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南柯》小阿菸

7、少年银星 叶晰看向了

　　起风了，冽冽地吹拂着廊沿上的竹帘子。
　　男人面无表情地从屋内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又转头盯着南面的厢房半晌，继而走向院落中的亭子。
　　叮铃叮铃——
　　石桌上的宣纸被吹到地上，正好落在男人的脚边。
　　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捡起地上的纸张，只看了一眼，原本还神情呆滞的男人忽而瞪大了一双眼睛，他颤抖着攥紧了手中的纸，鲜血从裂开的伤口处渗出，而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
　　“叮当叮当，挂上耳朵，晃啊晃啊，听他诉说：二哥哥有个小心事，蟾宫掉落一金枝，藏于林中惶度日，遍寻无果犯了痴……叮当叮当……”
　　叮铃叮铃～耳边似乎传来银铃的清脆声响。
　　他面露惊恐，嘴唇颤抖着不停念叨：“是她……真的是她……”
　　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一声声的回响尖利呼啸着几乎穿透他的耳膜，鲜血从他的耳廓流下来，他毫无察觉，他开始撕扯着手中的纸，撕得粉碎，落了一地，然后他又害怕地四处张望着，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有人想跟他说话！
　　“别过来！不！你别过来……”他蹲下身，手忙脚乱的捡起地上的纸片，开始往自己的耳朵里塞进去，满满当当，直到再也塞不下，直到地上再也找不到一片碎纸屑……
　　外面乌云密布，似乎将要迎来一场久违的大雨。
　　——
　　黑暗中蓦地传来一声惊呼，令所有人神色一凛，苏清清那边听到动静忙跑了过来，警惕地面向声源处。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被乌云覆盖，室内没有点烛火，无法清楚地看清里面有什么，只借着微弱的天光依稀分辨出一个四方轮廓来。
　　好在顾霏雪身上带了火折子，到墙边灯架上取下烛台来点上，橙黄色的光芒在室内扩散开，她端着烛台靠近几人，前方的视野这才得以清晰瞧见。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囚笼，离地约八尺，一半嵌在墙壁里，周围被粗细不一的藤蔓包裹着，囚笼的顶端垂吊着一把利剑，剑尖直指笼中，由一根细藤吊在顶端摇摇欲坠，似乎稍有动作便会坠落，透过藤条缝隙可以看见一双透着惊恐的眼睛，刚才那声音便是从笼子里发出来的。
　　他在看叶晰。
　　“你是谁？”叶晰抬头问他，那种说不清的诡异感又涌上来了，不知是因为那囚笼，还是因为囚笼里的人。
　　笼子里的人沉默不语，周围静的可怕。
　　叶晰见他不肯回答，侧头和苏清清使了个眼色：“他既然不肯说，想来是有意隐瞒，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先去别处看看吧。”
　　说着，几人皆转身正欲走开。
　　“你们也是来查案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这人竟然知道他们是来查案的，还说了“也”。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晰镇定自若地开口询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
　　“因为他告诉过我，会有人过来调查枯木堂的灭门案，你们能进来这里，我猜想你们就是他口中说的那行人。”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是他。”
　　“他是谁？”
　　“我……我不记得了。”
　　此人的语气中透着几分真诚，然而回答的一知半解，实在是古怪的紧。
　　自来到枯木村，除了那个老者外，此时笼中关着的人是他们见到的第二个活人——除去昨晚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是不是活人还未可知。
　　至于那个“他”，是他？还是她？
　　叶晰接着又问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笼中人沉默了一会儿，避而不答：“你们得先放我下来我才能告诉你们。”
　　苏清清在一旁闻言皱眉，小心翼翼道：“这里的一切都不同寻常，他又不肯说实话，还是先别放他下来罢。”
　　叶晰垂眸思索着利弊，身旁的殊窅忽而有了动作，他走到墙角蹲下，手执短刃挑起一根藤蔓观察着。
　　那藤蔓生得诡异，似烧黑的木炭，殊窅的刀碰触到它的时候却犹如与硬质金属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叶晰好奇，想着跟上去一看究竟，头顶突地传来动静。
　　“你们可以放我出去吗？”许是无人理会，笼中人变得有些激动，一只手试图扒开藤蔓，这一动作牵扯出一系列反响，藤蔓如同“活了”一般开始轻微蠕动，连带着顶端的那把悬剑也开始左右摇晃。
　　叶晰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出声制止他：“你先别动！”又转而紧盯着殊窅的方向，生怕出现变故。
　　好在对方并未多做停留，收刀折返回来。
　　叶晰几人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殊窅，他摇了摇头，表示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就连地面也被震得摇晃，大家先是愣住，继而不约而同地朝门口赶去。
　　原是门外的那些不明物见无法爬进来，竟然集合到了一起，融合成一只比屋子还要高大的怪物，开始攻击四周建筑，冲撞间导致外面的连廊顶和柱子纷纷坍塌，挡住了堂前的出口，灰尘蔓延在空气中，腐败的味道瞬间涌入堂内。
　　“再这样下去，它很快就要把这大堂整个压塌了。”顾霏雪皱眉道，“我们可以和那人谈条件，他愿意跟我们合作也好，若他不愿意，我们和这怪物拼死一搏也可挣得生机。”
　　这是下下之策，机会虽然渺茫，但也不是没有。
　　几人面色凝重地退回来，那人见他们离开后不一会儿又回来，知道是出了意外，蓦地充满了希望：“你们被外面的东西包围了是么？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避开它们。”
　　叶晰不甘示弱，转而冷冰冰地开口道：“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我说的是真的！”他骤然把声音拔高，语气也带上了哭腔，“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可以带你们出去，只要你们放我出来。”
　　叶晰挑眉，神色轻松了不少：“你拿什么证明你可以带我们出去，仅凭你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放了你？倒不如出去和那怪物一拼，这家伙虽然长势惊人，速度却不快，要避开它也不是难事。”
　　说完作势就要拉着殊窅往门口走。
　　“不行！你们不可以就这么走了！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呢？”他焦急制止，继而又喃喃自语道，“之前的几个人也是丢下我就走了，可是他们……他们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叶晰止步转身，问他：“你说的「他们」是谁？”
　　“他们和你们一样，也是来查案的，可是……可是他们都没了。”他颤抖着声音说得断断续续，“是被那怪物吃掉了，它饿的时候就会吃人，门口有它害怕的东西，可是如果这个地方塌了，它就可以从别的地方进来了，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闻言，他们都沉默了下来。如果上一行人是因为折在了这里，而他们是来的另一行，就是说如果这里的事情不解决，就会源源不断的人被带来这里。
　　——真的是这样吗？
　　“你们现在愿意放我下来了吗？”那人又问道。
　　叶晰稍显迟疑，外面的东西威胁大，笼子里关着的人也不知是敌是友。
　　亦或者，他是人吗？
　　这个想法生出来得莫名且招笑，只不过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他们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叶晰看向了殊窅，兴许是因为苏清清和顾霏雪都对他产生了信任，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直觉。
　　他觉得有必要征询一下对方的意见。
　　叶晰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想法，但现在他们确实需要统一战线。
　　救，还是不救？
　　殊窅意味不明地对上叶晰的眼睛，接着抽出腰间的长刀，只见他先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些东西是活物，我将它们引开，你们想办法找到它的根茎斩断它。”
　　苏清清担忧他一个人对付会不会有危险，她暗暗肘击了一下身旁的叶晰：“你一会儿帮着点殊大侠，我和顾前辈去找它们的弱点。”
　　“为什么是我去？”
　　“你脑子比较笨。”言下之意是怕他坏事儿。
　　叶晰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世上敢这么损他的也就只有苏大小姐了吧。
　　他不禁嘁了一声，抽出秋离剑严正以待。
　　也不管两人在斗嘴，殊窅已经进一步有了动作，他方走到囚笼底下，周围的藤蔓就像被惊扰了一般开始疯狂蠕动，似是感受到了杀气，藤条率先朝他攻了过来，被他闪身躲至一旁，也不作反击，引着它们一路后退拉远了战势。
　　叶晰见状，忙上前帮忙格挡，两人配合默契，一刀一剑互作照应，藤枝虽动作迅速，但杀伤力不大，秋离轻剑格挡的同时右手凝力高抬，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叶晰的动作一滞，一根藤枝却仰着尖利的头部迅速朝他的手臂刺了上来。
　　还未等他来得及作出反应，一只有力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顺势翻身躲开，同时剑锋抵挡，从坚硬的藤身一路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只听得又是一阵轰隆声，这次声音近了许多，是从他俩头顶传来的，大堂的正上方咯吱作响，摇摇欲坠。
　　“还没找到吗？”叶晰在这边问。
　　“不行！根本切不断这东西。”
　　苏清清焦急的声音地从另一边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兵刃相撞声，显然也是遭遇到了攻击。
　　“顾前辈！”
　　“小心！”
　　是两道惊呼，而后便没了动静。
　　殊窅皱眉不语，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斩下的藤蔓残枝，沉声道：“我过去，你小心些。”
　　叶晰点头应了一声，内心腹诽，怎么都觉得他好欺负的样子。
　　尽管心生不满，手上的秋离剑却是毫不含糊地挥开了欺压上来的几根藤条。为方便殊窅的动作，叶晰挑开藤枝引开了它们的注意力，三两下便绕到了大堂的另一边，那些东西属实难缠，在和叶晰纠缠的同时还能分身去攻击他人，他不免懊恼重剑不在身边还是过于局限了，否则他哪至于两头跑。
　　而殊窅在叶晰的掩护下借势来到藤蔓寄居的墙角，一刀斩断了趁机袭上来的藤枝。
　　角落处坐倒了两个人，顾霏雪伤的不清，整个衣袖都被染红了，苏清清在给她止血，却怎么也止不住；顾霏雪低眉犹豫了一下，有些无力地从衣袖中递给对方一个黑色小瓶子，神色不明。
　　苏清清明了，知道那是治疗重伤的药，忙一手接过撒在对方伤口上。
　　得益于叶晰的掩护和苏清清二人之前的引导，殊窅已经趁势找到了藤蔓的根茎，片刻没有耽搁，长刀在手心翻转方向，说来也怪，就连苏清清的剑都斩不断的根茎竟然被殊窅轻松斩断了。
　　与此同时，藤蔓像是瞬间失去了生命般纷纷从墙壁上、从包裹的笼子上掉下来，在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变成了粉末。
　　叶晰折返回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色灰烬有些发怵，这些东西像极了之前看到的染在青石路上的斑驳痕迹。
　　众人抬头望去，没了藤蔓的遮蔽，那个通身漆黑的笼子才完全展现在他们眼前，只见它四边被刻满了金色的咒文，笼门被上了锁，被藤蔓包围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一看那囚笼小的可怕，笼内关着一位约莫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衣服上沾了污渍，他被关在里面根本无法转动身体，显得格外窘迫狼狈。
　　他动了一下手臂，笼身嵌在墙壁内的部分却忽而松动，整个笼子往外倾斜了一些，与此同时顶上的悬剑因为失去平衡开始向下坠了几寸。
　　那少年吓得一只手抓紧了笼条，抖得厉害。
　　“我上去接住他，你帮我劈开那把锁。”叶晰这话说的轻巧，却十分考验行动速度，要在囚笼失去重量压制的瞬间躲开坠落的那把剑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看能不能让那少年快速脱身。
　　叶晰思索了一下，剑锋一转，秋离剑脱手飞出，正好刺入囚笼底下半寸的墙壁内，紧接着他脚尖在地上使力一点，凌空而起，又借墙壁之势几步向上，接着空翻了一个跟斗，稳稳地落在了剑柄上。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凌厉之气，擦耳而过，殊窅的短刀快而利索，精准地劈下锁扣。
　　苏清清在一旁看得紧张，叶晰在把人拖出牢笼的同时那把剑就迅速落了下来，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两人的头顶，好在殊窅的刀更快，他施展轻功，眨眼间便跃至两人头顶，在剑尖碰到少年背部的瞬间被他一刀格开，叶晰趁此空档将人带离了囚笼，三人安全落地。
　　许是太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少年双脚触地竟是无法站稳，两腿一软往旁边倒去，好在被殊窅接住了。
　　叶晰见殊窅状似不经意地扶了那少年一把，实则是在探他的骨骼经络来确知他的底细。
　　少年并未察觉到对方心思，只是怯怯地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靠了过来。眸光流转间忽而与叶晰对视上，他笑意轻浅，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阴冷的神色转瞬即逝。叶晰没注意到，只觉得对方的脸有些许熟悉，心想这个人他应当在哪见过。
　　“我叫银星。”少年拽住叶晰的衣袖，嘟囔了一句。
　　叶晰见他胆小可怜，心下卸了一丝防备，好心递给他一块帕子，对方会意，感激地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小心地把帕子收进怀里。
　　做完这些后，他默默走到堂前的案桌旁，推开上面的一面铜镜，将它侧过身，转动上面一个圆形抓盘，来回转了几圈才停下。
　　“咯哒。”案桌后面的墙壁开始往下沉，直沉到地面下，一处半人高的缺口完全露了出来。
　　“这个地方本是用于躲避山贼入侵而将地窖改造而成，设计了好几道出口，是为防止万一有人将山贼引入，也可让他们迷失方向拖延一阵时间。”
　　苏清清扶着顾霏雪靠过来，方才的伤药有了作用，顾霏雪看起来脸色没有那么苍白，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就在叶晰等人犹豫着是不是该继续相信这个少年时，灰尘和着石块落了下来，屋顶的承重力已经到了极限。
　　“快走吧！来不及了。”说着，少年第一个钻进了地道中。
　　已是无暇顾及是否有诈，众人紧随其后，石墙关上的一瞬间大堂的顶梁便落了下来，刚好落在几人方才站着的位置，真是险之又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