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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陇西祭祖 ...

  •   祭祖这日,天刚蒙蒙亮,李氏宗祠便开了正门。
      堂内供着历代祖先神主,朱漆长案上陈列三牲、时果与新酿。庭中钟鼓齐备,族中子弟依房支、长幼分列两侧,女眷则候于西阶。庭中按房支列队,放眼望去,竟是稚童居多。李氏三代子侄中,年满十二的多已负笈远游,或入郡学,或赴靖恭堂求艺,留在族中的大半还未及总角。小的尚需乳母牵着,大些的也不过七八岁,穿着齐整的礼服,学大人敛袖肃立,却不时踮脚张望,倒像一群被赶来听训的小雏鸟。
      三岁的安迦公主李敬爱由兰溪牵着,站进一群女款中间。她穿着绛红锦袄,头上两只小髻系着金铃,努力学着兄姊们站得笔直。只是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儿郎队伍,对为首最年长的子侄眨了眨眼睛,正是昨日才认识的年轻“九叔父”。
      安迦等得无聊,小声问他:“九叔父,你走路怎么一高一低?”她身后的兰溪,悄悄看了看这位新主子,终是没说话。不过,李衡居然认真地回答道:“因为叔父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那你穿鞋,岂不是要买两双?”安迦好奇地问。
      “女郎请勿多言。”兰溪提醒道。
      对面有几个孩子顿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安迦不知道自己说话其实是对李衡不敬,可她太小了,没人与她计较,恰在此时,凤奴捧着盛放玉器的漆盘,自廊下缓步而来。听说,他前些时日害过一场重病,病愈后清瘦许多,肤色苍白,眉目却愈发艳丽,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厉害,惯常垂着眼睑。
      有凤奴出现,便是阿父和阿娘就在不远的地方。
      果然钟声三响,庭中渐渐肃静。
      李暠携尹夫人从正门缓步而入。李暠着玄色祭服,腰佩玉组,尹夫人则一身深青礼衣,乌发高绾,簪一支素玉笄。她的衣裳是族中依旧制新裁的,袖口略宽,行走时总要留神。李暠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衣袖,牵起她的手,阿祇手指勾了一下李暠的手掌心。
      二人会意相视而笑,携手走向宗祠。
      阶前,几位族老已候了多时。
      大宗伯捧着祭簿上前,他的身后各房宗亲依次俯首,满庭衣袖齐落。随尹夫人行至西阶,见廊下多了十几只木箱,麻绳上系着木牌,墨迹有深有浅。
      执事解释道:“这些是昨夜才送来的新贡品,月泉坳,粟米六石,酥酪两坛。黑石峡,青盐四篓、铁器十二件。赤沙谷,葡萄干八筐……都是新归属陇西的几个郡县所赠,说专程为尹夫人献上的心意。”
      大宗伯不由看了一眼尹夫人,没想到,这位新夫人甚得民心。
      待阿祇走近,只见其中一只木箱的盖板裂了缝,原来是粟米里头的粟米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箱角贴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月泉坳敬献祇主”。
      又是祇主?
      李衡抿嘴一笑,他家长嫂不比家主当年的逊色。李暠替她拂去袖口沾着的一点米糠,笑道:“就用这些吧。”阿祇点头,于是便捧着新粟和新帛,随李暠登上石阶。
      礼官唱道:“迎神——”
      李暠与阿祇并肩入祠。
      钟鼓齐鸣,李暠与阿祇并肩入祠。
      堂内历代神主依昭穆排列,香烟沿着梁柱缓缓升起。阿祇随李暠行至祖案前,抬头望着那些陌生的名讳。她初到此世时,连这里的年号、礼法都弄不明白。后来行军、治城、修渠、开学,忙起来常常忘了自己原本来自何处。可此刻站在这座古老宗祠里,听着身后数百名宗亲整齐俯身的衣袖声,她忽然又想起,自己曾经连一个能唤作家的人都没有。
      “初献——”
      李暠奉酒,阿祇奉帛。
      两人依礼行至祖案前。阿祇俯身时,宽大的衣袖扫过蒲团,李暠伸手替她轻轻压住。她偏头看他。李暠神色庄重,眼中却藏着一点笑意。
      祭文声在堂中回荡。
      “……今李氏子孙暠,偕新妇尹氏,谨以清酌庶羞,昭告列祖列宗……”
      阿祇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自己只须随礼官行事,没想到祭文里竟郑重写进了她。阶下,几位族老垂首肃立。无人出声,也无人提出异议。
      “亚献——”
      阿祇接过漆盘,上面盛着月泉坳的新粟。旁边的白瓷碟里是黑石峡的青盐,青釉盏里则盛着赤沙谷送来的葡萄干。她将祭品一一奉上。奉毕祭品,正要退回李暠身侧,大宗伯却上前半步,将另一炷香递到她手中,“请夫人告祖。”
      阿祇接过香,望向李暠。李暠对她微微点头,她不仅是李氏新妇,也将是陇西李氏这一代的当家主母。
      堂内安静下来。
      阿祇双手执香,向历代神主深深一拜,朗声道:“李氏新妇尹氏阿祇,谨告列祖列宗。今日得入宗门,列名家牒,愿与夫君同心,奉亲睦族,敬长慈幼,不负李氏家风。
      陇西山河,西凉黎庶,皆我与夫君所念。愿田畴有稼,商旅有途,老有所养,幼有所学,愿李氏子孙不恃门第,不惮艰险,各凭才学,立身济世。今奉新粟清酌,敬告先灵。伏惟尚飨。”
      她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退后一步,随李暠一同拜下。
      待她起身,掌谱的族老提起朱笔,在李暠名下添上她的名字。笔尖落纸,随即一笔一画写了下去。“维李氏十六世孙暠,偕新妇尹氏班昭,入李氏宗牒。”
      阿祇望着那册摊开的族谱,纸页微黄,前后密密写着数代人的姓名。有人活到耄耋,有人年少早夭,有的名字后面记着官爵,有的只留下寥寥数字。如今,她的名字也落在其中,终成为历史的亲历者。
      满庭宗亲随之俯首。
      这一次,阿祇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唤她:“主母。”
      堂外晨光正好,古柏的影子落在石阶上。三岁的敬爱跪在李衡身旁,学着众人俯身,头上的金铃轻轻响了一声。
      祭祖过后第三日,李暠与阿祇启程西归。
      陇西城外,秋风卷起旌旗。西凉将士列队于官道两侧,辎车、驼队绵延数里。城门外挤满了送行的人。有人提着新烙的胡饼,有人抱着酒坛,还有几个月泉坳来的乡民,硬往车上塞了一筐新枣。
      阿祇好不容易谢过众人,回到车旁,便见李衡拄着木杖,独自站在路边。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青衫,腰间仍挂着那只旧荷包。见阿祇走近,忙站直身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主母。”这一声叫得十分端正。
      阿祇瞧着他,道:“怎么今日不叫祇主了?”
      李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不是不许我说么?”
      阿祇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他。书册用青布包着,边角已磨得发白,纸页间夹着几张折叠的图纸。
      李衡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
      上面画着一架抛丸机,旁边密密写着尺寸、机括与试验所得。再往后翻,有沙漠中的水井、山谷里的风车、不同地方的房屋与农具,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巧器物。图旁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还留着涂改的墨团。
      “这是……”
      “我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和物,还有琢磨过的器械。”阿祇道,“有些做成了,有些做坏了。你若看出哪里不对,尽管改。”
      李衡小心翼翼地摸着书页,忽然翻到一处画满小圆点的图纸,惊讶道:“撒豆成兵?”
      阿祇眨了眨眼,“这页可别拿去给家主看,他说这个劳民伤财,有待改良。”
      李衡终于笑了,却很快又低下头。远处传来催行的号角,还有耐心等待尹夫人的家主,他望了望绵延向西的车队,手指不觉攥紧了书脊。
      “我真的不能一起去么?”
      阿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衡的阿父阿娘终究舍不得让年幼且腿脚不便的儿子远行,何况他尚有功课未修完,此去敦煌路途遥远,随大队迁行也未必轻松。
      阿祇微微弯腰与他平视,笑说:“急什么?敦煌又不会长腿跑了。”
      李衡抿着嘴:“可我想,跟着主母。”
      阿祇伸手点了点那本手札,“先把这些读明白。过几年,等你再长大些,就能去敦煌,去玉门,去更远的地方。”
      李衡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从荷包里摸出那枚黝黑的小铁丸,托在掌心,冲她晃了晃,“这个我还留着。”
      阿祇笑道:“收好了,小豆子。”
      李衡赶紧把铁丸藏回去,像怕旁人听见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车队前方,安迦正趴在车窗上,伸出小手朝李衡使劲挥舞,“九叔父,你不来么?”
      李衡扬声答道:“我过几年再去找你们。”
      “几年是几天?”李衡被问住了。
      阿祇忍笑道:“等你长得比车轮高些。”
      安迦低头瞧了瞧车轮,十分认真地答道:“那要好久呀。”
      李暠策马来到车旁,向阿祇伸出手,“该走了。”
      阿祇握住他的手,翻身上了马车。
      李衡对他们郑重行礼,旌旗次第扬起,车轮缓缓转动。城头鼓声响起,陇西父老沿道相送,直至城郭渐远,仍有人站在高坡上挥手。长长的队伍越过田畴,沿着河谷向西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秋阳下浮成一层淡金色的雾。
      李衡站在路旁,久久没有挪步。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他才低头翻开手札。第一页的空白处,阿祇添了一行小字:天地很大,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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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