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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一棵树的讲述 成精的树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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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原本长于村落祠堂边,临近池塘,枝繁叶茂,整个祠堂都在柳树的树冠之下,无人知晓柳树何时而生,自祠堂建成,柳树就伫立在那里。
战火肆虐,朝代更迭,祠堂因人丁稀少逐渐荒废,久旱之后,池塘干涸,柳树几经枯萎,却始终能在春天萌发新枝。
固守村落的人重建了村庄,新的宗祠在另一处地势更佳的地方,而有一道人云游至此,将破落的祠堂作为容身的居所,闲暇时为人消灾解厄,美名一经传扬,祠堂的门槛换了一条,院落也经过修葺,供上了三清神像。
可惜好景不长,道人在一个雷雨夜仙去,墙外的柳树被雷击中,断裂的树干压倒了半座祠堂,便有传言称柳树早已成灵,道人本欲帮助柳树渡劫,奈何不敌天命,双双身殒魂消。
几十年过去,干涸的池塘成为野草的圣地,无人光顾的断壁残垣之外,一抹新绿从腐败的枝干中抽芽、展开,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隆冬,冰雪消融,万物仍在等待一场春雨焕发新机,柳树已经俏然伫立在萧索的荒野里。
曾受过道人恩惠的孩童成了老人,他们将柳树新生看作是道人的怜悯之心未被辜负,重新建好祠堂,将柳树也圈入其中,祠堂因此改名为柳仙祠。
至于柳仙祠为何又变成程家老宅,自然是因为历史发展的长河中总少不掉遗忘或者淡忘,风能侵蚀山顶的岩石,也能磨平木刻上的文字,某个穷苦的书生寻到了这一僻静之地,用烧焦的木棍随手在木板上写下“程宅”二字,一朝金榜题名,此地便成了状元旧居。
程姓书生做了状元,当过京官,晚年衣锦还乡,便在旧宅里莳花弄草,时人称柳树属阴,柳通留,有停滞之意,也不利于家族延续,但柳树的姿态实在过于优美,自他住进来就见柳树冠形维持在一定的高度不再增长,即使在狂风暴雨中,柳条也不会张牙舞爪,尤为灵性特别,程老爷一直舍不得将柳树移出院落。
这之后程家子孙又有中举之人,却无意于官场,倒是开办了学堂,广受乡人尊重。
老宅人声鼎沸过,沉寂下来时也曾上过锁,几经易主,兜兜转转,居住权又回到程姓人手中,来来往往许多人,有些仅有一面之缘,有些从陌生到熟悉后来也从记忆中淡忘,柳树始终静静伫立在那里。
百年之于一棵修行的树而言,转瞬而过,不动不想不与过客产生牵绊,是树的本性。
程锦出生的那天,老宅所有大人都去了医院。
也许是迎接新生的喜悦使大人们有所疏忽,十岁的沈幸放学独自归来,面对上锁的家门,选择翻墙回家。
院中的斑竹过于繁茂,程砚容早上让人修剪并砍了大半,少年的不幸发生在瞬息之间,他从高墙上跳下,栽入一个浅坑里,身体扑倒,额头正正磕向断竹的横截面。
鲜血渗入少年头下的土地,柳树是唯一的目击者。少年的灵魂游离出体外,懵懵懂懂地与柳树对视。
没有谁会谴责一棵树的见死不救,可是柳树修炼了几百个年头,受天地灵气滋养,早已生出灵识,灵与灵的对视,便让柳树生出一分愧疚。
程家那位状元先祖给予了柳树不同寻常的照顾,浇水施肥,除草捉虫,逢祭祀之日,还会在树下摆好供桌,敬上虔诚的香火。
草木无情,也许是千百年来人与草木未有过交流而单方面下的定义,有过书香的熏陶,柳树自然能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即使不是直接报答给程姓后人。
上苍既然赋予了柳树修行的能力,那在意外发生之时,柳树是可以出手阻止的。
如同那个狂风骤雨的夜晚,与柳树素不相识的道人拼尽全身修为,护住了柳树那缕微弱懵懂的灵识。
少年的身体仍旧温热,若是家中有其他人及时发现,或许也能挽救。
而继续置身事外,无动于衷,少年的魂魄必将过早去向往生的地方。
许久的深思之后,一直都处于静默姿态的柳树做了个决定。
徐徐清风绕树,柳条纷纷扬扬,纯白的光点闪烁明灭,又逐渐汇集到一起。
百年老树幻化成人形,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模样。
柳树用灵力修复好了少年额头表面的血洞,帮他的灵魂和本体融合时,始终不能实现。
“为什么?”少年的灵魂问。
柳树想了想:“草木修炼本就不易成灵,我修炼的时间还不够久,灵力低微。”
少年的灵魂低下头,柳树看懂了他无言的背后对人世的不舍。
“人体的器官和树不同,或许是我没用对方法,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就此死去。”
柳树拉着少年的灵魂一同进入少年的身体,又将少年的灵魂禁锢住,以免他脱离出去。
少年的灵魂不能如往常一样掌控身体,便深深地沉睡了,只能柳树依照见过的他的行为举动,模仿他,暂时代替他活在世间,一边想办法修复好他脑内的损伤。
沈幸曾经是个开朗的孩子,生父骤然离世才变得有些阴郁,在继父程砚容无微不至的关心下,他又慢慢回复了属于那个年纪该有的活跃和热情。
柳树以自己理解的沈幸,从程砚容手中接过了出生不久的小生命,柔软的婴儿像一团云,不能揉,不能压,动作重一些似乎就会碎掉,柳树捧着他,如同一件珍宝。
没有抱多久,程砚容就把程锦放回到病床上他母亲夏梳桐身边。
夏梳桐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她眸光冰冷,侧头盯了一眼程锦,满是想推开他的厌恶。
柳树那时候很不明白,为什么程锦的出生没有给这个其乐融融的家带来真正的喜悦?
失去深爱的前夫沈苁,夏疏桐深陷抑郁的泥沼中至今不可自拔,救治沈苁时倾尽了所有,为了不使沈幸跟着她颠沛流离,她回到家乡,接受了自称年少时就爱她的程砚容。
她不爱程砚容,自然也不爱程锦。
某个傍晚,柳树听到婴儿异常响亮的哭声,那时程砚容在学校备课,虽然早已经请了张阿姨来家里照顾,可是张阿姨正在准备晚饭,只有夏疏桐和程锦在一起,那个憔悴不堪的女子无法止住孩子的啼哭,便也开始哭哭啼啼,哀怨声中,她抱着程锦走到阳台,想要将他扔到楼下。
柳树用超出寻常人数倍的速度奔到阳台边,及时挽救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们都说夏疏桐病了,日积月累的情绪问题导致心理和精神出现异常,稍有不慎就会激发病症,她所有自毁或是伤人的举动都不是出于本心,就像是有另一个人控制了她的大脑。
对此,柳树也无能为力。
年幼的程锦在母亲不间断的发病中慢慢长大,他心思过早地开始敏感细腻,偶尔会在看到别的孩子和母亲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时,悄悄捏紧柳树的手。
沈幸比程锦大十岁,而柳树比程锦大几百岁,柳树以一个哥哥和长者的身份,对程锦展露了所有的友爱和呵护。
程锦也很依赖柳树,像是柳树的小尾巴,总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当他开始上学,有了自己同龄的玩伴,他也不忘时常向他们炫耀,说自己的哥哥天下第一好,若是突然得了什么好东西,他也第一时间拿回家献宝一样送给柳树。
兄弟俩毕竟有十年的年龄差,柳树作为沈幸去临市省会上大学,程锦才小学一年级。他对哥哥的依恋与日俱增,而看不见哥哥的时间也从五天增加到十数天之久。
柳树让他每天晚上折一只纸鹤,折满十一只就许个愿,第二天纸鹤就能把哥哥带回家。
程锦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真实存在的年纪,但他相信哥哥对他说的每一句,等待哥哥回家的许多个夜晚,他抱着装满纸鹤的罐子,梦中他和哥哥在一片纸鹤飞舞的天空中翱翔,遥望远方星辰,一闪一闪的全是纸鹤所化。
心里有所期盼,日子倒也不难熬。
柳树陪伴程锦的第十年,沈幸的灵魂苏醒了,在灵力的滋养下,他脑内的伤基本痊愈。
柳树向他讲述了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逐步放手让他自己感受一步跨越到十年后的生活。
习惯之后,沈幸不再不安,他接受了自己成为了一个大人的事实,毕业在即,即将离开校园进入残酷严峻的社会,他要开始为工作奔波繁忙。
因此,沈幸的转变在其他人眼中只是更加成熟稳重了,并不感到意外。
只有程锦偏执地想,为什么纸鹤都折满了两大罐子,哥哥还不回来?
他骑着单车去哥哥出现过的车站等待,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梦中那些纸鹤的翅膀被雨水打湿,再也飞不起来,天空一片黑暗,星星点点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天,程锦终于又看到了哥哥。
在一个蝉声高亢的午后,一阵清风突然吹进房间,掀起平摊在书桌上的课本,纸张翻飞惊醒了程锦。
像是心灵感应,程锦飞快地冲下楼,见到沈幸身姿挺拔地站在客厅中央,他的白衬衣袖子微微卷起到手肘,行李箱刚放下。
听到楼梯处传来响声,沈幸抬头,在看见程锦之后,他不知为何突然笑了。
程锦额头上沾染了笔尖溢出的墨水,脸颊上也都是枕着手臂压出的红痕,看起来异常滑稽。
而笑过之后,沈幸马上又恢复成漠不关心的模样,不再注意程锦。
沈幸不是柳树,苏醒的他和程锦一般大,哥哥的身份太过于陌生,内心深处,其实他还有隐约的怨怪,如果不是因为程锦的出生,他不会差点丧命,还缺失了十年光阴。
他仅仅是疏远程锦,不算过分。
程锦见到哥哥的兴奋劲没过,手脚不停地给哥哥拿饮料切水果,向哥哥诉说想念和学习上的一些忧愁,希望哥哥能经常回家看他并给他答疑解惑。
沈幸风尘仆仆,程锦的殷勤和喋喋不休,令他不胜其烦,独自回了房间休息。
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程锦抱着几大罐子的纸鹤,敲响沈幸的房门。
哥哥曾经说过,当纸鹤积攒到一定数量,他会帮他做成风铃,挂在窗台前,迎风摇曳的纸鹤能接受到来自各地的美好祝愿,听到风铃声响的人,会一直心想事成。
柳树默默感知着一切,心里不忍让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因为拒绝而难过,他在沈幸有自主意识的时候附身到他身上,叫住了转身准备走掉的程锦。
因为是柳树的承诺,沈幸便也随他去执行了。
二人一起用线串联好五颜六色的纸鹤,柳树又用柳枝变化出几只刻有凤凰麒麟等图案的银色仿古铃铛,长长的吊坠拖着一条条锦鲤,叮铃声响中,仿佛是锦鲤们在追逐嬉闹。
程锦要把风铃挂在哥哥房间,祈愿哥哥工作顺利。柳树帮他挂好,他踮起脚伸长手臂触碰银铃,仰起脸朝哥哥露出欢喜的笑意。
柳树揉了下他的头,那一刻他感觉哥哥又变回了熟悉的那个,于是情不自禁抱住了哥哥的腰。
他真的太想念哥哥了。
夏疏桐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她面无表情,可是有什么东西再也压制不住,封住心底那口深渊之井的巨石无声碎裂,一个黑气萦绕的影子爬了出来。
黑影和夏疏桐重合在一起,柳树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微微笑了下,带着些误解了她的歉意,以及一棵树对人的疏离。
晚饭时,沈幸说他打算先在本市工作,积累经验和资源,后续再转去发展前景更为广阔的省会。程砚容表示无论怎样他都会全力支持,让沈幸不要有心理压力。
夏疏桐神色恹恹的,只是问:“大学四年,没有遇到中意的女生么?多久能带个女朋友回家?”
心理年龄才十一岁的沈幸回答说:“还早,目前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哥哥,”他的话音刚落,坐他对面的程锦端起碗,声音清脆饱含着喜悦,“我想吃菜心。”
以前不需要他说,哥哥会主动让他吃些蔬菜注意营养均衡,他所在的位置其实也能夹到,但是想要多一点哥哥的体贴。
谁也没有料到,也是夏疏桐动作太快,一整盘连汤带水的菜心被她倾倒进程锦碗里和手上。放了一会儿的菜心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可是程锦受到惊吓,一下就松开了手,饭碗砸在其他菜盘里,发出刺耳响亮的声音。
早前经过治疗,夏疏桐已经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多数时候,她安静且温柔,对待学生也十分有耐心,程锦在客厅涂鸦时,她偶尔会收好他散落在地的画笔,沉默地坐在他旁边,像寻常母亲一样。
夏疏桐用着不同于对待沈幸的冰冷语调质问程锦:“长手是用来做什么的?”
而程锦向来乖巧,知晓自己做错了事,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呆愣愣地任程砚容拉着他去厨房给手背冲冷水。
虽然关紧了房门,可当夜柳树、沈幸和程锦还是听到了那对夫妻房中传出的争吵,是程砚容引燃了导火索,他让夏疏桐不要对程锦过于苛刻,夏疏桐却将过错推给他,如果他们不结婚,她就不会生下程锦,她已经失去沈苁,不能再失去沈幸,程锦太黏着沈幸了,沈幸一回来程锦就缠着他,他们母子都没有单独相处过……
到最后,夏疏桐哭着说要和程砚容离婚,声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柳树无意窥听,却因为程锦无声的眼泪,不断徘徊在窗外,将所有话语听得真切。
“你和沈苁大学时就总是出双入对,别人怀疑你们的关系,我还傻傻地替你们争辩,沈苁一开始追我就是想掩人耳目吧,你们两个都是独生子,碍于传统观念和家庭因素,沈苁最终只能和我结婚……你娶我,不过也是为了名正言顺拥有沈苁的儿子,别妄想了,小幸永远都不会叫你爸爸……”
程砚容的悲伤无法压抑,难过地说:“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相信?从始至终,我爱的都是你。”
无人应答,程砚容继续补充:“你说沈苁热烈的追求让你不安,对未来的感情充满怀疑和不确定,所以你让我帮你观察他是否专一……你们在一起后,我不知道有多后悔,不该报考那所大学,不该和沈幸同宿舍,也不该把沈幸带到你跟前……你带着小幸嫁给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小幸真的是你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夏疏桐的声音喃喃着:“假的,都是假的,真那么喜欢我,曾经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非要在沈苁死后才告白?”
程砚容为人含蓄,知礼守节,从不做出格的事,是大人们喜欢的文静懂事的好孩子,他极少向他人表露自己的需求和喜好,即使是最亲近的父母。
从另外一方面看,他性格内向,不合群,同龄伙伴极少,幼时家里人带他出去玩,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同样年幼但热心的夏疏桐发现并主动接近了他,带他熟悉小伙伴,一起做游戏,肆意奔跑玩耍。
上中学以前程砚容和夏疏桐见面的次数不多,寒暑假程砚容才会回镇上,也不懂什么叫做喜欢,只知道一上学就期待放假,从家里带出去的糖果只想都给夏疏桐。
后来终于做了同班同学,程砚容睡觉前激动得在床上翻来滚去,早晚和夏疏桐一起上下学,和她买同款不同色的文具,珍藏她亲手画下的贺卡和书签,捡到她无意间掉落的照片不还给她,偷偷放在自己的单人相框后面……
喜欢夏疏桐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身为校长的儿子,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加上性格因素,即使夏疏桐明里暗里打听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他都不表态。
高中时夏疏桐的父母离婚,从来开朗阳光的她变得沉默寡言,一度不想继续读书,整日消极颓废,虽然程砚容一直陪伴她安慰她,可她已经受够了他仅仅只是对她好。
不更进一步,就说明感情不够深,未来的时间还有那么长,他总会碰到真正让他心动、不惜一切的人。
而就算年轻时感情好又怎样?在一起或者是结婚后,不同的三观和生活习惯,各种无关痛痒的小事都能成为一场大吵的导火索,直到彼此间的爱被彻底消磨掉,分开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父母就是前车之鉴。
爱情,她一点也不期待了。
两人平淡相处了三年,考进了同一所大学,之后沈苁就出现了。
沈苁高大英俊,温柔体贴,乐于向所有人释放善意和热情,见了夏疏桐一面之后就对她展开了积极的追求。
夏疏桐做了最后的试探,程砚容掩藏住了失落的情绪,答应帮她观察并监督沈苁。
“我给了你时间的,从他开始追求我,到我答应和他试试,足足有五个月时间,那些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她的追问让程砚容露出悔恨终生的表情,但是程砚容只是沉默不语。
“你和沈苁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了解了他祖上起码三代的事,甚至连他养的一条狗的喜好都清清楚楚……你和我说,沈苁表里如一,对人对事专注,真诚且执着,他没有谈过恋爱,我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他也喜欢画画,和我有共同兴趣……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能亲手把她推向别人?”
“沈苁死了,你才后悔,骗谁呢?”夏疏桐痴痴笑着,“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谁会忍住对他心动呢?他临死都在想着我和小幸以后该怎么办,要不是为了小幸,我早就跟着他去了……我给了你们程家一个儿子,我不欠你什么,小幸如果有弟弟,也只能和他一样姓沈。”
话很伤人,可是程砚容没有继续尝试去说服她,他抱住她,向她保证,他不会再要求夏疏桐对程锦好,也会和沈幸保持距离,只求夏疏桐留在他身边。
黑夜完全寂静下来,风声,虫鸣声,轻微的耳语声……都消失了。
柳树站在原地,开始思索,自己干涉人类的举动,究竟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程砚容和夏疏桐之间复杂的情感,柳树如同置身迷雾,看不透,但他们总归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而程锦和沈幸的缘份,或许本应该是没有的,也不应该违背沈幸本人的意愿继续下去。
做人做了十年,柳树几乎忘记了,不动不想,保持缄默,这才是一棵树的本性。
柳树去看了一眼程锦,最后一次为他拭去眼角未干的残泪,然后封闭了灵识。
当夜晚过后,黎明到来,院中落了厚厚一层柳叶。
寒来暑往,时间不停,哀歌过后,又响起悲哭。
秋风瑟瑟,沈幸立在柳树之下,眉目比从前更为冷峻,却隐藏着淡淡的哀愁。
他抚着柳树的树干,独自在树下喃喃自语:“他们说,柳树招阴,覆满冤灵,是因为你,程家才家中不宁,明天就要有人来把你挖走烧掉,说是那样就能祛除邪祟……可是,我知道,妈妈的病是因为她心中的执念,她无法遗忘父亲,怨恨病魔夺走爸爸的生命,也无法原谅劝她最终放弃治疗的爸爸,她不爱程叔叔,也不爱小锦,甚至也不是真正爱我,她只是从我身上看到了爸爸的影子,把所有接近我的人当作假想敌,用她心中自建的牢笼,困住她,也困住我……”
从柳树封闭灵识的那晚算起,人世间只过了十年,此时,沈幸三十一岁,他终于由里到外成为一个成年人,但是孑然一身的他,在柳树下面诉说十年来发生的种种,仍像当初那个才十岁的孩子,满心茫然。
沈幸的工作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短短两年就脱离原公司独立创业,程砚容给了他经济上的支持,夏疏桐总是不断给他物色合适的女孩,想让他考虑终身大事,他总是一推再推,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就尝试着与她们接触。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心理不够成熟,或许是没遇到真爱,他无法对任何女孩萌生爱情的火花,只能以工作忙为借口,逃避夏疏桐的安排和追问。
这期间,程锦初中毕业上了高中,那个单薄瘦弱的男孩经历了蜕变,隐约有几分程砚容年轻时儒雅的模样。
对程锦不闻不问的沈幸,偶然间瞥到他在楼下盯着两个小学生玩滑板不经意间露出的笑脸,心脏莫名漏跳了一下,再之后,就狂跳不止。
起初,沈幸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随着目光不自觉注视程锦的次数增多,夏疏桐比他更早发觉异常,为了遏制不伦之恋进一步萌发,夏疏桐以极其强硬的态度让沈幸二十八岁以前必须结婚,不然就与他断绝母子关系。
继父虽然无微不至,在沈幸心里却永远比不上早已离世的生父,夏疏桐把他作为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信念,他又何尝不是把她当作世间仅有的情感依托?
他从不忤逆夏疏桐,心里清楚明白一个悲哀的事实,他和程锦,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以前是,以后一直都是,也只能是兄弟。
如夏疏桐所想,沈幸在二十七岁与一个叫盛蔓的女孩相恋,一年后,他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然而,沈幸婚后的生活总是充斥着看不见的硝烟与针对。
夏疏桐每时每刻都挑剔儿媳妇的行为举止,动辄去他们的新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甚至更久,她神经敏感,强迫症严重,盛蔓吃饭做事都不能发出超过她忍耐限度的声音,家居及摆设,更不得有任何改动或是意见。
盛蔓忍了一年,最终还是与沈幸决裂了。
那时沈幸出差在外,家中只有两个女人,夏疏桐趁盛蔓去浴室洗澡,从外面把浴室门锁上了,并断了家中的电。气温零下的冬天,盛蔓冻得通体冰凉,好在为了防止夏疏桐窥探她的隐私,她手机从不离身,沟通无果后,她报了警。
离婚时,盛蔓什么要求都没提,看似她是对这段婚姻没有任何留恋,实际上她与沈幸本就是协议夫妻,就算没有夏疏桐的刁难,几年后盛蔓也会离开沈幸,去极地格陵兰岛呼吸极致干净的空气,在绚烂的极光下与北极熊遥遥相望,从黑暗冰冷的浴室出来后,她觉得一切梦想都不如生命珍贵。
沈幸恢复了单身的状态,无论夏疏桐再对他说什么,他都沉默应对。
无声的反抗未能持续多久,以夏疏桐在他家里割腕宣告惨败。
夏疏桐清楚一切,她向沈幸挑明,除非她死,否则他就绝不能靠近程锦,哪怕只是哥哥的身份。
母爱是程锦从小到大渴望而稀缺的,即使夏疏桐不在乎程锦,沈幸也不愿意程锦面对失去母亲的痛苦,他再一次妥协了。
而失去亲人的伤痛依旧不可避免。
程锦大四上学期,他的奶奶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长睡不起,无病无痛,安详平和,却也太过突然。赶回来未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的程锦大受打击,从不在家人面前展露脆弱一面的他哭得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丧事仅过了一个月,程老校长也追随爱侣而去。但他似乎有所感知,临终前特意嘱咐程砚容,不管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暂且先不要告诉程锦,如果他问起来,能瞒多久是多久。
老夫妻琴瑟和鸣,鹣鲽情深,自相恋至成婚从未分开过一月之久,他与旧友依次道过别,写好了遗嘱,了却了世间所有的惦念,于他,是豁然旷达,于舍不得他离去的至亲而言,是莫大的悲痛。
腰杆挺直的程砚容一夜之间老了仿佛不止十岁。
听到街坊再次提起柳树招阴之说,家中的剧变,令程砚容无神论的信仰有所崩塌,他将信将疑,请来了很有名的风水大师。
大师说柳树属阴,最是能够聚集阴气和湿气,而为何许多年不见柳树长高变大,是因为柳树本为死树,阴上加阴,死于家中的先人都被柳树困住了魂魄,长久以来不得往生,怨气冲天,非但不能庇佑子孙,反而会不断招致灾难,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而如何破局,大师说:“必须在太阳炽烈的正午,由阳气旺盛的青壮年男子将柳树挖出,再用火焚烧干净,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程家必然太平。”
沈幸见过柳树的树灵,他不相信大师的一派胡言,可他说的话,悲伤的程砚容同样听不进去。
沈幸只能提醒柳树,一场无妄之灾将要来临。
哀乐第一次响起时,有个灵魂确实盘桓在柳树周围数日不去,不是不甘生命逝去,而是有放心不下的人。
程锦归家痛哭,那个灵魂也不断地叹息,一遍遍重复对生前疼爱的孙子最美好的祝愿。
挂在沈幸房间的纸鹤兀自摇曳,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时,柳树已然重新感知人世,化作一缕人形的微风,在程锦背后停留一瞬,给了他一个极短暂的安慰的拥抱。
能听到,能看到,能为人治愈伤处,却不能阻止自身本体的灾难。
人的灵魂不再依附躯体会变得虚无缥缈,柳树成灵几百年间,从未去过其他地方,也无从得知,树体被连根摧毁,树灵能否完全超脱本体独立存活。
若无牵无挂,柳树大概就随他们去了,可心有惦念,又怎能毫无遗憾自此消散?
柳树想起了当初用柳枝幻化的铃铛,于是将本体凝聚的全部灵力转移到了那和程锦一起做的风铃上。
而风铃本有九只铃铛,在很久以前,程锦就悄悄拿走了银铃中刻有莲花图案的那只,无论他去到哪里,始终都会带在身边。
无拘无束的风穿梭在世界各地,只要铃铛晃动,柳树就能通过风感知程锦身边发生的一切。
程锦和顾希去了那个小乡村,大部分时间他都过得很快乐,即使他自费给学校的学生买书和学习用品被当作可以予取予求的“无所事事的有钱人”,只要和顾希在一起,他都无所谓。
但是,美好实在太短暂,被一场无征兆的灾难摧毁了。
地震山摇的刹那,柳树穷尽了毕生之力奔赴到程锦身边,在程锦和倒塌的屋顶之间撑起一道屏障,在此之前,与程锦同处一室的顾希已经将程锦推离危险地带。
余震不断,大雨紧随而至,潮湿又令人窒息的地下,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
压抑和绝望在黑暗中潜伏着,随时随刻都准备吞没活人的意志。
隔着倒塌的屋顶砖石,程锦听到顾希一直在和他说话,声音稳稳的,带着向阳而生、一往无前的强大力量,支撑着他坚持到获救。
然而,昏迷数天清醒后,程锦却得知了顾希的死讯。
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哪怕亲眼看到了顾希残破不全的遗体,无数次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仍然坚信顾希只是伤太重一时无法醒来。
为了让程锦接受现实,柳树用灵力让顾希的灵魂在程锦眼前现身,由顾希亲口说下对他的告别:
“我知道你很难受,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离别来得如此之快,更不愿是天人永隔的死别,可是,既然已经发生,逃避和自我欺骗不会让你更加好受。
我逃避过,害怕看到深爱的人生病后期形销骨立的模样,不愿面对他要离我而去的现实,懦弱又自私地不肯见他最后一面,他抱憾离世,所以我始终不能原谅自己,日复一日地活在痛苦中。
死亡是人生必将经历的课题,是不可抵挡的自然规律,不论是亲人,爱人,朋友,乃至最后自身的死亡。我无法说死前一刻我十分坦然,意外来临时,我只知道做出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你不要有负罪感,换成其他人,我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毕竟谁都不知道意外会要人命。
别哭,振作起来,我还有事情要拜托你完成,我租的房子里有一箱信,麻烦你帮我处理掉吧,房子转租出去或者退租都可以,租房的钱本来就是找你借的,你也可以自己住,虽然旧了点,周围的环境还算不错,交通也方便。
我真的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今生缘份已尽,我不得不走。
你好好活着,我们下辈子再见吧,还在风华正茂时,以最美好的样子,续写我们的友谊。”
程锦答应了顾希,柳树找到顾希的日记本放到废墟的显眼位置,一同被程锦看到的还有那只刻有莲花图案的铃铛。
他决定住到顾希租下的房子里,替顾希完成他未完成的坚守,那只铃铛被他挂在房间里,像从前一样陪伴着他。
不一样的是,柳树没有回到老宅。
顾希离去前问过柳树:“你是不是程锦的守护灵?”
这样的问题柳树不止一次深思过,存活于世几百年,柳树不为任何人而生,为什么单单不愿意看到程锦受到伤害?
初次见到程锦的那天,柳树从程砚容手中接过了程锦,还是婴儿的程锦眼睛明亮,像一面镜子映出世间万物,又不掺杂任何念想,那份纯净和天真早就成为了柳树想守住的东西。
封闭灵识的十年,柳树并非完全对世事无所察觉,每次程锦回老宅从院中穿过,他的情绪都能引起柳树灵识片刻的震颤。
可惜睁眼太晚,再见程锦时,他眼中的纯真被伤痛取代,噩耗接踵而至,他似乎丧失了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憧憬。
程锦和程家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和顾希之间建立了单纯美好的关系,他们从不说互相怜悯的话,彼此陪伴,互为依靠,却戛然而止——他身边,不能再没有任何一个人。
柳树真如顾希所说,像一个守护灵跟随着程锦。
程锦记忆力经常不好,柳树总帮他找回遗失物;晚归街道昏暗,程锦经过时,路灯会更亮一些;天气一旦转凉,水杯里的热水始终保持在合适的温度……
直到有一天,程锦在公司年会晚宴不见了手机,散场后,他在同事们互相道别的路边发呆,两只一模一样的贵宾犬被路人牵引着出现,带走了一大批人的关注,欢声笑语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假人是在cos电线杆吗?”
他从人群边缘走开,一个人徒步十几公里回了家。
看到公司发的礼品袋里静静躺着的手机,他情绪失控,一次又一次地询问:“顾希,是不是你?”
柳树默默无声的陪伴令程锦有所察觉,他把柳树当作顾希,默许了他的存在,但由于询问得不到回应,程锦开始怀疑,一切是否是他的想象,所以他去看了医生。
就是那时,柳树遇到了柳之云。
柳之云的一生不算长,幼时无父无母,外婆含辛茹苦抚养他至高三也撒手人寰,大学就读的是公费的师范大学,毕业后没有被分配回原籍,成了学校所在地的一名中学教师,稳定平淡的生活之余,也有一些额外的追求,和一个学医的同学合作开发医疗相关的软件,才刚有眉目,不幸偏偏又降临到他身上。
柳树跟着程锦从医院回来,在门口不断徘徊,一个疑问在内心不断闪现:要不要和程锦保持距离,不再干扰他的生活?
柳之云的声音蓦然响起:“你能消停会儿么?”
视线对上的瞬间,柳树明白柳之云已经死去,他身上的怨气浓重得像一团黑云。
柳树说了声抱歉,柳之云阴沉着脸不再言语,转身穿过门板,灵魂进了屋里。
出于对那股怨气的担忧,柳树跟了进去。
与灵魂怨气冲天截然不同的是,柳之云临死前的面容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向来自律的人偶尔不那么遵循往日的习惯,闹钟响了数次都被按停,一直睡到中午。
此前,柳之云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病症,所以他才难以释怀,怨气郁结,门外不断传来的走动声使他愈加烦躁,对这世道不公的怨恨达到了极点。
但他没想过害人,出声制止后,他就回去了。
柳树探查了柳之云的身体,对他的灵魂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柳之云冷哼:“你以为你是谁?掌管万物生命的死神?”
柳树语塞,柳之云又说:“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帮我?看你的样子,不是心愿未了的死人,就是不明真身的妖精,我凭什么相信你?”
成长的经历让柳之云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道理,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活着的时候他忍耐克制,死后便肆无忌惮地愤世嫉俗。
他不像当年的沈幸求生欲坚定,柳树也不是必须得帮助他,只要他的怨气不影响旁人,尤其是不对程锦不利,他愿意怎样就怎样。
过完了周末,柳之云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电脑上的通讯软件也没有登陆,这意味着他的同事和朋友联系不上他,过不了多久,他的死可能会在学校传开、在熟知他的朋友圈子里被讨论,免不了是一声声可惜和悲叹,再过一些年,人们可能会遗忘他,偶然间被提起,模样却记不大清晰了。
这不仅仅是作为柳之云的一生,许多人的一生大抵也都如此。
柳之云身上的怨气无形中消散了大半,他在柳树目送程锦下楼拿外卖时,倚在门上,蓦然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他?”
柳树的心神剧烈一颤,一片光点刹那间飞出,被柳之云伸手接住。
“不用否认,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柳之云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吸收了从柳树那里溢散出的灵力,灵魂闪了闪,透着和柳树身上类似的白光,“原来你是一棵成了精的树,道心动摇时,叶片就会不自觉掉落。”
继续飘散在半空的光点证实了柳之云的说法,柳树回道:“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人。”
柳之云微抬嘴角面露讽刺:“你们这些精怪,修炼了几百上千年,拥有漫长的生命和不可估量的能力,可以超脱自然无限自由,仍然受困于人世间的感情,真是可笑。”
柳树苦涩一笑:“生命固然漫长,总有消亡的一天,人世间的感情很容易消散,所以更应该珍惜。”
柳之云冷冷道:“可你抓都抓不住,有什么意义呢?”
柳树回答:“活了这么久,我从不对世间事能有结果有所执念,我本就是一棵树,无意介入人世,百年过后,当他不再存在,我依旧只是一棵无识无感的树。”
“行吧。”柳之云耸肩,“你的坚持可歌可泣,你的情意感天动地,可我的心冷硬似一块石头,倒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柳树诧异:“交易?”
“你在他身边呆了挺久吧,不现身也不是因为你不想,是没有恰当的时机和身份吧。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要遵循某些法则,但是当今社会处于大数据时代,人生存于世,出生前就得备案,之后上学工作出行都有数据记录,你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虽然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我是有身份证的人,没有被公开,我现在还不算社会意义上的死亡,你可以借用我的身份,和他真正相识。”
这番话是站在柳树的角度提出的建议,柳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是听后沉默无言。
“你喜欢他,可以追他,”柳之云又抬手抓住一个光点,他没有吸收,而是摊开手心,把光点吹回柳树身边,“我是公立学校的优秀老师,能力出众,事业稳定,我朋友梁辉的软件如果开发顺利,也会有一笔不菲的持续性收入,你们能从这里搬出去买自己的房子,甚至以后——当然,爱不是强迫,假如他不喜欢同性,能成为好朋友陪在他身边,对你对他都没有坏处。”
柳树默默不语,柳之云笑道:“我说了和你交易,自然是互相有得有舍,我不要很多,你帮助我修行怎么样?”
柳树一下就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你想永生?”
柳之云不否认:“你追求爱,我追求永恒,两者都是世间经常谈论的话题,也总把它们两者之间画个等号,可见,爱和永恒其实是同样的东西,等价交换,公平公正,你不愿意我不强求,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你要是强行占据我的身份,我也奈何不了你。”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柳树低下头,叹息。
“我知道,”柳之云也长叹,“所以,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