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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西郡灯火 ...
暮色渐沉,阿祇回到府中时,廊下已点起了灯。
李暠正在书房下棋自弈 ,案上还堆着几卷文书,河西诸郡的驿道、烽燧与水源,皆以朱墨标记得清清楚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阿祇站在门口,便搁下了棋子,神情温柔地对她道:“回来了?”
“回来了。”
阿祇解下披风,走到案前问:“敦煌又来消息了?”
李暠递给她手中的木椟,“是张掖的消息,索嗣被段业处死了。”
阿祇一怔,“这么快?”
她明显不吃惊索嗣的下场,野心勃勃的欲取敦煌太守代之,最终兵败而归,木椟上写得清楚:“沮渠蒙逊上表历数其罪,建议处死。”
李暠似乎总能知她所想,语气从容,“夫人无需多虑,沮渠蒙逊如今与我们合作,自然有他的好处。沮渠男成如今已经投奔段业,负荆请罪去了。”
阿祇微微挑眉,“段业刚损失了索嗣,麾下正缺猛将,沮渠男成倒会挑时机,只是负荆请罪,稍有不慎便是自投罗网,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替他指了这条明路,竟教他向死而生?”
她被李暠拉到怀中刚好坐在腿上,他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执起她的手,拈起案边一枚黑色棋子,轻轻落在舆图上,那位置恰在张掖。
“段业虽失了索嗣,却未必肯轻易相信沮渠蒙逊,这时候沮渠男成便是最好的一枚棋子。”
他垂眸看着图上纵横交错的道路,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灯火映在他的眉宇间,将那份惯常的温润照得愈发沉静,“更何况眼下张掖人心未定,诸部各怀观望之意。他若杀了前来请罪之人,固然能逞一时之威,却也会寒了那些拥立他的老臣之心。若肯宽宥,便可得一员勇将,又能借此示人以容众之量。”
阿祇望着那枚棋子,笑道:“所以沮渠男成这一去,看似将性命交到段业手里,实则是把段业逼到了一个不得不权衡利害的境地,夫君果然厉害,怕是说服沮渠蒙逊,用了不少心思吧?”
“倒也谈不上费心。”李暠也淡淡一笑,“沮渠蒙逊是聪明人,知道何时该争,何时该让。”李暠将白子落在酒泉以北,“况且男成此去,对沮渠氏并非全无好处。他既看得明白,我又何须多费唇舌?
“听夫君的口气,倒很欣赏他。”
“如此人物,自然值得欣赏。”
李暠答得坦然,随即将棋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夫人以为呢?”
阿祇伸手拈起一枚黑子,故意想了片刻,“沮渠蒙逊确有过人之处。胆识、谋略,皆非寻常人可比,若论河西诸雄,他日后的成就,只怕还在许多人意料之外。”
李暠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夫人对他倒颇有信心。”
“我不过就事论事。”
“我亦如此。”
他说完,便低头将舆图的一角抚平,神色如常。
阿祇看着他,唇边渐渐浮起笑意,平日议及诸部首领,李暠向来只论其才略得失,极少在意她如何评说。今日却难得多问了两句,偏偏问得滴水不漏,叫人连取笑他的由头都寻不着。
阿祇正要再落一子,却觉他另一只手从案下伸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侧过脸,李暠仍望着棋局,神情从容,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阿祇便也不说破,只任他握着。
窗外夜风掠过庭树,灯影在舆图上微微摇曳。
黑白二子相持于河西诸郡之间,谁也不肯轻易退让。过了一会儿,阿祇忽然笑道:“玄盛,你这样握着我,叫我如何落子?”
李暠这才偏过头,眼底含着淡淡笑意,“夫人不是说,要我教你么?”
“教棋也须这样?”
“自然不必。”
他虽如此说,却并未立刻松手。
阿祇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异样的感慨。
她熟知千年之后的史书,知道许多人物最终的成败,李暠却只能立足于眼前,从人心的贪惧、利害的消长中辨认局势。她有后世可供回望,他没有。可他每落一子,竟仿佛早已看见数步之外的风云。
李暠这才问起她与凤奴的见面。
“今日在校场待得这样晚,凤奴那边如何?”
阿祇原本正低头看舆图,闻言不由抬眼,“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说着,她伸手去够棋盒里的一枚黑子,指尖尚未碰到,李暠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一收,将她带回怀中。阿祇猝不及防,连忙环住他的脖颈,险些碰翻案边的茶盏。
“李玄盛!”
李暠稳稳扶住她,眉眼含笑,“夫人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先前问沮渠蒙逊,问得那样含蓄,如今问起凤奴,倒肯直截了当了。”
“蒙逊关乎河西局势,凤奴关乎夫人安危和贰零壹骑,自然都该问。”阿祇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夫君果然公私分明。”
李暠也不辩解,只替她拢好滑落的衣领。
“他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倒没有,很多事一时尚无定论。”
阿祇将对宿命轮回的困惑将与他听,因没有结论,很多细节便一略而过,她不想过多干扰李暠的思维,守着穿越者的底线。
李暠听罢,沉吟片刻。
“既是他所求,便让他安心留下,至于从前的身份……不必再提。往后在西郡,他便只是凤奴。”
阿祇抬头望他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如此,夫人今日总算没有白忙。”
“谁说没有白忙?”阿祇想起安迦,笑意又深了些,“我还替你新认的女儿寻了位骑术师父。”然后,李暠就听她说起安迦如何跑去校场,央求凤奴教她骑马,又如何惦记着将来去看菩提,不禁莞尔。
“这孩子,倒是说到便要做到。”
“还不是随了星夜,他倒舍得把亲生女儿交给我们,安迦如今满口都是‘阿爹’教的好,我这个阿娘若不肯应她,倒显得不通情理了。”
“星夜是自己人,他的女儿,我们自然要多疼爱些。”
阿祇放轻了声音:“长生,有时我觉得,我们能给他们的其实不多。无论菩提,还是安迦,或许将来还有……”她略略一顿,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才轻声续道:“还有我们的孩子,可无论如何,往后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怅然。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有身孕。自来到这个时代,她的身体便有太多无法解释之处。她可以受伤,可以生病,也曾生下菩提,偏偏岁月似乎独独忘记了她。至于往后是否还能与李暠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她不敢断言,更不愿轻易许诺。
李暠却仿佛不曾留意她那一瞬的迟疑,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神色温和如常。
“我从前一心为李氏家业、子孙后嗣筹谋,总想着基业有所承继,方不负先人。后来见惯了乱世流离,才渐渐明白,家国之重,原不只在一姓一脉。”
他望着灯下的舆图,语声平静:“若能使百姓安居,幼有所养,孤有所依,使后来之人不必再受今日这般离乱,便已不负此生。至于儿孙自有儿孙的造化,我们能护他们一程,未必能替他们走完一生。”
阿祇抬眼望他。
李暠没有问她方才为何停顿,也没有以宽慰之辞许下什么将来,只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仿佛菩提也好,安迦也好,那个尚不知会不会来到世上的孩子也好,于他而言,都不妨碍眼前这一刻的圆满。
阿祇心头微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将手往他掌心里又放深了些。
案上的舆图尚未收起,她的目光不觉落在敦煌以西。李暠顺着望过去,见她指尖停在精绝国附近,就知道她终究是放不下当初的归处。他娶了她,却不想困住她,当年在大漠,他就不曾想折断她前行的翅膀,现在亦然。
“三日后,我想带你一起回敦煌。”
“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何事?”
“精绝那位巫师既然认得我,又说我终有一日会回去,想必知道些什么。”阿祇道,“我想趁这次机会,再去一趟大漠。”
李暠略一沉吟,伸手将舆图移近些。
“先随我到敦煌。至于玉门关外的大漠之行,须等探明道路与沿途情势,再定行止。”
“你肯让我去?”
“你既已想了许久,我又何必拦你?”李暠看着她,“只是此去路远,凡事须与我商议,不可独自涉险。”
阿祇笑道:“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一声不响便走。”
李暠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这话我记下了。”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想到西凉短暂的国运,阿祇心中一紧,俯身靠在他肩头,“长生,等你办完敦煌的政务,我们一道去看玉门关外的落日,好不好?”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暠望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夫人可还记得,你我尚算新婚?”
阿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西凉公政务繁忙,难得见上一面,到了夜里,又总有批不完的公文。我还以为夫君早将此事忘了。”
李暠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夫人说得极是,都是为夫的错。”
他答得一本正经,手臂却已悄然收紧。阿祇尚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便被他揽近了些。两人近在咫尺,她望见他眼中的笑意,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倒像是给他递了个再好不过的由头。
“李长生,你……”余下的话被一个吻轻轻截住。
李暠吻得不急,仿佛有意等她回应。阿祇原还扶着案沿,片刻后便松了手,转而攀住他的肩。衣袖掠过棋盘,一枚黑子骨碌碌滚到舆图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阿祇从他怀中抬起头,循声望去,不禁笑道:“棋还没下完。”
“明日再下。”
李暠随即起身,将案上尚未批阅的文书合拢,又伸手熄去一盏灯。书房顿时暗了几分,只余窗边一豆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窗外夜色渐深,舆图上通往敦煌的道路仍隐在灯影里,李暠抱着她向内室走去,此刻阿祇只愿与他共守这一室灯火,任漫漫长夜,缓缓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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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