮拆骨,淋漓示于人前,也将皇室置于烈火烹油。

      所以杨斐有恃无恐。

      他问皇帝信吗。

      敢信吗。

      不信,便将一个耳光狠狠扇在胡纥脸上。

      信,就是逼反燕昭。

      掌刑内侍一根长针刺进杨斐甲缝:“咱家再问一次,谁人指使你行刺!”

      杨斐紧闭双目咬牙捱过剧痛,再睁眼,眸光依旧亮得吓人。

      “孝安王世子。”

      ......

      天光阴沉,听政殿早早起了灯,武英帝高坐金阶,一目十行看过内狱来的奏报,面色晦暗。

      “杨斐一口咬定世子指使。”

      裴皓琦一掀衣袍:“父皇明鉴,燕昭忠心耿耿,世子宽和,不会如此。”

      “皇弟糊涂,无人疑燕昭忠心,只是确与胡纥深隔血仇,他们自家僚属都指认的事,旁人想是抵赖不得。”裴皓玶说完转向上首,“还请父皇圣裁。”

      那日回去后,赵椠便明里暗里多次指点过裴皓玶,可惜晋王自负,听不进去——裴玉晗进京五年,狂悖倨傲,惹他吃瘪无数,此时他只一心想着惩治其人。想他御中千里,良将云集,何须将区区燕昭放在眼里。

      裴皓琦心中恨死他这碎嘴王兄了:“可杨斐与孝安王叔决裂之事在靖元也是尽人皆知,定是因他父母之事心中记恨燕昭,故意攀污世子。”

      武英帝听完,觑他二人两眼,话音骤转:“众卿意下如何。”

      “回陛下。”赵椠开口,“刺客妄言不可信。”

      “外祖……”

      赵椠一拱手用动作打断裴皓玶的话:“孝安王爷多年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世子入京五载亦是贤孝仁悌,切不可为莫须有之辞供,寒了燕昭忠心。”

      武英帝没说话,看向秦享。

      “赵阁辅言之有理,且……”老太傅拂过衣袖,从怀中取出一折,“昨夜枢密院呈递,探子回报,北戉王庭有变。”

      “乌日格反了。”

      大景立朝百年,疆域南至海隅,北抵拓狼,幅员万里。

      现天下虽一,然二十年前尚且兵连祸结,未尝宁岁。

      彼时,西北胡纥十九部借市走谍、枕戈待旦;西南百越生僚夷,呈狼顾之相,不领封册、时附时叛;东有岛倭渐兴,行舟仗舰,隔海伺望;而在大景的北方,更有一不分轩轾的劲旅强敌盘踞——正是北戉虎视眈眈。

      隆安年间,先帝先后设闽清、川南二藩镇东南。

      然,燕昭六州,北起崇嵉,东连岱州,过靖元、钟阳,至于赤寮,最后西落凉州。地势狭长,绵延百里,山脉断续接踵大漠草原,地形如肋,不成屏势,兵难合围。

      若分治,此处自来肘腋,一旦有失,来援不及,北戉敌骑昼夜兼行便直下御中门户。

      若合辖,上下无人。

      隆安二十年,北戉大举进犯,彼时朝中无人可调。当此危难,受废太子裴徵牵连而无封外放的胞弟——七皇子裴衎,亲率精骑,自拓狼山麓星夜驰入叩天门,三日不息,亟斩敌前哨,伏杀斥候。鏖战多时,裴衎刀未离手半刻,所至披靡,重伤老汗王哈丹□□,北戉大溃。

      是役,他收复失地,清边百里,受藩燕昭。

      反观北戉,因哈丹□□伤重,王庭动荡。老汗王膝下四子夺斗多年,二王子查干巴日毒杀王兄即位,囚禁四王子岱钦,三王子乌日格遁逃,不知所踪。

      而今边关来报,乌日格反了。

      这个时机太巧,若不想横生枝节、引火烧身,此时此刻绝不可轻慢燕昭。

      武英帝缓缓合上折子,一抬眼,不必再做抉择。

      “传朕旨意。”

      帝王甫一抬手,秉笔内侍忙不迭动作起来。

      “昔讹言纷扰,朕念之难安。今真伪得明,谗口既止,孝安王世子裴玉晖,性行端谨,未尝失节,横遭牵累,实属枉辜。”

      “今特命中使赍旨赴藩,赐允世袭罔替,赏金虎符一面、玉带一条、上等良马十匹,食禄五百户。”

      “钦此。”

      世袭罔替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自此孝安王爵位永固、封地弗收,燕昭六州永远姓裴。

      裴衎的裴。

      有人正要开口说什么,忽而一道声音又自不远处响起,打断了诸多心思细密之人的凿凿言辞。

      阮酌崖上前两步,对座上拱手:“陛下,臣请旨,鸿胪馆驿那边应当如何答复?”

      殿上倏尔安静下来,众卿观心不言。

      册封圣旨既下,那就是昭告天下,朝廷偏倚燕昭,如此与胡纥之姻便算是就此告吹。

      只是终究死了一个公主,于情于理,还需给胡纥一个名头、一个交代。

      武英帝敛眸片刻,缓缓开口。

      “凉州守备杨斐,本嗣勋英,才具不凡。然旧恨未释,情志偏激,擅以怨行杀人之罪,动摇国祚,法不可赦。朕思其本心,不忍极刑,为彰其咎,特赐——”

      “七日后,午门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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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为什么要修文,人怎么能不修文,人一修起文就发了狠、忘了情。文已二修,人好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