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尔看南雪》把酒纵马

1、序章 我需要你替

　　春未老，风雨吹柳絮斜斜。

　　这京城中最大的看台上聚着细细私欲的看客们，后来者试图登上却又被旁人拥挤了下来。

　　从这远远看去，依稀能看到护城河的水泛着盈盈春水，那似点缀了宝石的河水便随着春风拂动。

　　满城处春花动人，迷迷濛濛的细雨撒在春城内，让人看得不是特别的真切。

　　有看客小声询问：“不是说今日陆将军回京，怎的现在还没见着人？”

　　一旁的人答：“许是路上有事情耽搁了，况且今日春雨濛濛，或许得等雨停了。”

　　“陆将军当真有为，听说啊不到月余就将江南的匪患处理好。”有看客戏说着。

　　......

　　而一旁的包间内，女子用一柄团扇掩面看向了外头的人群，眉眼下垂让人看不清情绪。

　　少年抬头看了眼那柄团扇，那上头是用丝线绣的一朵荼蘼花，没有过多的装饰。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又将头微微下垂跪坐在木板上，双手虔诚地捧上一本账册。语气满是小心翼翼：“主子，这是这月来酒楼的账本，书斋那处的账本还未送来。”

　　少年的声音唤回了女子的思绪，她轻轻将团扇放置在桌面上，接过少年手中的账本子。

　　她一边翻阅着账本，一边柔声说道：“起来吧，你也不必如此，我将你带回来并不是让你对我卑躬屈膝。”

　　少年心中辩驳：是我自己要如此的。

　　可是他说出的却是：“好。”他乖乖起身站在了一旁。

　　女子看着账本不忘夸奖，说：“你做的很好。”

　　“都是我应该做的。”少年用余光偷偷打量姑娘，继续说道：“是主子将我捡回来，您给了我第二条命，能为您做这些是我的荣幸。”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胸口处，表情虔诚而认真。

　　女子看了他一眼，放下账本，拢了拢青衫衣袖，朝少年招了招手言：“姜淮序，你过来。”

　　姜淮序走到她的面前，自然而然地蹲在女子的面前。

　　女子将放置在桌上的团扇拿起，用尾端挑起少年的下巴，神情淡淡地看向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姜淮序若是你想走，我不会强留。但若是你留下来，我需要你做好我的眼睛，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姜淮序眼睫轻颤，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努力压下心中冒出的那点涟漪，可是那新出的嫩芽只是随着窗外的春雨摇摆了几下，不见摧折。

　　“淮序记住了。”姜淮序继续表着忠心，“小子的名字是您所赐，我不敢忘。”

　　女子淡淡看了眼姜淮序，收回了自己的团扇，用手指拂了拂上头的花饰。

　　“过几日，我大婚。”女子接下来的话一声声砸在了姜淮序的心头，“想来顾家应当会来这‘曲江生’挑选厨子，记得酒水加价。”

　　姜淮序张了张嘴，那声好始终说不出口。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子的脸上，那是一张白皙没受过苦难的脸。可是他却感觉她的四周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鸟笼子捆缚住，出不来也不允许有人进去。

　　见姜淮序迟迟没有回答，女子眸光下垂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带着疑问的嗯了一声。

　　姜淮序身形一僵，瞬间将不该有的心思全部一股脑的收进了柜子里上锁。

　　他闭上眸子一瞬，再睁开眼睛时只剩下清明，哑声说：“好。”

　　不仅要加加价还得翻倍的加。

　　“另外，你也通知一下书斋那边，给他们放放假。”女子嘱咐道，“如果有人去‘南风里’找我，帮我把这个给他。”

　　她将怀中的一个玉佩递给了姜淮序。

　　姜淮序接过玉佩，将其放入怀中。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他将头垂下，作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女子许久没有没回答，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就在姜淮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有。”她顿了下，继续说：“我不喜欢你叫我主子，若是你还想继续留下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换个称呼。”

　　她伸手将姜淮序扶起，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从匪徒堆里救回来的少年。

　　他的身形颀长，可是总是习惯性的对自己低头，好好的少年郎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少女的手指在桌面上打着圈，她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姜淮序的时候。

　　那是她重生回来后的第七年，也是七岁那一年母亲生了重病，她前往普陀山为母亲祈福祝愿。

　　路上遇山匪打劫，她被拦了去路。

　　她坐在马车上听着外头的匪徒自顾自的说着话，而她的面上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似乎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带头的土匪挠了挠有些痒的头皮，侧身问身旁的一个胡子拉碴的匪徒：“这就是罗家那个女郎，罗敷吗？”

　　“老大我得了消息，就是她。”那匪徒将刀尖指向了马车的方向。

　　罗敷听到外头正在议论自己的话语，不哭不闹也不恼，只是嘴角始终含着笑。

　　“卫澜上，其他人不用。”罗敷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来。

　　“是。”卫澜抽出身上的佩剑，其他人往后退了几步，与马车齐平。

　　罗敷不喜打杀，她阖上眸子，手心贴在汤婆子上，一手将身上的莲青斗纹大氅拢紧。

　　带头的匪徒似乎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想要伸手去挑开马车的帘子。可是手还没触碰到马车的边缘，剑光一闪，便将那只手给切了下来。

　　匪徒来不及反应，表情僵在了脸上，他的脸映在了卫澜的剑身上。

　　错愕，不知所措，茫然......匪徒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可是下一瞬，那个大当家似乎反应了过来，只听见他惊呼一声，林中的鸟兽似乎受到了惊吓，全部惊飞了起来四散。

　　他伸手想要捂住断臂，可是却无从下手，只能任由血液从断臂处泊泊流出。

　　“卫澜......”罗敷睫毛轻轻颤抖一下，说话时有白雾凝霜：“不要让我失望。”

　　卫澜手中的剑又握紧了些，看向匪徒的目光有些森然，“是。”

　　外头的呼天抢地的声音似乎对罗敷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听着卫澜的剑声呼啸，听着卫澜的铿锵字句。

　　“卫澜感谢小姐知遇之恩。”

　　“卫澜感谢小姐搭救之恩。”

　　“卫澜感谢小姐赏钱之恩。”

　　他每落下一句，外头便传来一声痛呼声。

　　没多久，马车外的世界已经归于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如果忽略掉满地打滚的匪徒和被血迹覆盖的雪地，倒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般。

　　罗敷掀开帘子的一角，目光落在了躺成一堆的人，那眼神似乎和漫天的飞雪融为了一体，冷得让人心寒。

　　“卫澜，今日花的时间有些久。”她的声音有些冷，似乎只是在表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卫澜知错。”卫澜直接跪在雪地上，那布料子黏了些地面上沾了血迹的雪。

　　“没怪你，别动不动的就跪。”罗敷抬了抬手，继续说：“拎上个人，找个上山的路。”

　　卫澜点头，随手从雪地上捞了个伤得不那么重的匪徒。

　　那匪徒的手臂在冰雪下已经开始停止渗血，只是脚步有些许的蹒跚。

　　罗敷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匪徒的寨子离山下并不是很远。

　　罗敷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眼想要充当下轿凳的卫澜，抿了抿唇有些不悦。

　　“起来。”罗敷蹲了下来，伸手戳戳卫澜的后背。

　　卫澜明了，起身给罗敷腾了个位置。

　　她作势便要跳下马车，但是似乎是高估了自己，下来时踉跄了下。好在身侧的两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有些瘦弱的手臂，让她不至于朝地。

　　“带路。”许是正在飘雪的缘故，罗敷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微冷。

　　那匪徒被踢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又用单臂撑着手爬起来。

　　许是到了寨子里的原因，那匪徒的动作比在外头的时候利落了不少。

　　关人的地方潮湿得阴冷，罗敷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小姐，我们大当家将人都关在这处了。”匪徒当即跪了下来，不断朝罗敷磕着头。“您饶了我罢，我再也不干这等营生了。”

　　罗敷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卫澜。

　　卫澜得了意思，将人给拖了出去。

　　罗敷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得里头被关起来的孩子又是一阵的哭腔，众人抱得更紧了。

　　“乔洛，去将那个孩子带出来给我。”罗敷看向了一个缩在角落的男孩，那是一个面上被黑灰掩盖的少年，但是手心却是出奇的细嫩。

　　其他孩子看向罗敷的目光都是惊恐不安。

　　罗敷清了清嗓子，说话时带着这个年纪的女孩才有的声线。“你们不用害怕，官府的人一会就会将你们挨个送回去。”

　　那群孩子看向罗敷的目光变了不少，但是还是心存警惕，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怯生生地打量起罗敷。

　　罗敷让人打开门锁，让他们在这里等，不一会会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而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则被乔洛抱在了怀里。

　　罗敷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脑勺，眉心微微蹙起，伸手掀开少年那处有点血迹的头发。

　　“乔洛我们回去吧。”临走前，罗敷又看了眼被关的那群孩子，心中倒是升起一丝快意，愉悦的是这群孩子在这一世都还活着。

　　乔洛嗯了一声，将身上的披风披在了怀中孩子的身上。

　　走出这个地下室的时候，罗敷的双眼微微眯起。

　　那一刻，她的背后仿佛出现了前世无数人的虚影，他们在倒退，前世的一切会离她越来越远。她经历过的；她体验过的；她的死亡，在这刻都会离她远去。

　　“将人放在马车上，去‘南风里’找明良工。”罗敷将怀里的汤婆子又紧了紧。

　　“先生他……”乔洛说到一半就哑住了。

　　罗敷抬眼睨了他一眼。

　　乔洛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他想说先生说：今日天寒，早起冻人，近日就不替人看诊。

　　但是想想，先生不替别人看诊，不代表不接小姐的诊。

　　途中，那个少年往角落又缩了缩，短暂的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看向罗敷。“你是谁？”

　　“罗敷，你呢？”少女的话很简短，却让那个饱受了这么多日饥寒的少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少年皱眉思考了一瞬，只觉得脑子似乎要炸开了般，连带着后脑勺的伤一块儿疼。

　　他思考后无果，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罗敷的手指捻了捻，心有所动，忽悠少年说：“你可愿跟着我？”

　　少年愣怔了会，稍微迟疑了下便点头。

　　罗敷有些好笑的看向少年，“不再思考下吗？万一我是个骗子呢？”

　　“你……好看，好看的人是不会骗人的。”

　　罗敷敛了笑容，“那你可想错了，我很会骗人的。”

　　少年抿着唇不语。

　　罗敷也不在意，她心念一动，道：“既然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从何处来，那我便予你一个名。”

　　少年耳朵动了动，看向罗敷的目光带着些好奇。

　　“淮序，姜淮序，以为如何？”

　　“何意？”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为什么是姜？”

　　“驱寒。”

　　这天啊太冷了，姜汤驱寒。

　　“我需要做什么？”姜淮序的目光中有探究，有审视，但是更多的是好奇。

　　罗敷听到姜淮序的话，袖中的手紧了紧。“眼睛，我需要你替我去看尽世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