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21、正当防卫

　　素色名片呈现出哑光质感。
　　名字职业和律所一栏采用烫印工艺，很能抓住人的视觉重点。

　　初弦，律师。
　　璟城木兰律师事务所。
　　下方是联系方式和律所地址，右下角还有二维码。

　　Laurent没看完整，单纯盯着律所那栏。
　　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不自在的别开眼，正好对上应少冲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是忍不住炸毛。

　　看什么看，再看就喂你吃油泼辣子的月饼，餐桌上还多着呢！

　　应少冲挑了挑眉，捏着名片叹了声好巧。
　　据他所知，璟城三大知名律所里，只有木兰律师事务所是全女律师的阵容，其律所创办人罗流霞女士，和Laurent……同姓。

　　只得流霞酒一杯，空中箫鼓几时回。
　　更巧的是，‘流霞’是美酒，‘罗浮春’也是美酒。

　　两人的眼神官司，岁岁看不懂。
　　但是初弦离开不久，就有敲门的客人，岁岁还是认识的。
　　是楼下刘伯伯的女儿刘攸宁，去年考上大学时，刘家在酒店办的升学宴，岁岁还去过呢。

　　“宁宁姐？”
　　“岁岁啊，中秋快乐，我找声笙姑姑，她在吗？”

　　等闻声笙走出客厅，进入视线范围。
　　刘攸宁仿佛看到了救星，拎着手提袋挥舞求助，“声笙姑姑，江湖救急啊~”
　　刘攸宁今年大二，去年考入省城师范大学。

　　一年多时间，以前还略带稚气的文静小妹妹，如今已经大变样，面上化了精致妆容，搭配一头巧克力棕的长卷发，耳朵上的兔子耳饰很俏皮，针织长袖搭配吊带丝绒连衣裙，看起来青春靓丽。
　　靓丽的刘攸宁表明来意。

　　闻声笙翻看手提袋里的衣服。
　　有被拉链卡坏内门襟的羽绒服，有拆标签导致开线的打底衫，有裤腿太长产生磨损的阔腿牛仔裤。

　　“姑姑，今天中秋，我本来不该打扰你的，可是我明早的高铁票返校，这些衣服扔家里浪费，带去学校又没法穿，只好来找你了。”
　　刘攸宁可怜巴巴的撒娇。

　　撒娇很管用。
　　闻声笙决定带她去店里，于是进屋收拾单肩包，尤其反复确认带上了旗袍店的钥匙，而听到要去店里缝补，刘攸宁还一脸疑惑，朝着客厅多看了几眼，貌似不经意实则用心的记住三位男客人。

　　“声笙姑姑，家里不是有台缝纫机吗？”
　　“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你还给我做过发圈和裙子。”

　　闻声笙看了眼卧室门，附和点头。
　　是有一台，外婆留下的老式缝纫机。
　　被她放在卧室当桌子，这几年没怎么用过了。

　　【店里材料更齐全。】
　　闻声笙举起手机备忘录示意，刘攸宁了然点头。
　　岁岁小尾巴穿好外套，拿起专用小雨伞，迫不及待要跟着声笙出门。

　　这样一来，家里就没法待客了……

　　宋符很体贴的表示送她去店里，毕竟他还没见过闻姐姐开的店。
　　见状，应少冲也带走了对名片沉思的Laurent，不忘拿上他的相机。

　　闻声笙和岁岁前排下楼，接着是三位男客人，最后才是许攸宁。
　　转身的瞬间，晕染着大地色眼影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
　　嘿嘿，一手情报到手，是时候通知爸妈了。

　　老家属院能有什么秘密。
　　谁家亲戚上门，谁家叫了维修工，谁家孩子最闹腾，那都是公开谈资。声笙姑姑今天带三、个、男、人回家，这消息别提多劲爆了，要不是外面下雨，只怕奶奶们早就坐镇花园搞审查了。

　　还轮得到她当斥候？

　　刘攸宁站在楼梯口偷瞄。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双吃瓜的眼睛亮到发光。
　　摸到手机就开始盲打，把这热乎的瓜共享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

　　[攸攸鹿宁]：三个男嘉宾都很好看！
　　[宁妈是我]：快说说怎么个好看！
　　[宁爸是我]：肤浅，选男人不能光图好看，要有本事能挣钱。

　　手机连串震动，一家人吃瓜的心相当同步。
　　刘攸宁打着雨伞，扫过前面两大一小，把装衣服的手提袋挂在手腕上，空处右手操作手机。

　　[攸攸鹿宁]：一号男嘉宾是活泼年下金毛塑，二号男嘉宾是潇洒文艺摄影师，三号男嘉宾是斯文儒雅气质男。
　　[宁妈是我]：听着都不赖啊，声笙可真厉害，不找那叫一个清心寡欲，一往家带就是三个不重样的，啧啧啧……
　　[宁爸是我]：都是字，我怎么连起来就看不懂。

　　[攸攸鹿宁]：目前我看好一号，人家一口一个闻姐姐，叫的可亲热了，还说送声笙姑姑去店里，声笙姑姑也没拒绝他的示好，我觉得有戏！
　　[宁妈是我]：你说一号叫声笙‘闻姐姐’，他叫什么名字？
　　[宁爸是我]：玫瑰.jpg 我真没看懂。

　　[攸攸鹿宁]：名字我不知道，我又不能直接问声笙姑姑，等等，我去偷听一下……
　　[攸攸鹿宁]：呃，我觉得一号不行，岁岁叫他宋舅舅，妈，怎么声笙姑姑还有个弟弟？

　　[宁妈是我]：宋舅舅，姓宋，叫声笙‘闻姐姐’，啊，是小符啊……哎呦，这可不兴乱点鸳鸯谱啊，小符和声笙跟亲姐弟没差。
　　[宁爸是我]：玫瑰.jpg 玫瑰.jpg 小符，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宁妈是我]：哎呀你这脑子，这小子他大姨嫁到菜市场那儿，他小时候寒暑假总待在大姨家，天天来找声笙玩，咱们这栋楼谁不认识他……
　　[宁爸是我]：还是有点耳熟。

　　[宁妈是我]：人贩子！就咱俩刚结婚那年暑假，小符这小子被人贩子拐了，声笙拎着弹弓去救人，两人一块被拐。后来公安把孩子救回来，外婆吓到腿软走不动路，当时咱俩还帮忙扶外婆来着。
　　[宁爸是我]：玫瑰.jpg 玫瑰.jpg 玫瑰.jpg 是他呀，我想起来了。

　　盯着屏幕太出神，甚至忘了走路的刘攸宁：……
　　天呐，怎么还有这么一个陈年大瓜！
　　她完全不知道！

　　路边出租车的喇叭响了响，还以为刘攸宁要打车，从车窗探头问她走不走？
　　刘攸宁迅速回神，朝着出租司机摆了摆手，正好听见路口岁岁的呼唤，连忙回应着跟上。

　　与此同时，Laurent去而复返。
　　按照乐衍指导的上门拜访礼节，左手果篮右手月饼，敲响了楼上王奶奶家大门。
　　至于应少冲，他收到秦川发的图片后，似乎有什么更紧急的事情，先行一步。

　　本就在闻家打过照面，又凭借粉丝规模可观的公众号，Laurent表明是来采访闻老板，想给她的不言旗袍做推广，一套连招就把王奶奶哄住了。
　　简直问什么答什么。
　　哪怕不问也会自己发散回答。

　　Laurent努力汲取着重要信息，又拗不过王奶奶热情，啃了个大苹果，吃了个月饼，各式零食，又喝了一肚子茶水后，带着录制好的音频满载而归。
　　站在小区门口，优雅撑着雨伞的他，脸上浑然没了采访时的睿智，满脑子都是该找谁翻译音频呢？

　　没错，王奶奶说的是江洹方言。
　　速度要是慢一点，他还能猜个八·九不离，可王奶奶语速太快了，他假装听懂实际上一知半解。

　　最合适的翻译员，得是本地人，还要会普通话，关键是不能泄露自己的采访，免得让闻老板知道产生误会。
　　Laurent犹豫着要不要打车时，无意间扫过大门两侧，对上从旗袍店回来的刘攸宁，这可真是……天助他也。

　　“Hello，有兴趣做个兼职吗？时薪500元。”

　　刘攸宁一脸碰上骗子的防备。
　　侧身后退的同时，右手缠住手提包袋，时刻准备蓄力攻击，却在看到是Laurent时，表情错愕的道：“怎么是你？”
　　二号男嘉宾潇洒文艺摄影师。

　　豪华商务茶室内，侍茶师悄然退场。
　　明前顶级的江洹本地仙毫，茶汤清澈色泽淡绿，如初春的柳枝嫩芽，Laurent拨弄着薄瓷茶盖，嗅到丝丝缕缕的清雅茶香，借着茶桌遮掩，舒展着被王奶奶投喂饱的肚子，装出怡然自得的姿态。

　　“刘同学，考虑的如何？”
　　刘攸宁眼神明亮，腰背挺直的望向对面Laurent，没有半分为钱心动，而是颇为郑重道：“时薪我不要，至于你说的翻译我可以考虑，前提是我必须确认你们的身份，以及你们对声笙姑姑的调查，到底是不是为了推广不言旗袍。”

　　万一是个幌子……
　　刘攸宁用指甲抠了抠指腹，那这两人就是别有用心。

　　“当然可以。”
　　Laurent亮出探店公众号，江洹一小校医务室的工作证，为了佐证，还把摄像机里的水乡旅游照给她看。
　　末了，他还摸出初弦给的名片加码。

　　这套连招相当丝滑，刘攸宁一一检查，悬着的心也定了定。
　　既然一块旅游过，还有初弦姐认证，想来是可信的。

　　茶室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刘攸宁听着手机录音，实时给Laurent人工翻译，还会适当凝练补充，尤其在听到王奶奶说‘小符那孩子就是声笙救下的，我们声笙啊打小就厉害，见到人贩子都不怕’时，眼里还闪过吃瓜的光芒。

　　嚯，这就叫峰回路转。
　　爸妈没说完的陈年大瓜，竟然让她在这儿听完整了。

　　“那伙该死的人贩子，开着面包车停在路口，装作去小卖部买烟，谁都没设防，买完烟就把举着冰棍的小符塞进车，要不是声笙眼尖，一弹弓弹了过去，惹怒人贩子，把她捂住嘴扛进车厢，她养的小狗去追车，小卖部老板家孩子留意到，这事儿才算有线索。”

　　“……当时俩孩子被送回来，脸上都瘦到没肉了，听说人贩子怕他们跑，不给饭吃光给水喝，外婆那么硬气的人，看到声笙时哭得让人心酸，打那后声笙落下嘴馋的毛病，就是不能挨饿，一饿吧人就蔫哒哒的……”

　　翻译接近尾声时，应少冲风尘仆仆赶到茶室。
　　秦川候在一楼临窗茶座，没跟上来，应少冲落座时对刘攸宁点了点头，刘攸宁心中敲响铜锣。
　　——来了来了，三号斯文儒雅气质男。

　　Laurent额外对她也做了采访，关于对闻声笙的印象和有代表性的事件。

　　“声笙姑姑在我心里更像孙悟空。”
　　这说法相当有趣，Laurent看过经典的《西游记》，好奇追问原因。
　　刘攸宁道：“我们其实不是同龄人，加上各自都在上学，各有各的行动轨迹，所以就是见面打招呼的关系，直到我高二那年……”

　　高二那年的刘攸宁，梳着厚重的齐刘海，刘海下的额头长着令人烦躁的青春痘，那时奶奶还在世，父母长年在外地打工，过年才能见上一面。

　　她习惯了坐公交上下学。
　　又一次在公交站台等车时，人群拥挤中，她感受到身后传来的肢体碰撞，起初还以为是对方无心，就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挪，谁知道对方阴魂不散，趁着又一波赶公交的乘客，故技重施冲撞她。

　　那种感觉很恶心，像条黏腻的花蛇缠住她，对她嚣张吐信。
　　许攸宁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浑身汗毛直立，手脚止不住发抖，耳朵里只剩下心跳轰鸣声，一声一声盖过了一切，甚至都错过了高中站的公交车，她死死扣着背带想迈步，但双脚不听使唤，跟被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身后人更加肆意。
　　许攸宁吓到无意识哭泣，满心绝望时书包被人拿走，在四周惊呼里，重重砸向身后的骚扰男。
　　书包里还装着新买的英汉双解大词典，分量相当可观，一下就把骚扰男砸出了鼻血，更别说拎着书包的人连环砸，砸得骚扰男倒地抱头哀嚎。

　　“是声笙姑姑，她从天而降拯救了我。”
　　许攸宁想起那件事，仍旧会觉得庆幸和感激，Laurent义愤填膺的手总算松开，而应少冲垂眸一瞬，温声问道：“后来呢，这事怎么被定性的？”

　　“……正当防卫。”
　　“那骚扰男叫嚣着要验伤，警方问声笙姑姑，书包砸一下就能制止对方，为什么还要多砸几下？”

　　应少冲明白警方用意，砸一下属于正当防卫，多砸几下涉及防卫过当。
　　许攸宁声音变得轻快，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小表情很可爱，“声笙姑姑在纸上写——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她希望对方多多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