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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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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顺喜气洋洋地从公所外回来,一见到裴霁便笑道:“大人,方才你猜是谁来见?”
“说。”
裴霁觉得今日折腾得很,方才县丞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告罪,他便觉乏味得很,好不容易将人打发了,这清河镇他早该离开的。
“是那苏氏的娘家大哥!他托小的带话进来,愿将小妹许配给大人为妾,如此一可全两方声望,二来也解决了他妹妹终身大事矣。”
“胡闹!我何时说要纳妾了?!”
金顺跟着裴霁多年,有些时候他比侯爷还要明白对方的心思,此刻扛着威压继续道:“小的也知那苏氏已是二嫁之身,原本配不上侯爷。只是她如今名声受损日后处境更加艰难,这说到底也与我们捉拿那李烔有脱不开的关系。小的便想着,既然咱们杀了她一个夫婿,如今再赔她一个,也是做了一桩善事了。”
裴霁方才皱起的眉头正慢慢舒展开,语气里的怒火仿佛只是个装饰作用。“好个胆大的刁奴,本侯何时竟成了你往外的赔礼?”
金顺笑嘻嘻道:“这可不是小的擅作主张,离京前老夫人便吩咐过,大人这回在地方不知要任上几年。一个人在外到底多有不便,若是遇上合适的,便让小的张罗起来,给大人后院增添些人气儿。”
既然提起京中的老夫人,那么这事便合乎了孝道,最后一层顾虑也在金顺这忠仆的巧言令色下被化解,裴霁低下头缓缓饮下一口清茶,轻声道:“她,可愿意?”
“这个自然!她娘家大哥来寻我前,事先与那苏氏通过气的,这原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哪里有勉强一说!”
金顺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想若非他家大人本身有意,否则便是那苏寡妇再如何可怜,也自然有其他办法帮扶处理。
他先前说着赔她一个夫婿本就是在侯爷跟前讨巧的趣话,只是因为担心他家小侯爷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不足,放不下身段罢了。
如今没费几句便谈成此事,只怕他家侯爷对那苏寡妇的情意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多些。
三日后,苏莺穿着新裁的嫣红色水袖长裙,头上戴着崭新的珍珠金钗,端坐在苏家自己从前的闺房内抹着口脂。
额头上的伤痕不算大,喜娘想尽办法用钗环步摇遮住大半,苏莺的脸上哪怕不上任何脂粉都红晕着一团,叫一旁的大娘们羡慕得夸了又夸。
苏莺一言不发,静静垂着眼皮,再过不到一刻钟,她便要从娘家出门乘坐软轿到府城广宁。
这到底不是苏家第一回嫁女儿,也不是什么明媒正娶,苏家只请了一些亲近的亲友前来送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推开门走了进来。
“莺姐姐,我日后是不是再难见到你了?”沈蓉蓉小声抽泣着,她是沈伯颜的小妹,从小与兄长嫂嫂玩在一处十分亲近。
后来沈伯颜早逝,苏莺离开了沈家,其余沈家的人她见到的极少,只有沈蓉蓉会偶尔到镇上来看望她。沈家婆母性格懦弱守不住家财,苏莺每回见到沈蓉蓉都会拿自己做绣活得到的工钱接济一二。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我叫侄儿给你传个口信便能再见了。”
“嗯,那我们说好了的,你若回到清河镇一定要到乡下给我带个信。这个,是我娘给你做的绣花鞋,她如今眼神不比从前,还望莺姐姐你不要嫌弃。”
苏莺拿过那双绣花鞋,脑海中回想过嫁到沈家的那些日子。
沈伯颜是她父亲生前的得意门生,沈母对她十分不错,并不像别的婆媳之间互相斗法立规矩,连自己如今的这一手绣活都是沈母教的。
两人的感情断在了沈伯颜上京遇害的消息传回来,沈母心神俱碎,因为她那幼时的命格批言,在病中神志大变常对苏莺发泄丧子的伤痛。
后来沈家的族亲上门侵占家产,苏莺原本想咬牙守住,但谁知那沈家族亲里出了个败类,竟然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
苏莺誓死不从大声呼救,但谁知在房内卧病的沈母却置若罔闻丝毫不理,幸亏是沈伯颜的弟妹及时赶回才没酿成祸端。
之后苏长峰火速将妹妹接回了娘家,沈家的种种她没再管。只是每回沈蓉蓉因为家中经济短缺上门时,她都会取出一部分钱银救济,也算报答了昔日沈母教授自己刺绣的恩情。
沈母便是靠着一手绝佳的绣活供长子读书,只是后来因为丧子哭得太多眼睛不好了之后才慢慢不拿针线,这样一双针脚细密绣花鞋要短期做好只怕得熬坐几个大夜。
苏莺将这份心意收好,摸了摸沈蓉蓉的头,细声叮嘱道:“你如今也快成大姑娘了,你母亲的手艺万万不可荒废了,你弟弟还小,家里暂时需要靠你撑起来。我到了府城距离遥远,不能及时看顾帮衬,但你家若是有什么大事不能解决,便往裴府递个信,或许我能帮上一点。”
“莺姐姐!”沈蓉蓉哭得更大声了,“只可惜我们姑嫂的缘分太浅,不能一辈子在一处。日后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若有朝一日我有幸嫁到府城便去找你!”
苏莺被小姑娘最后这句话逗得失笑。
两人在房内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在苏莺以为沈蓉蓉是最后一个过来给她添妆之人时,另外一个故人在门外敲了两声。
苏莺走过去打开房门一看,眼前是一位面容白皙和善衣着简易的青年,他是苏莺父亲生前的弟子之一,王朴。
他没有与其他父亲的弟子一般在前堂等候,而是拿着一把制作精良的油纸伞递到苏莺面前。“我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一把伞略瞧得过眼,拿来给师妹添妆,愿师妹日后夫妻恩爱,白首不离。”
苏莺这一回却有些犹疑地不愿收下,王朴师兄为人勤勉刻苦,但其家境确是当初父亲门下最差的,其父只是一名伞匠。王朴当年一心求学,但进京赶考时依旧落了榜。作为没有廪赋的穷秀才,在父亲去世便停了读书的念头,子承父业做起了伞匠。
他如今年满二十四都未曾说亲,苏莺看着对方手中那柄价值不菲的纸伞,更希望他将其买了攒下钱娶妻才是正事。
但这些话她不方便直言,王朴师兄虽然平日好相处,但在某些方面颇有些执拗,尤其不愿他人因他家境而对他另眼相待。
“我箱笼里已经备有纸伞,再多一把只能闲置,王师兄今日能来我已十分感激。这把纸伞一看便是师兄精心制作的,不如留到日后送给嫂嫂。”
王朴神色莫名地盯着苏莺,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失言时,王朴扯着嘴角笑了笑:“师妹不愿接受我的礼物也无妨,广宁府地大物博,我这纸伞拿到外边也算不得什么好物。只是日后师妹坐稳了位置,可还愿与我们这些旧人相见?”
“自然愿意的,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师兄。”
苏莺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便是承欢父母膝下,被诸位师兄带着玩耍的日子。王朴师兄若是日后到府城去谋生,若有需要她怎么不理。
“妹妹,接亲的差爷都来了,快些出来吧!”
这时苏长峰喜气洋洋地走进内院,见到王朴还纳闷问了一句他怎么在这,王朴右手死死攥着伞柄,轻声说自己是来给苏师妹送伞添妆,苏长峰便可有可无地点头掠过他,招呼这院里的喜娘们将苏莺搀扶着走出苏家。
苏长峰从金顺那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银钱用来置办这一场喜事,不仅给苏莺添置了衣物首饰,还从乡下远亲那边买来一个十四岁上下的丫头。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打听的消息,说是那高门大院后宅的妇人奶奶们都得有一两个陪嫁丫鬟作为心腹,苏长峰希望妹妹能尽快在那指挥使的后院站稳脚跟,好帮带着娘家。
这小丫头挑选得仔细,做事勤恳脑子还灵活,要不是家里太穷父母哪里能舍得出去,苏莺看她来到苏家不仅不伤心还一脸乐呵,给她取名叫喜儿。
这次来娶亲的队伍中为首的是金顺,他与苏长峰也算半个老相识了,站在苏家的院门外大力将篮子里的喜糖铜钱往外抛洒,惹得整条街上的行人都低着脑袋抢夺。
还有锣鼓喧天的乐队也跟着闹起了动静,苏莺在坐上软轿的前一秒还能听见娘家兄嫂畅快的笑声,竟然比她之前两回出嫁还有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