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冥主逃跑后》左又左

69、第 69 章

　　桑榆最终还是回到了昆仑山。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明沧远远地看着桑榆背着个小小的包袱，时不时回头朝自己摆手。

　　距离太远，明沧看不清桑榆脸上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他希望那是发自真心的笑意，但是又自私地希望那是离别的伤感，是对他的不舍。

　　愿望那样美好，但在这战火纷争四起的年代，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桑榆一面。

　　冰雪消融，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时节，但明沧很不喜欢，因为他知道，很快又要打仗了......

　　明沧开始哀怨起来，怨桑榆这棵无情的树，平白无故来这世间走一遭，带给他的美好居然只是昙花一现......

　　他也怨这个世道，若是太平盛世，他这两年就可以时时刻刻守着桑榆......

　　明珏看着她这泫然欲泣的伤心弟弟，问道：“他那小包袱里装了什么东西？”

　　明沧冷漠道：“不知道。”

　　不过是些竹蜻蜓小铃铛和漂亮石头，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罢了，说是要带回去给他的朋友们分享。

　　明沧在心里“哼”了一声。

　　明珏皱着眉：“他要走，你没给他装些干粮带着？”

　　明沧没说话，但是怎么想心里都不得劲儿，于是把矛头转向了自己的姐姐，“你那么疼他，那么关心他，怎么不在他要走的时候拦一下？”

　　明珏气笑了，说：“是，是我对人家见色起意，是我非要把人家带回自己房里，是我非要跟人家挤一张床，是我喜欢人家喜欢得死去活来，是我——哎，你怎么走了？这就不想听了？”

　　明沧绷不住了，扭头就走。

　　“嘁，”明珏看向自家弟弟的眼神中仿佛有万般嫌弃：“没用......”

　　明珏嘴上嫌弃，但心底还是心疼自己的亲弟弟的，在她看来，桑榆这一走，明沧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了。

　　当初传闻明沧带回来个女孩子时，父亲别提有多高兴了，毕竟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战争时代，尽早留个后不是什么坏事。

　　但桑榆是个男孩子，父亲知道这是个乌龙时，只是哈哈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后来传言越来越离谱，他们的老父亲明周录陷入了沉思。

　　老父亲的态度很微妙，想让儿子和心上人在一起，但也想让儿子能享享儿孙之福。

　　明周录见到人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桑榆长得好，人又乖，单是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能够让人很喜欢，加上自己儿子眼珠子好像黏在人家身上了似的，明周录默默接受了这个未来的男儿媳。

　　但是谁也没想到桑榆居然要走！

　　明周录再次陷入了沉思，联想到当初明沧带人回来还藏了一阵子，他不禁开始怀疑，难道当初是自己儿子把人绑回来当“压寨夫人”的？

　　明周录见着正擦着刀呢，一抬眼看见儿子失魂落魄地回来，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居然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明周录表示不理解，据他所知，桑榆孤身一人，即便把人留下来当“压寨夫人”也不是不可以，而且相比其他人，桑榆明显更信任明沧，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儿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呀！所以，桑榆一个手无寸铁招人疼的漂亮小孩，他那傻儿子怎么能舍得把人放走呢？

　　明沧很明显不想和他的父亲交流这个问题，但是碍于父亲作为首领的威严，他不得不先放下他的少男情怀。

　　“我又不是山大王，什么放不放的。”明沧敷衍一句，就回了自己房间，边走边念叨着：“走就走了......”

　　明周录“哦”了一声，说：“那你房里那张床，我叫人帮你挪出来，省得占地方。”

　　明沧果然停下脚步：“不用了，我——”

　　明周录等了半天，最终听见他儿子无奈又心酸的祈求：“他已经走了，您就给我留个念想吧！”

　　说完他就晃荡着回了房间，那轻飘飘的步伐，活像是失了魂。

　　“急报！”

　　明沧甚至没有时间伤感，窗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便急急忙忙出去看。

　　一个穿着铠甲的小兵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人喊着找郎中，有人喊着先止血，有人有人喊着先通知家里人......

　　众人见明沧来了，都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这小兵浑身是血，铠甲也几乎被撕成了碎片，腿上的伤几乎能看见骨头，他断断续续道：“敌……敌袭！”

　　敌袭！

　　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个时候要打仗，即便能伤敌八百，自己也要损上一千！

　　冬天不打仗是所有部落达成的一条共识，这么轻易违反，难道不怕其他部落群起而攻之吗？

　　郎中已经到了，但那小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郎中，一把扯住离他最近的明沧。

　　“死了……都死了……疯了，他们疯了！”

　　小兵口里忽然开始冒出鲜血，嗓子里还在呜咽着“死了”“疯了”，断断续续，没挣扎几下就彻底断了气。

　　忽如其来的意外让整个部落陷入紧张的死寂。

　　……

　　明沧站在明周录下首，汇报着自己的探查结果。

　　明珏也换上了一身轻甲，听了明沧的汇报，不禁问道：“你是说，只有血迹，并没有找到尸体？”

　　明沧皱着眉回忆着见到的场景：“我沿着血迹找下去，结果没走多远血迹就消失了，沿途甚至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我连敌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

　　明珏表情忽然变得更加凝重起来，“桑榆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明沧安慰着她：“你放心，一般人伤不了他。”

　　正安慰着，明沧忍不住想到点什么。

　　人心难测，桑榆对人根本就没有防备，动刀动枪或许伤不到桑榆，但是害人的法子又不是只有动武！

　　明沧想着想着就急了，这时有人出声，语气带着意义不明的猜测：“一般人伤不了他？”

　　明沧朝那人看去。

　　“他的来路本就蹊跷，你们有谁清楚吗？他前脚刚走，后脚咱们这儿就出了事，若说这是个巧合，那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明沧冷冷地看着他，紧接着他就做了一件到死都在后悔的决定。

　　他不允许别人对他心爱的人妄加揣测，所以告诉他们，桑榆来自昆仑，并非凡人。

　　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首领的儿子一向面冷不近人，但却十分可靠，三分可信度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能变成九分。

　　有人感慨道：“怪不得我看他时，总觉得他身上有股仙气儿呢，原来这样！昆仑山可是座仙山，他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山神吧？”

　　整个部落除了明沧，只有明珏平日与桑榆相处最多，她的表情倒是没那么惊讶，倒是明周录呆愣了好久——他儿子的眼光果然毒辣，看上谁不好，看上了一个山神！

　　随着讨论从“敌袭”偏向“山神”，明周录“咳咳”两声，把众人拉回正题：“传令，加强戒严，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简单交代几句之后，明周录遣散众人，独独留下明沧，明珏临走之前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多说。

　　“父亲，我——”明沧正组织措辞，关于桑榆的身份，他最不该瞒的就是他的父亲，作为首领，他有权知道每一件事。

　　“无论他是否身怀神通，你都不该这么冒失地说出来。”明周录私下面对儿女时，从未有过这样严肃表情，他道：“你会给他带来麻烦。”

　　明沧脑子一懵，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阵发虚。

　　人心是最难把握的。

　　“我知道，他这一走，你的心也跟着走了，你想去找他？”

　　明沧摇摇头，“不是现在，我相信他现在已经安全回到他该回的地方。我与他相约十年，他如果没来，我就去找他。”

　　看着儿子平静含着微微笑意的脸，明周录忽然有些难过。

　　“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明周录鼻头冒上一阵酸意，他转身去抚摸那件战甲，问道：“那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找到了之后，殊途岂能同归？”

　　明沧哑声笑着：“部落是我的责任，我永远为部落而战斗，但我想给自己的心一次自由。”

　　明沧俯身行礼退了出去，明周录擦了擦眼角，他的儿子还真是残忍，居然想着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这样，还不如让他早点战死沙场，找他的老父亲团聚呢！

　　从桑榆走的那天起，明珏发现，他的弟弟变了。虽然还是会笑，办事也更加周到，但就是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每件事都要交代清楚，做到完美，只是做事的方式越来越简单粗暴，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毫不介意动动拳头，好像只求结果和速度，过程根本不重要。

　　一个部落未来的领袖，是不会这样没有理智的。

　　没安稳几天，大规模的战争爆发了，明沧终于亲眼见到那些人，他们打着打着就疯了，变得不知疼痛，缺胳膊少腿还能提刀追着人杀，敌我不分见人就砍，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明沧挥刀砍断一个疯子的头颅，回头冲浴血奋战的明周录喊道：“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仗还没开始打，我们的人就先折了一半！”

　　还没说完，明沧身边围上一群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们有的穿着敌方的战甲，有的穿着沿河部落的战甲，明沧甚至能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

　　挥向脖颈的长刀在空中滞了一瞬，紧接着以更加迅疾的速度砍掉了那人的头颅。

　　“对不住了。”

　　凡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战场上的战术与拼杀技巧在疯了的人面前丝毫不起作用，上一刻并肩作战的战友，下一刻就可能成为捅刀子的敌人，明沧从没有过这样无力的时刻。

　　这场战斗出战八千勇士，回来的不足八百。

　　东街到西街接连挂起了素幡，祭祀的女人们撒出的纸钱铺得像大雪三日那样厚，延河部落从未有过这样惨烈的败绩。

　　这已经不是凡人部落之间的争斗了，这是关乎几个部落生死存亡的战争。

　　“收到附近几个部落首领的传信，我们一致决定放下成见，共同御敌，过几日我会亲自会见几位首领，到时候部落的大小事宜由明沧暂为接管。”

　　明沧却对此有不同的意见：“父亲，我认为此行不妥，我们完全不清楚别的部落是什么情况，万一——”

　　“总要找条出路，如果不合作，就只能等死。”明周录望向明沧：“我不可能让我的族人们就这么等死。”

　　明沧：“我替您去。”

　　明周录摇摇头：“你不能去。”

　　明沧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明周录摆摆手，独自一人出门去了。

　　他要去妻子的墓前喝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