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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自毁风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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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刚过。
床头柜的手机屏幕陡然亮起,成为漆黑房间的唯一光源。
嗡——嗡——
震动声一声接着一声,闷钝而固执,在寂静中格外扰人。
眼罩遮蔽下的眉头微微蹙起,Scarlett翻了个身,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手指摸索到木质柜面,指尖触及仍在震动的机身,将它捞回到枕边。
直到接通电话,困意仍缠着眼皮没有睁开。
“喂……”
电话那端的声音又急又快,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进耳朵。长串的汉语里,夹杂着零碎的英语和法语,可见对方的情绪激动。
睡意被瞬间惊走,Scarlett猛地扯下眼罩,双眼因震惊而圆睁,“什么!声笙被送到急诊了!”
应氏国际医院。
Scarlett赶到顶楼VIP疗愈套房楼层,助理秦川已等待在电梯口。
“到底怎么回事?”
“Laurent情绪激动,十句话里八句都在诅咒,我也只得出‘声笙被少冲紧急送往医院急救’的消息,路上又刷到网友拍的视频——惊!君子有酒顶楼停机坪起飞一架航空医疗救援机。”
零点已过,今天是腊月三十。
春运返乡高峰期和网友吃瓜闲暇期双BUFF,相关视频底下的讨论堪称平地起高楼。
左前方引路的秦川一心二用。
“Scarlett,此事长话短说,就是闻小姐喝了加料的酒,为了自救砸碎酒杯伤到手,又被先生紧急送往医院急救。”
“闻小姐正在输液中,手伤已经处理,目前还未清醒。”
Scarlett神色震怒,脚步随之一顿,视线穿透墨镜看向秦川,“你说加料的酒,到底加了什么料?迷药?”
秦川同步停下脚步,微微摇头,解释的声音略低沉,“不是迷药,是催·情……”
“好一个君子有酒!”
“当初不是号称什么‘极致安防’,零容忍非法药物投放和有害人身安全的违禁行为吗?怎么还会出现这么大纰漏!”
电光火石间,Scarlett想到Laurent电话里的诅咒,心底生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眼睛微微眯了眯。
难道?
秦川适时解释道。
“不是外患,是内忧。”
“下药的是君子有酒的一位调酒师,对方受罗董指控给闻小姐下药,为的就是促成闻小姐和Laurent成事,最好能一次中招,怀孕生子,好延续罗家血脉。”
Scarlett指骨猛地攥紧,油然而生出一种厌恶。
就因为声笙和Laurent走得近,罗董就敢不管不顾,指使线人给声笙下药,真是——
“该骂!”
她咬牙切齿的说完,在秦川刷卡解锁门禁,并推开哑光原木色双开门后,大步走了进去。
君子有酒。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影。
Laurent泄气的坐在沙发上,忽明忽暗的斑驳碎影里,发出一声‘叮’响,手中打火机盖板弹开,随着拇指旋转火石轮,火苗幽怨窜起,不死不休。
耳畔回荡着调酒师的声音。
“Laurent,我是为了报答你。”
“是罗董跟我说——只要你有个孩子,最好是儿子,他会在遗嘱里指定你来继承他全部遗产,包括玉醑酒业集团。”
罗董,罗董。
好深的算计,好恶心的理由。
一辈子都在谋划儿子和孙子,为此不惜背叛家庭,背叛妻子,背叛女儿,却还是不忘初心。
上次在秋季酒博会上遇到,不等他刻意挑衅,对方就摆出慈父样,要他过去多认识几位行业前辈,仿佛两人之间从无裂痕。
一旁有人笑呵呵的说什么‘父子没有隔夜仇’。
可笑,他恨不得削肉剔骨!
门外久久没听到动静的乐衍,也不再等待,干脆转身乘电梯下到三楼,电梯口的副店长迎上来。
“乐哥,Laurent怎么样了?”
“不知道。”
“那要不要派人守着,万一Laurent喝醉了或者想出气……”
“放心,他即便出气,也不会拿酒来出气。”
知Laurent者,乐衍也。
副店长附和的点了点头,默默松了口气。
沙发上的Laurent,也的确没有拿酒出气。
而是分心某位联系人移除黑名单,主动的拨通电话,“罗董,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是我又一次没如你所愿。”
“坏消息,对方是被应少冲救走的。”
“我的合伙人,应家应、少、冲。”
不等对方说什么,他单方面挂掉电话,继续把号码扔进黑名单。
想来今夜,对方是没法安心入睡了。
Laurent泄愤似的勾了勾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主卧。
滴壶部位的透明药液不断积聚又流走,仿佛在用每一滴药液计时,顺着细长的输液管匀速流动,经过闻声笙平放身侧的右手背——针尖刺入部位,流淌进青色纹路的静脉里。
至于为什么是右手输液?
Scarlett的视线掠过闻声笙苍白的脸,落到她受伤的左手部位,被米白色绷带整齐缠绕的左手,只有食指完好无损,呈现出微屈的状态。
陪护在旁的应少冲,定定望着某处。
直到Scarlett走进,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哑声道:“……二姐。”
Scarlett点头,轻嗯了声。
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床头嵌入式的终端机前,触控进入主界面,查看着闻声笙的电子病历,着重留意其手部伤势。
“……多发性浅表不规则切割伤,伤口深度局限于真皮层及浅表皮下组织,未见玻璃异物残留,未探及肌腱、神经及指动脉断端。”
还好,没有伤及神经。
Scarlett微微松了口气。
声笙开的是旗袍店,靠手艺吃饭,要是真伤到手……
病床上的闻声笙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陷入一场循环噩梦里,这么说也不对,做梦的人只会感到梦境的真实,全身心的沉浸其中。
不知道多少次,她又回到了单人席位上。
唐装舞者们身着月白襦裙,整齐划一的柔美旋身,水蓝色的披帛随舞步翻飞,身形曼妙如振翅仙鹤,美不胜收。
可她却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了。
莫名的灼热和晕眩吞噬了她的感官,让她看什么都是朦胧的,意识像是浸透了墨的宣纸,正被陌生且强势的黑暗侵占、吞没,她感觉到双臂在颤抖,那种失控下的颤抖。
最后的一丝理智在呐喊。
做点什么,闻声笙,你必须做点什么。
对,先保持清醒,然后拿出手机赶紧拨打120。
于是酒杯怦然碎落,她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握住那片碎玻璃。
涣散的目光里,手指似乎变了形状,她也不确定有没有死死攥紧,大脑浑浑噩噩的不听使唤,她咬着牙豁出命般,一把将握持状的左手砸向桌面,外力的加持下,掌心终于传开一股钝钝的,钻心的疼痛!
那股疼痛像根烟花的引线,炸开了意识的混沌。
她找回了身体控制权,顾不上指缝渗出的血红,右手迅速摸到手机,解锁,点开左下角的电话图标,指尖颤抖的按下120三个号码……
然后呢?
闻声笙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底覆上绝望。
然后她短暂清醒换来的,是一个无法说出需求的急救机会。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徒劳,又可笑。
屏幕上的三个数字开始晃动、重影、扭曲,仿佛生出了意念,不甘心被一方屏幕困住,疯狂地横冲直撞,将她最后的希望无情碾压。
那点微光,如同流星般急剧坠落。
旋即,黑暗吞没一切。
又一次绝望到窒息的闻声笙,不自觉抿紧嘴角,右手无意识蜷缩起来,像是要抓紧什么的动作,让手背皮肤瞬间绷紧,连带着输液针微微一晃。
应少冲来不及多想。
一手轻按在她掌指关节部位,另一只手依次扣开她的五指。
而后,克制的收回手。
Scarlett却忽然想到什么。
她狐疑的目光落向闻声笙的左手,内心快速梳理着什么,俨然有了某种猜测。
“对了,声笙出事告诉初弦了吗?”
“……”
应少冲的沉默以对,显然是否认。
Scarlett挑眉,离开主卧,穿过寂静的廊道进入会客区。
说来不巧,昨天初弦临时接到一桩游戏公司并购案,事关被收购游戏工作室核心研发团队临时辞职,疑携带游戏及其续作源代码集体‘叛逃’的竞业限制危机,目前人还在海城。
果然,听到妹妹出事的初弦,恨不得长翅膀飞回来。
Scarlett再三强调加保证,总算是把大律师安抚住,气氛越来越沉默里,她还是问出了口。
“初弦,我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闻声笙在过去,是否有明确的自毁行为或自杀行为史?”
“……”
初弦的沉默以对,显然是默认。
因为行事严谨的律师,在是非对错上绝不会含糊其辞。
原本通过今晚的事,分析出闻声笙在极端困境时,率先采取自我伤害的模式来试图‘自救’,已经具有了危险性和自我毁灭性。
此时此刻。
话筒两端的沉默里,Scarlett默默把闻声笙自毁风险评级提高至最高。
走廊处的应少冲:……
听到Scarlett指向性明显的询问,和对方显然沉默的回答,一瞬间,丹凤眼的眸底掀起血色的暴风雪,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Scarlett适时抬头,对上弟弟罕见红了的眼眶。
他手上,还拿着闻声笙的手机。
原本想出来解释几句,这款约么五六年前的旧手机,当时摔进了流淌的酒液里,加上防水功能不是特别好,已经无法开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