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山外客 ...
-
芦安第四次从黑暗中苏醒，真是彻彻底底的没辙了。
与之前不同，他这次醒之前连意识层面的挣扎都没有，睡得还挺舒适，甚至隐隐有一股抗拒之力在心海里拉扯，让他完全不想睁开眼睛。
可外面不知为何吵吵闹闹的，芦安被搅得心烦意乱，眼珠子乱转了几圈，生气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屋顶映在眼眶，芦安又闭上了眼。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他心里生气又委屈，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没撞见山门里的人，却还是被送回来了？
千算万算还是回到了原点，芦安委屈地把被子往上拽，想将自己整个缩进被窝里，以此逃避残酷的现实。
然而现实居然比他想的还要残酷，偏偏有人连觉都不让他睡，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你快起来吧——！山里来了贵客！就知道睡，快起来喝药，顺便把自己收拾收拾，听到没？”
最后一丝清闲也被搅散，芦安把被子一蹬，皱巴着脸慢慢坐了起来。
眼前的人身着灰蓝弟子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药门弟子，还是那种“对方认识芦安但芦安不认识他”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何况，平时也从来没人给自己煎过药，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各种各样的事都让他受了一遭。
“什么事啊……”芦安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问。
他心里郁闷，无心处理眼前有些超格的状况，更不想搭理这个无事献殷勤的生客，芦安越发生气烦闷，偷偷握紧了拳头，却尽量好声好气地说：“我还有点头晕呢，有什么事能不能明天再说？有什么罚也明天再罚吧……”
说完这句，他又想倒头就睡了。虽然这弟子很有可能是长老们派来折腾他的，但是他都已经这样了，还管什么忤逆他们的后果呢？
芦安心底凄凄凉凉，索性自暴自弃好了。
那不请自来的看护弟子却不让他躺下，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硬是将他截停在了半空中。
芦安躺又躺不下，这样半悬空地挺着腰又特别累，只能忍气吞声地又坐起来。
“到底干嘛啊……要是有什么重罚就赶快罚吧，别折腾我了。”他郁闷地皱起脸，声音慢吞吞的。
“哎嘘嘘嘘……罚什么罚？我们堂堂太苍药宗怎么会重罚弟子？！我们一向都是小惩大诫，多是口头教育，你可给我慎言，慎言！”
那看护弟子眉毛一竖，几句如同放屁一般的大话堂而皇之地就说出了口。
说话时嘴还对着门外，语气动作颇具表演姿态，期间一个劲地往外瞅，好像生怕该听见的人没听见似的。
芦安皱起眉，心下更觉怪异，弄不明白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但他猜这人的表演多半是落空了。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门外除了和他一样的穿着清一色服饰的弟子们，哪还有什么新来的人？怕不是这人犯了癔症吧……该喝药的明明另有其人，芦安心下嘀咕着。
……等等，门外又为何聚集了这么多人？
许是离奇的事太多，芦安只讶异一瞬便不打算再纠结了，有什么事都无所谓了，他现在只想闷头睡一觉，是以专心地劝说面前的人离开。
可这弟子偏偏烦人得很，芦安怎么赶都赶不走他。明明心思半点不在芦安这个病人身上，可他偏偏就是要挤在这个不大的小屋里当门神。
这到底是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做呢？平时药宗的一众弟子都把他当作异类，要么见了他就绕道走，要么就处处躲着他，更过分的他都懒得提，可现在呢？
除开眼前这位赖着不走的……芦安从半开的门窗缝向外望去，看见了满满一院子的药门弟子。
有些还神情倨傲地往屋内张望几番，有些人就只一门正经地盯着山路，看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根本就是把芦安当成空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偏还要挤在这里。
说起来，整个药宗居然就只有长老们还能把芦安当作半个人来看待，最起码他们在试药之前从不会亏待他，态度和语气也会拿捏地非常好。
芦安猜测他们应该是害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去自裁吧？毕竟自己这味“药”多么罕有，再寻下一个可得好多好多年呢。
乱想一通后，芦安更加不待见眼前的人了，忍无可忍地张开嘴，想将这人撵出去。
但他不太会发火，只将声音放大了些：“有意思吗？到底什么——”
“哎！来了来了！快快快！”
芦安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门外响亮的一嗓子给打断了。
随着这一声令下，满院子的人都纷纷往后退去，自觉给中间留出了一条路，而后又开始整理衣襟，个个都假装漫不经心、实则探着脖子一个劲地往外看。
芦安的破落小院何时来过这么多人，这一聚起来挤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还各个都暗戳戳地往前挤。
钉在自己屋里不走的这个更是格外显眼，似乎来之前还打扮了一番，颇为自信地挺胸昂头面朝窗外，实则落在芦安眼里啥也不是，脸上的那层油都要反光了。
看着这番与众不同的大阵仗，芦安心里也不由得打起了鼓。难道今天山里来了个不得了的人？……莫不是皇帝驾到了？
芦安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随即便立刻摇了摇头。虽然太苍山经常接待皇室人员，可要真是这样，那他们来自己这小破地方做什么呢？
小屋十分偏僻，位于药宗最冷清荒芜的地方，山路也修得磕磕绊绊，也不知是否会让那位未知的“贵人”望而生退。
终于，在伸着脖子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后，贵人终于堂堂亮相……在山坡处露出了一小半的头顶…和一截高马尾。
但就是这一丁点也足够轰动，原本还齐齐列于小院内的弟子们忽然躁动起来，不知道是哪个等不及的忽然迎了上去，其他人便也不再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了，哄闹着都要挤到最前面去。
芦安皱眉看着，总感觉这些人和等待皇帝恩赏的冷宫嫔妃也无甚差别。
而这番集体移动的阵仗又将那刚冒出的半颗头顶给挡住了，芦安坐在床上什么也看不见，刚起的好奇心又被按灭，还分心想到这贵人怕是一时半会无法脱身了。
唯有自己屋里的这个人还算冷静，没有冲动地挤到人堆里去泯然众人矣。即便紧张得气息都不稳了，也还是挺胸昂首地伫立在原地，仿佛打定了主意绝不挪窝。
芦安冷眼瞧着这出闹剧，心下慢慢有了猜测，那贵人或许是来“求药”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芦安的血非常珍贵，有些情况下可以入药医人，山外之人虽然不知道他作为药人的存在，可若是有些大门大户求医求到了太苍药宗，哪怕是为了面子，那些长老们也会多少想想办法、诊断一番，药方则自然少不了芦安的这一味血引。
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开山问诊都是为了换取身外之物，毕竟那些人能求到太苍门内，打点总是少不了的。这时候，如果诊断出了疑难杂症，长老们就会递给他们一份“偏方”，以及一块来路不明的凝固物体……至于这是什么，那就不言而喻了。
可是即便如此，芦安的存在也是鲜为外人所知的，那些拿了他的血去治病的人都道是仙门赏赐了仙药，并不知道这仙药居然是产自活人。
芦安也曾疑惑过这些人难道会闻不出血的腥味吗？喝了不明来历的血，难道不会害怕吗？难道这些人都以为是药宗饲养了什么神奇的仙兽，能给他们产出仙血？芦安有时候会想象他们知晓真相后的表情，也许会震惊恐慌吧。
但不管怎样，芦安本人都永远只配躲在无人的角落围观权贵们的交易，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找来他的住处。
所以，这次可能真是某个神通更胜以往的贵人，亲自来找他放血了吧。
……那他得做好放超级多血的准备了。毕竟这种大人物的要求通常都十分理直气壮且没分寸，拿捏他这种小人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芦安打了个哈欠便准备再次躺下，左右不过是开个刀，还会有更差的情况吗？他在离成功逃跑一步之遥的时候被抓回了山，再差又能差到什么地步呢……还是躺平好了。
结果，正是此时，芦安忽然听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传来一声隐约而暴躁的大叫，让他暗自担心了一下这位贵人似乎不太美妙的素质，听他好像说的是……
“别吵了！都别挡着我！——让开！”
话音还未落下，人群惊呼着呼啦啦地整片向周围倒去，随即，一道疾风般的影子便迅速刮到了他的房门前。
紧接着，破旧半掩的门板“哗啦”一下被推了开来，伴随着“吱呦吱呦”的声响，颤巍巍地让开了空间。
屋外的阳光一瞬间倾洒入室，扬尘微起，在光线的照射下飞舞着。
屋内太暗，显得背光之人的身形十分高大，芦安有点怔愣地望向门口，却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直到他终于跨过门槛，朝他的床榻步步走来，芦安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芦安几乎形容不出来。
眉峰眼尾的每一处细节都像细细雕琢过的，鼻梁高挺，眼亮如星，唇色像被桃花点染过，一把高高竖起的马尾长及腰腹，仍在微微摆动着，迎着光踏进来的一瞬间堪称光耀夺目，全然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任谁都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这人的双目生的最是漂亮，眼尾张扬地上挑，眸光异常明亮，可他却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半坐在榻上的人，给人一种他是专门为此而来的错觉——不是为了任何其他事物，只是为了眼中之人而来。
芦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而起。
原来山下的一面之缘还会有后续，可……他是把自己带回来的人吗？他是来取“药”的吗？
芦安有些害怕，有点讨厌……却忍不住地盯着他看。
在他怔愣的时候，这个过于好看的少年却忽然笑了。
是如释重负的一声轻笑，有如春风而至，盈满室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