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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张掖一日 ...

  •   千年后,辛薇曾是穷游甘肃的背包客。
      张掖就是第一站。绿皮火车一下车,五元的出租费就能到达市里,这里的搓鱼面好吃到爆,步行在西街大佛寺,有种在与历史对话的亲切感。
      一千多年前的张掖城,竟也比阿祇想象的热闹许多。
      街道两侧新开了不少铺面,卖毡毯的胡商用生硬的汉话招揽客人,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几名少年挑着新烧的陶罐从人群中穿过,远处传来驼铃与寺院的晨钟,声音混在一起,倒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蒙逊接受北凉的赐封,却更喜欢族人称他大单于。没有带她回太守府,而是径直穿过西市,往佛寺去。寺门前有两株老杨树,树叶已泛黄。石阶上坐着几个小沙弥,见一行人马到来,慌忙起身行礼。阿祇刚下马,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山门走出来,身后紧跟着凉七。
      “阿娘!”
      菩提穿着浅灰僧衣,外面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夹袍。脸颊比从前瘦了许多,衬得眼睛格外大。他一见阿祇,便急着下台阶,才迈出两步,身后的凉七已伸手扶住他。
      “小郎君,慢些。”
      菩提眼巴巴地望向阿娘,阿祇几乎是从石阶下奔上去的。
      “菩提!”
      她蹲下身,将孩子稳稳抱进怀里。
      菩提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半晌没有说话。阿祇摸着他的后背,隔着夹袍仍能触到瘦削的肩胛,心里一阵发酸。
      “让我看看。”她轻声道,“不是说长得比小马驹还高了么?”菩提抬起头,眼圈通红,却努力挺直腰背,“真的长高了。”
      “嗯,长高了。”
      “我还会射箭。”
      “画本子里看见了。”
      “那匹马也是真的!”
      他说得兴奋,话音未落便咳了两声,只好抿住嘴,等气息平稳下来。阿祇替他拢好夹袍,“马不会跑,等你好利索了再带我去看。”
      菩提点点头,又朝蒙逊伸出手。
      “师父,你果然没骗我,阿娘会来看我。”
      蒙逊走上台阶,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还不肯叫阿父,阿娘这不是来了么?”菩提才不理会牧楗世子的名头,问道:“那我能不能离开佛寺了?”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这里有最好的医僧,又清净。”
      “有不喜欢的人。”菩提皱着鼻子道。
      阿祇没有多问,就被菩提牵住手,转身往寺里走,才走过庭前的石径,脚步便慢了下来。阿祇察觉他呼吸有些急,索性在廊下陪他歇了一会儿,菩提却还惦记着自己的东西,说道:“阿娘,我画了好多画本子,还有很多好东西,等我收拾好了,我们回太守府住吧。”
      “好,慢慢走,我都看。”
      佛寺后院清幽,院墙下种着几株杏树,花已谢了,枝头结着青果。菩提的住处不大,一张木榻,一方书案,墙边立着几卷经书。榻边放着温水和药碗,窗下摆着一只粗陶罐,里面养着两条鱼。
      阿祇先扶菩提在榻上坐稳,替他解下夹袍。
      孩子伸手指向书案,“那些都是我画的。”
      阿祇将画纸搬到榻边,一张张陪他翻看。画上有一匹马,四条腿粗细不一,背上骑着个佩刀的小人。小人身后还画了一位穿红衣的女子,头顶写着两个字:阿娘。
      “这是谁教你画的?”
      “我自己画的。”菩提说,“师父说,想一个人,就把他画下来,便不会忘记。”
      阿祇看着那两个字,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菩提又翻出另一张。
      “这个是师父。”
      画上的蒙逊身形高大,手里拿着弓,眉毛画得又粗又长,脸上还添了一道吓人的黑线。
      阿祇仔细端详,“这是胡子?”
      “不是。”菩提认真道,“是阿父生气的时候,脸上会有的东西。”
      阿祇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师父知道么?”
      “知道。他看完了,就是我画的这个表情。”
      菩提跟着笑,笑到一半却咳嗽起来。他赶紧捂住嘴,起初只咳了几声,随后便有些止不住。阿祇将画纸搁下,扶他靠在软枕上,取过温水。
      “慢慢喝。”
      菩提喝了两口,胸口起伏渐渐平缓,脸上却泛起一层薄红。阿祇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握住他微凉的小手。
      “还难受么?”
      菩提摇头。
      “就是一说话多了,嗓子便痒。”
      一旁的凉七解释道:“热已退了七八日,胃口也渐渐好了,只是肺气未复,走急了、笑久了便容易咳。医工说还须静养。”
      阿祇点头,将被角替他掖好。
      “那今日不许再逞强了。”
      “我没有逞强。”菩提小声辩解,“我真的学会了很多东西。”
      “阿娘信你。”
      菩提终于满意,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娘,你过得开心吗?这三日,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陪你。”
      “师父答应了?”
      “师父对你不好吗?”阿祇反问。
      菩提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师父待菩提很好的。他每日都会来看我,有时候还会望着我画的阿娘出神,一看便是好久。”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睛,声音也轻了些,“只是后来寺里来了那个无谶禅师后,师父就不常来看菩提了,直到我生了病。”
      “是无谶不让你师父见你?”
      菩提摇了摇头,“不知道。听师父说他要修清净道,不该有太多牵挂,师父把我送到寺庙,这里的和尚说菩提若真心敬爱师父,就不该扰他修行。”
      什么清净道?!
      这个沮渠蒙逊,自己都不清净。
      “好了,菩提乖,阿娘说过长身体什么最重要?”
      “睡觉!”
      “嗯,那还不快躺下。”
      “好。”
      阿祇帮孩子掖好被角,任他拉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拍着他,小声哼唱起熟悉的歌谣,菩提果然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匀了。
      阿祇坐在榻边,望着他消瘦的睡颜,直到确认那轻微的咳声不再响起,才将散落的画纸一张张收好。
      第二日中午,蒙逊来了。
      沮渠蒙逊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便袍,手里提着食盒。行至门前,听见屋内传来阿祇的读书声,他便放轻了脚步。
      菩提刚睡醒,乌发微乱,正偎在阿祇怀里听她念书。阿祇一手执卷,一手揽着他,念到有趣处,便停下来与他说上几句。菩提仰着脸,不知问了什么,惹得她笑起来,伸手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沮渠蒙逊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
      阿祇素来端庄持重,难得有这般闲适的时候。此刻她只顾着怀中的孩子,眉眼间尽是笑意,连他来了也未曾察觉。直到菩提瞧见他,欢喜地唤了一声“师父”,阿祇才抬起头来。
      “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见你们母子说得高兴,便没舍得打扰。”
      沮渠蒙逊笑着走进屋,将食盒搁在案上,“带了些新做的点心,正好给你们尝尝。”
      食盒里盛着温热的羊肉羹、切成小块的软饼,还有一碗加了蜜的酪浆。蒙逊先试了试羹汤的温度,才递到菩提面前。菩提闻见香味,忙伸手去接。
      “先净手。”
      菩提只好乖乖伸出双手,接过沮渠蒙逊递上的热帕子。
      阿祇看着这一幕,倒有些意外。
      “你如今也会照顾孩子了。”
      “他病那几日,吃什么吐什么。”蒙逊将软饼掰碎,放进羹里,“后来医工说,一次少吃些,一日多喂几回。”
      菩提不服气地抬头,“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说什么大话。”蒙逊说着,将碗递给他。
      菩提低头吃了几口,瞅了眼阿祇,“阿娘以前很饿的时候,就这么说,她说,这是一种修辞手法。”阿祇感觉他们父子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老脸一红,淡定地把盛好的酪浆送到菩提嘴边,“食不言,寝不语。”菩提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又说道:“阿娘吃饭自己不也是……”后半句话,被他连着酪浆吃进了肚里。
      阿祇的脸色有点黑。
      沮渠蒙逊却难得脸上锐利的线条变得柔和下来,多看了她几眼,然后默默又装了一碗热乎的酪浆,推到阿祇面前。阿祇刚想说谢。这时,菩提忽然想起什么,问:“师父,阿娘来了,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了?”
      “等你午休好了,我们就走。”
      沮渠蒙逊很好说话地同意了。
      菩提立即低头,认真吃完了小半碗羹,可在等候收拾东西的时候,人确实有些倦了。阿祇知道菩提还在病着,只让他漱过口,重新靠回软枕。
      蒙逊收起食盒,在榻旁坐下。
      菩提看看师父,又看看阿娘,有那么一瞬,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可是,他在阿娘的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自己,想起阿娘嫁给西凉公时的样子,居然又犹豫了。他马上就满五岁,大人之间的事他不完全懂,可是他懂自己的母亲,阿娘看师父的眼神,大概永远不会像她看伯父的那种。
      从菩提房中出来,天下起了雨。
      寺里廊下有些阴暗,早早点上了灯,细雨随风飘进檐内,青石地上湿了一片。两人沿廊而行,檐下尚有未燃尽的香,烟气沿着廊柱袅袅升起。远处佛塔半隐在松柏间,塔檐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越的轻响。
      阿祇望了一眼佛塔,忽然停住脚步。
      “沮渠蒙逊,我想见无谶。”
      “怎么不叫大单于了?”
      沮渠蒙逊欺身靠近,略带绿色的双眸咄咄逼人,“为什么想见无谶?”
      “有些事,需当面问个明白。”
      阿祇迟疑片刻,又道,“请大单于允我去一趟。”
      听到“大单于”,沮渠蒙逊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真是说变就变。
      沮渠蒙逊的脸向来阴晴不定,既然让她来到寺院,就不可能想要瞒她。于是,阿祇道:“无谶此人深谙人心,我劝你不要轻信他的话,尤其事关菩提……”
      阿祇不知,沮渠蒙逊可是曾骗过无谶,水淹西郡的罪魁祸首。因着有限的历史常识,无谶早就投奔了沮渠蒙逊麾下,差点被弃如敝履。沮渠蒙逊则问她道:“无谶可是与你有什么过结?”
      “……并无。”
      穿越时空过于匪夷所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祇不信沮渠蒙逊真的在跟无谶修什么清净道,解释说:“无谶行事诡谲,我怕你受他蒙蔽。”
      “你在关心我?”
      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阿祇的全身,逼得她不得不后退,脚下恰是一道被雨水浸湿的石阶,身形微晃,沮渠蒙逊伸臂将她揽了回来。
      “小心。”
      阿祇扶住他的衣袖,待站稳后,便要挣开。
      “大单于,请放手。”
      他没有松开。
      两人立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后便是供奉药师佛的偏殿。殿门半掩,长明灯映着佛像低垂的眉目,檀香气息随着晚风漫出门槛。沮渠蒙逊垂眸看她,忽然道:“还记得那座佛塔么?”
      阿祇不由望向廊外。
      佛塔檐角高耸,铜铃声断断续续,比当年的精美不知多少,他们也不再是流浪大漠的孤女和重伤多疑的匈奴少主,不过是两个陌生人邂逅,阿祇冷言道:“旧事何必再提。”
      “难道你忘了,我们有个孩子?”
      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说这话的人,好像都能平静接受过去的疯狂,沮渠蒙逊好胆量,还敢拿菩提出来讲。阿祇瞪向他,蒙逊手却更紧扣着她的腰,阿祇不得不抬手抵住他胸前。
      “大单于,这里是佛门净地。”
      沮渠蒙逊不由笑了出来,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他侧目望了一眼殿内的佛像,随后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说起神佛,毕竟他们派你下来你来度我,确实要敬一下。”
      阿祇心头一震。恰在此时,偏殿传来一声磬响。她下意识偏头,沮渠蒙逊却抬手扶住廊柱,将她困在自己与柱间。
      “阿祇。”他唤得很轻。
      “这些年,你在佛前求过什么?”阿祇避开他的目光,无法躲开他在耳边说话,“你,可曾求过我?”沮渠蒙逊看了她许久,对她冷情冷心的模样又恨又爱,期待注定落空,眼底渐渐沉下去,“我倒求过。那年从佛塔离开,就曾回去过一次。”
      他望向远处塔影,语气听不出起伏。
      “回到佛塔,你已不在。我在那里站了半日,发誓就算翻过整个大漠都要把你找出来,果然让我在采玉祭又遇见你。那时我就明白,求佛无用,不如求己。对想要的东西,只能争抢!”
      殿外忽有风起,吹得供案前的经幡轻轻翻动。
      阿祇听见有僧人沿廊而来,忙伸手推他,“大单于,有人。”
      沮渠蒙逊没有回头,只揽着她往廊柱的阴影里退了半步。一名僧人捧着新添了油的琉璃灯,自廊下缓缓经过。灯火映亮了两人的衣角,那僧人低眉合掌,匆匆行礼,未敢多看。阿祇正要开口唤住他,蒙逊却已俯身吻了下来,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她又惊又恼,伸手推他,偏偏这人纹丝不动。待那僧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蒙逊才稍稍退开,唇边竟还带着笑。
      阿祇抬手便给了他一掌。
      “沮渠蒙逊,别太过分!”
      他偏过脸,舌尖抵了抵被打的那侧脸颊,笑意反倒更深。阿祇刚吸进一口气,他却又贴近她耳边,低声道:“那又如何,我不介意做些更出格的。”
      忽然,一枚锋利的箭镞抵上了沮渠蒙逊的咽喉。
      “这一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箭尖寒光微闪,只消再进半寸,便能刺破皮肉。
      蒙逊垂眼看了看,倒想起两人在佛塔初遇时的情形。那时他存心挑衅,阿祇曾以竹片相逼,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如今旧事重演,他知道她是真恼了,却也吃准了她的脾气,当即举起双手。
      “好,好。我认输,你忘了我很脆弱的。”
      阿祇没有撤箭,反而逼近一分,“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你还记得。”蒙逊微微仰起下颌避开锋刃,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阿祇,手稳些。划破了脖子,明日菩提问起来,我可怎么答?”
      “你只会拿他挡箭吗?”
      “谁叫他的父母都疼他。”
      阿祇手腕一转,箭镞擦着他的衣领掠过,钉入身后的廊柱,尾羽兀自轻颤。蒙逊偏头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却仍是心情不错。
      阿祇收起袖弩,“你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给菩提的面子。”
      话毕,她转身离去。
      蒙逊摸了摸颈侧,指腹沾上一点血。他看着那枚没入木柱的箭,半晌才低笑一声。
      这回,祖慕祇当真没有留多少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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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