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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探索规则 ...
唐时,凉州有大寺,名尹台寺。
寺中有古台,世称夫人台。台基相传为西凉旧物,历代增筑,至唐已为寺院所环。每逢春日,寺中梨花盛开,登台可望凉州城郭、远山积雪,亦可见丝路商旅往来不绝。天宝年间,诗人岑参游凉州,入寺随老僧用饭,又登夫人台。其时胡地春迟,三月过半,梨花方开,寺中有人清歌弹弦,诗人兴起,遂题《登凉州尹台寺》。他并不知道,许多年前,这座台曾有人久久眺望西方,等一位远赴大漠的女子归来。
那时的西凉早已亡了,精绝古国也已湮没在流沙之下。王侯将相的名字留在残简断碑中,曾经的烽火与离别,却都被一场春风吹散。
唯有夫人台还在。
台下梨花年年开放,寺中钟声朝暮不绝。
僧人迎送过客,商旅歇脚饮茶,游人登高唱和,再无人知道,当年那位被唤作尹夫人的女子,究竟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她曾在乱世里盼望的,不过是田间有麦,路上有人,孩子可以长大,春日可以赏花。
千年后,辛薇登台所见,正是这样的人间。
她猛然睁开眼睛,原来是梦。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尹台寺悠远的钟声,梨花纷落,胡地春风穿过高台,解说员的诗句尚未散尽,可映入眼帘的,却仍是西郡夫人府中熟悉的陈设。
浅红色的喜帐低垂,帐角绣着的并蒂花在烛光里轻轻摇曳,窗外夜色深沉,隐约传来更鼓声。阿祇只觉胸口一阵剧痛,额间的花印也骤然发烫。她伸手按住额头,恍惚间似乎听见无数细沙擦过耳畔的声音,像那片沙漠又一次在她脚下裂开。
李暠正握紧她的手,手捋开她额头的发丝。
他一身素净的寝衣,眉目深刻如玉,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倦色。见她醒来,那双始终凝望着她的眼睛终于有了暖意,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你醒了?”
阿祇怔怔望着他,仿佛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年。李暠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解释说:“从石室回来,你便昏睡不醒,医工来看过,说脉象并无大碍,只是心神耗损。我叫了你好几回,你都没有应声。”
他语气平静,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阿祇望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梦中那座古寺。数百年的风霜仿佛从她眼前一掠而过,西凉的城池、精绝的河流、那些曾与她并肩走过乱世的人,都已化作史书中寥寥数行,而李暠也终究成了一个遥远的名字。
她猛地坐起身,伸手抱住了他。
李暠随即扶住她的背,将她稳稳拥进怀里,“怎么了?”阿祇将脸埋在他肩头,许久才低声道:“长生,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欲言又止。
每次在这具身体身心疲惫的时候,灵魂都好像脱离身体,穿越回去原来的世界。这次,当她见到那位精绝老人,听着他的唱诵和祝祷声,没多久就晕了过去,依稀间,已经来到尹台寺。上次生菩提的时候,亦是如此,身临其境大学课堂。
她犹豫了一下,“梦到回到了过去,可那里没有你。”
阿祇偎在李暠怀里,听着窗外渐歇的风声,抬头看他,问道:“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你明知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也听我说过许多不属于此世的事,为何从不追问未来?”
李暠垂眸望着她,笑意很淡。
“听你提到千年之后奇巧之物,男女同习,我自然好奇。我也想看看,那个不会因饥荒卖儿鬻女,百姓安居,战事不再的世道,可我,终究还是活在乱世。”
“对不起,长生,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起。”
阿祇曾困惑全息世界的规则,又因亲历李暠悲壮的人生而感慨,不过他说的对,活在当下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你说这些道理时,带着乌托邦式的情怀,还有佛家的慈悲,我很庆幸,在这里能遇见你。”
李暠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也不追问她口中的乌托邦,语气中透露释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身在乱世,所护百姓若连一顿饱饭都没有,权势名利也未必能使人心安。”
阿祇又问:“那若千年之后,世间依旧有战争呢?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李暠略一沉吟,“不会。”
“天下之乱,并非一人一世所能尽平,可今日少死一个人,明日多收一亩麦,便有一家人因此活下去。倘若因后世仍有兵戈,便说今日救人无益,那世间许多该做的事,岂不都可以不做了?”
他说得平静,指腹还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李暠接着说:“我所信奉之墨法,虽言非攻,也不曾教人弃城待死。强者欲夺弱者之地,守城便是护民。若为争一时意气,驱百姓赴死,纵然得胜,也不能算是功业。这么多年以来,我见过太多将帅把一城一地的得失看得比人命还重,我自己也未必没有犯过这样的错。”
阿祇大约明白他的处世哲学,“所以,西凉的千秋大业,你并不在乎?”
李暠看着她,“西凉的未来,尚不可知。然,难道因惧怕失败,今日便不该守护?若李氏子孙后来显贵,难道便可因此轻慢眼前的百姓?功业留给史官去写,城中百姓今晚有没有饭吃,才是我今日该过问之事。”
阿祇沉吟,仿若有了答案,思量着:“所以对精绝来说,就算有一天终会消亡,今日仍值得救……”
李暠低头望着她不语,打断“为什么问这些?是不是那位精绝国的老巫师,难为你?”阿祇忙摇头说:“没有,只是你说的对,不能因为未来的可能性,就不去做现在该做的事情。”
“长生,跟我说说你所知道有关精绝国的传说吧。”
窗外夜风拂过庭树,浅红色的喜帐微微浮动。她伸手触了触他的眉眼,指尖沿着高挺的鼻梁缓缓落下,终于真切地感受到眼前人的温度。
李暠任她看着,半晌才含笑道:“好。”
“传说在尼雅河尚未改道、祖慕海仍映照天光的年代,天神曾将一位少女托付给精绝,她生于水天相接之处,历经尘世轮转,额间承佛缘之印,总在五星重聚东方的时候诞生,循着失落的河流归来。精绝人称她为,祖慕神祇……”
阿祇回想起,白天与巫师见面的情景。
老人缓缓抬起头,灰白的双眼朝向虚空,仿佛那里真有一片凡人看不见的星空,他用的是吐火罗语,只言片语地诉说着对祖慕祇的崇拜渴望,反复念叨:“五星会于东方,天门现于流沙。神女行过百世之尘,饮尽人间离乱。她来时,枯泉复涌,荒原生麦。她去时,长河改道,故城沉沙……”
长河改道,故城沉沙。
眼前昏黄的灯火骤然模糊,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穿过脑海。
她仿佛又站在了千年后的尼雅。
烈日悬在沙漠上空,风吹过残破的木柱,远处是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同行的老温、小白在身后呼喊,还有赵师兄,也追了过来,她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自己陷在古塘的流沙池里,天空有五星联珠,她手中抓着一片残木,然而脚下一陷,手中一空。那不是普通的沙陷。她至今记得,细沙竟在脚边逆着风向缓缓流动,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地底苏醒。阳光忽然暗下去,视野深处浮现出极亮的光,再睁眼时,已经是千年之前。
“待尼雅失其故水,日月隐于黄沙,五星会东方……”老人的歌声忽然与记忆中那阵风声重叠,阿祇就是在这个时候眼前一黑。李暠的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在她失去意识前,老人缓缓抬起头,灰白的双眼望向虚空,念出了祭歌最后一句:“……祖慕祇归之。”
石室中的灯焰猛地一晃,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这里。
“老人说,他是精绝的巫师纥那。”
阿祇思索着来到这里的种种经历,无论是随波追流,还是避世不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始终在将散乱的棋子拨回原位。精绝老巫师带来的古谶,更让这种感觉变得强烈,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个人。
“我想再去见一个人。”
“谁?”
“慕容冲。”
阿祇想了想,“有些事,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可见过纥那,忽然又不确定起来,慕容冲或许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想亲自问问他。”
李暠没有立即作答,他也知道,慕容冲是虽贪心,却是阿祇可信的盟友。烛火映着他清峻的侧脸,眉目间仍有方才说话时的沉静,他并非全然不明白那人的心思,只是更尊重妻子的决定。
“你想何时去?”
“明日。”
…………………………
慕容冲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窗纸透着微青的光,院中传来更夫收梆的声音。他在榻上静卧片刻,听见隔壁有人翻身,木床吱呀一响,随后便是压低嗓子的咳嗽声。他起身穿衣,将昨夜晾在窗边的护腕取下,仔细系好。
屋子不大,一榻、一案、一只旧木箱,墙边挂着弓和箭囊。冬日漏风,夏日闷热,床板也硬,翻身时常会响。他住进来以后,除了添一盏灯、换过一块破损的窗纸,几乎没有动过原来的陈设。府里的曹吏曾问他,夫人既然看重他,为何不向府里讨间好些的屋子。
凤奴只说:能住进府已经很好。
在慕容冲短命的前九世里,他早享受过人世浮华,反而这一世成了凤奴,活着比任何时候更踏实一些。他打开木箱,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窄袖袍,抖开,穿上。案边还放着一件质地粗糙的军衣和护甲,像往常一样穿戴好。
院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喊:“凤奴,走不走?”
“来了。”他取下弓,推门出去。
校场离住处不远。
晨雾尚未散尽,二千骑已陆续列队,马匹在栏边喷着白气,甲片与兵器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贰零壹骑的名额,每日骑射、搏击、阵列、奔袭,皆有定数,凤奴肩上的旧伤尚未痊愈,尹夫人允他无需再参与比试,但他仍是来了。
凤奴射箭很有准头,可惜骑射尚且不稳。
操练过半,天魁领着几名玄羽衣三十六骑千户长从校场另一头走来。
“各队照常练。”
他先吩咐众人,随后看向凤奴,“你是凤奴?”
“我是。”凤奴下马抱拳。
一看长相,天魁愣了一下。
之前他没见过慕容冲,有些吃惊西郡的守军里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天魁一向以主公吩咐马首是瞻,记得礼待此人。于是,天魁对凤奴说:“你下盘不稳,还需多加练习。不过今日不必随营,回府听候夫人差遣吧。”
凤奴收弓的动作微微一顿。
原以为李暠回来了,自己便会被冷落,毕竟二人心照不宣凤奴的身份,还以为李暠会心存芥蒂,没想到是自己小瞧了他。
“夫人今日要出门?”
“主公只吩咐,让你随时听夫人召。”
凤奴垂眼道:“遵命。”
天魁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别耍什么花样。”
凤奴完全不屑他的敌意,沉默应下。
待天魁走远,才牵着自己那匹瘦弱的乌云马,回了马厩。乌云是乌洛在赤沙谷分给他的坐骑,本来看不上,没想到在他受了伤后,乌云即便瘦小,依旧百里稳妥地把他驼了回来。这几日,被凤奴一点点饲养得壮实不少,看来马和人一样,不能光看外表来判断心志。乌云马一见他便凑过来,鼻子往他袖中拱。
“今日没有。”他道。
黑马不信,仍将脑袋贴在他肩头。凤奴被顶得退了一步,只得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就这些。”
乌云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凤奴替马卸了鞍,擦净背上的汗,又俯身检查蹄铁,这才不紧不慢地牵马要走。这时,一支袖箭从校场边飞出,正中对面的靶心。
凤奴转头。
尹夫人立在晨光里,正低头拨回腕上的机括。她像往常一样利落的打扮,骑马出现在军营里,浅青色衣袖被风轻轻吹起。见凤奴望来,她抬头一笑。
“怎么?今日的骑射不佳?”
离老远,乌洛跑向靶子去拔箭,笑道:“夫人这袖箭也太占便宜,咱们练了半个早晨,您一来便抢了头彩。”
几经实战,西郡守军越来越不分彼此,唯尊夫人。
“我是来找凤奴的。”阿祇丝毫不避讳地说,“你先带着咱们的人,跟天魁将军他们好好操练。”乌洛悻悻地瞥了凤奴一眼,牵过乌云马,委屈巴巴地下去了。
凤奴向阿祇行了礼,然后随她走向无人的凉棚。棚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粗陶水罐和两张旧竹席。
刚一坐下,阿祇好奇开口:“我以为你从赤沙谷回来,得了军功会追着我要兑现愿望,尝新节都过了,你还没想好吗?”
凤奴凝视她,淡淡回答:“我已经问过了。”
“问过了?”阿祇惊讶。
凤奴又道:“而且你已经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了……
凤奴转移话题说:“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你浑身的伤可都痊愈了?”阿祇问。
对于她担忧的目光,凤奴颇为受用,“你在关心我?”
“那是自然。”阿祇一早赶来有她的担忧,“手给我。”
这种要求,凤奴十分配合。
他把手交给她,阿祇拉开他的小臂衣袖,果然发现那些溃烂水泡没有完全愈合,即便没有查看他后背上的伤,恐怕也是一样,“你不是说这些伤是假的么?怎么还这样?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被人拉开衣裳,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袒露伤痕,这画面也太唯美,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幸好军营里的人都被天魁他们带走了。凤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嫌弃我这破败的身子?”
“当然不是。”阿祇直言。
凤奴嘴角一翘,“我知道。”
怎么就知道了?不,你不知道的多了……
阿祇拉好他的衣袖,神色凝重地说道:“你这身伤是有意为之吧。为了与凤奴交换人生,不惜伤害自己,不光是为了以假乱真,你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是不是?”
凤奴手指拉过衣袖,又拢好领口,没有说话。
他从水罐中倒了半盏水,涮了涮碗盏,见水质干净才递给她,却被她一把按住。
阿祇望着凤奴,问:“你看我,觉得我这些年可有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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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