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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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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朝西南,夏州,清河镇。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街上人潮如织热闹非凡,卖货的商贩不断大声吆喝招徕生意。
“上好的鲜鱼,才从码头送来!”
“南边来的样式簪子荷包,物美价廉!”
“糖葫芦嘞糖葫芦!”
一位身着水粉兰草纹上襦,配着浅黄石榴裙,头上戴了一只水头上好的碧玉簪子的小妇人走进手臂上挽着一只竹篮,走进沿街一家做卤味的老店。
“劳烦要半只蹄膀,一斤卤牛肉。”女子声音清柔婉转,听进耳中如同三伏天喝了一碗凉水般舒爽。
坐店的女掌柜立马挤出熟练的笑纹,一边指挥着学徒照着客人的吩咐斩肉,一边同女子搭话:“是莺娘来了,可是你家官人要回来了?”
这清河镇说大不大,但因有条流量不浅的河水建了码头,故而这几年各地的行商来得愈发勤快,民生渐渐兴旺起来,不少本地的老街坊也因此沾上了光。
眼前这位名唤莺娘的女子就是如此。
她是清河镇本地长大的姑娘,父亲是私塾里教书的先生,家世清白品性端庄,那一张小脸更是集结了这镇上方圆几百里的灵气,从小就像瓷娃娃一般漂亮夺目,叫人见之难忘。长大后上门求娶的后生不断,她父亲再三斟酌给她定了自己门下最有天分的弟子为婿。
只可惜那书生命薄,成婚后上京赶考死在了外边,尸骨都没寻回来。莺娘与那书生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颇深,原本打算为亡夫守孝三年,但她那不成器的哥哥急着将新寡的妹妹换彩礼钱,急匆匆将人接回了娘家。
去年一位本钱颇丰的行商来到镇上,一眼相中了莺娘,成婚时给她置办了一处宅院还配了位做粗活的老妈妈。虽然当时也办了婚礼请了媒人上席,但男方家亲眷长辈都没见着,新妇也没带回老家。
渐渐的镇上的人也回过味来,那位有钱的官人大约是行了两头婚之礼。这时候的商人大多常年在外奔波,交通不便往往滞留数月乃至数年之久,正妻须在老家侍奉父母双亲抚育孩儿。行商在外难免寂寞,便在常坐落经商的地界另娶二房。
本来莺娘是他们清河镇上最美的姑娘,与个商人做外室实在委屈,但她到底嫁过一回,再加上娘家兄长急着用钱,到底这桩婚事就这样从去年夏日持续到了今年暖春。
她那行商的夫君因为要时常在外忙着生意,十天半月难见人,大约每隔一月左右会捎来口信回到镇上与她相聚。每每到了这时,莺娘便会亲自上街买些夫君爱吃的酒菜,故而女掌柜一见到是她,便猜说她家的行商要回来了,语气里带着些善意的调笑意味,也是为莺娘如今安稳宽裕的生活感到高兴。
“是呢蔡婶婶,您家的卤味调制得好,我家官人每次回来都念这一口,别家都不成的。”
这话蔡掌柜爱听,她这也是夫家几代相传的好手艺了,整个清河镇都知道的,再想到莺娘如今手头殷实不缺花销,既是贵客也需时不时维护一番:“今日新卤的猪头肉也好,我叫小徒切一块下来,您拿回去叫官人尝尝。”
猪头肉价廉,莺娘心知掌柜这是有意示好,笑着道谢接过油纸包好的几样卤货。她出了店铺门,在路边的摊贩上选了新鲜的时蔬与菌子,然后听到最里边有个洪亮的男声在叫卖鲜鱼,家里有闲置的水缸,买回家去放在水里也能活个几日。
莺娘低头思忖了一番,抬脚往外走去。
那鱼贩是个三十来岁精瘦的汉子,大约是码头那边来的渔民。莺娘与那鱼贩说好价钱,正要转身回家,却忽然从巷口冒出几个高壮的黑衣男人,将她连人带物一把拽进了一旁的宅院之中,而在如此一番变故之下,那卖鱼的汉子却视若无睹般依旧坐在几只装了鱼的木盆前,只是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叫卖声相比之前随意了许多。
莺娘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一张嘴被人死死地捂着,不知经过了几重暗门,一路被带进深深的暗房之中。
“你,你们到底是谁?”苏莺说话的声音中有藏不住的颤音,她从小长大的清河镇民风淳朴,镇子里近十年间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歹人作乱,且她只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妇人,素日里也不曾招惹了什么仇家,实在不明白今日的遭遇。
捉她来的男子先是向她亮了官府的腰牌,随即道: “苏莺,你可认得这张画像?”
为首的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左手拿着一张纸,房间昏暗无光,他右手将一盏烛台凑近到纸面上。苏莺定睛一看,那男人手中赫然是一张印有官府印章的通缉令,而那画像上的草莽壮汉,虽然下半张脸被络腮胡遮住,细细瞧来眉眼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是,是……
“!”
苏莺瞪大了眼,全身的血液在认清那画像男子的一刻尽数倒流进心脏,她的呼吸比方才被掳时更急促几分,下意识地摇头,似乎想把那画像旁的字迹甩出脑外。
“不可能,这里边一定有误会,我夫君明明只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人证物证俱在,他怎么可能匪贼,这不可能!”
为首的男子冷哼一声,没多言语,又拿出数张通缉令来:“这上面的人呢,你可识得?”
苏莺闻言顺势看去,第二张纸上的人却是叫她一时难以想起,应该并非她平日常见。她正打算松口气,却听那人道:“你仔细瞧了,可有眼熟的。”
随着男人话语落下,记忆逐渐复苏。苏莺渐渐回忆起去年给亡夫上坟烧香那日,她身边只跟了一个本家的堂妹,两个弱女子祭奠完回程途中,忽然出现两个举止孟浪的登徒子,就在苏莺叫天不应叫地无人的时候,李烔驾着运送木材的马车经过,不仅将那二人打退,还低调地护送她与堂妹安全回家,保全了两个弱女子的名声。
李烔要在清河镇调度木头船只几日,苏莺回家后遣人送了一份谢礼到客栈,你来我往之下,最后李烔带着丰厚的聘礼上了她哥哥家门提亲。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那两个登徒子竟然是李烔的人。
她原本以为的救命恩人可靠夫君才是对她算计最深的人,那她这一年来的仰慕与感激又算是什么,往日里的夫妻恩情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家虽小有薄产,不至于吃不起饭,但苏莺从懂事起接连经历丧母、丧父、丧夫,日子总是将将好起来不多久再次被打落谷底。如今二嫁的夫婿摇身一变成了为非作歹的山匪,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摆脱不了通匪的名声,尤其是她这个枕边人,竟然比死在外头还糟糕。
苏莺面如死灰,任凭为首的男子如何逼问都不再回话,仿佛个空心人似的跌坐在地一动不动。
“金大人,这妇人怕是吓丢了魂,不如让兄弟们上些手段撬开她的嘴。”
金顺皱了皱眉,他带着的这群人都是武官粗人,若是冒然上刑,难免留下痕迹,主子接下来的计划还缺不了这女子,他一时踟蹰左右为难,就在此时,暗房右侧一道屏风后忽然出现一道低沉男声。
“将人带上来。”
苏莺依旧被两个壮汉拽着双臂拖进了窄门屏风之后,原来这暗房被隔开成了两半,方才金顺审问苏莺的种种都入了后间这端坐在案首的男子耳中。
“大胆罪妇胆敢窝藏贼寇,还不快从实招来!”
苏莺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低垂着细白的脖颈,语气低缓:“民女冤枉,不是该说什么。”
上首的男子听到这话不怒反笑:“当真不说?蝼蚁尚且贪生,你若想活命,可得想好了再答。”
苏莺藏在衣袖下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夏州位处国朝西南多山林,尤其是在那州府交接之地常有山匪滋生为害四方。她在认清李烔身份的第一时间,脑海里就已经开始回忆过往听说过的剿匪消息。
三年前有一伙才成气候的山匪在山林道路间打家劫舍,后来被县里的官府派人捉回。
她听镇子上的人说过,不仅主犯尽皆枭首死无全尸,一些并未入伙只是帮着销赃或传递情报的百姓也跟着判了刑,不是流放更偏远的边番,就是投进暗无天日的矿山操劳至死。
听说了此事的当地百姓都抚掌欢颂,大感痛快。
那李烔自成婚后对苏莺甚是迷恋,每月里至少要来她这里小住三日到五日不等,这是整个清河镇的人都亲眼瞧见的,千真万确抵赖不了。
这群官差既然引诱擒了她来此,只怕是早将情况调查得十之八九,若非还有些许用得上她的地方,只怕此刻她早被投身牢狱永无翻身之日了。
这恰恰是她接下来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