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46、刺客 南凉王室别

　　南凉王室别院，雪未化尽，檐角挂着薄霜。
　　别院曾是利鹿孤当王爷时的府邸，院门半开，清晨的光落在白石台阶上，有些冷清。昨日北凉的尚书左丞大人借住来了之后，府里的人气便多了起来，尤其是这一清早，早就有人在大门前扫雪，守门的护卫离得很远，好像得过吩咐今日有人会来似的，不一会儿，竟真的等来一辆豪华的马车。
　　阿祇穿着宫中侍女的服侍，头发简单挽起，在不远处望向王府动向，见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上面载着不少珍奇美酒，帘子掀开，下来了王宫的老内侍，立刻有管事笑盈盈地迎了出来。看来沮渠蒙逊在南凉的日子，比她这个尧乎尔祭祀好太多，阿祇摸了摸衣袖里的地母符，遑论真假，沮渠蒙逊既然让菩提把它带给她，就是有他的用意。
　　老内侍客气地说：“这些都是王上赏给左丞大人的。”
　　管事对内侍行礼，“内侍大人辛苦，请进来用些茶水？”
　　“呵呵，不敢。昨日驿馆走水，是咱们南凉招待左丞大人不周，若还有什么缺失，请尽管开口。”内侍和善一笑，对身后的小侍从和宫女们招手，“把礼物奉上，以后你们几个就留下伺候使臣。”
　　“是。”车马后面的人手，小心谨慎地开始搬运礼品。
　　内侍将管事拉到一边，小声问：“听说尧乎尔的女祭司，还在府邸？”管事迟疑了一瞬，笑着点头，“正是。”
　　老内侍低声提点道：“王上有话，左丞大人邀女祭司叙旧，无妨，不过两国使臣既然有旧，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切莫在乐都伤了和气。”
　　他的意思是：有什么恩怨情仇，离开南凉再说。
　　沮渠蒙逊屠城弑杀，利鹿孤误以为他与女祭司有什么龃龉，尧乎尔使团避而不见外人，这才借助王宫里的手段，把女祭司软禁在宫中。
　　“放心，我们大人心中有数。”
　　他们在大门旁聊着，车马上的物品一件件被送入府内。昨日大火，烧毁了不少北凉使团的库藏，南凉王自然要周到安抚，长长的礼单，从吃穿用度到珍惜礼品，应有尽有。阿祇悄无声息地混进搬运人群，若能暗中见到凉七，能省掉不少麻烦。
　　王府依山傍水，她本以为里面会很大很安静。
　　一行人进来后才发现，王府占地不大，却很富丽。花廊下铺着锦毯，几名黑甲侍卫远远立着，尚未进入内院就听闻到女子的笑声，像铃声一样，西域的鼓乐声欢快地奏着，清早就载歌载舞。
　　沮渠蒙逊坐在正中，衣袍松散，像是刚起不久。
　　他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却揽着一个女子的腰。那女子是楼兰人，肤色如蜜，眼眸深而长，昨日大殿献舞时，阿祇见过。还有一个女子跟着乐点起舞，旋转到他身边，顺手为他斟酒，三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晨光照在银杯上，像一幅轻浮又精致的画。
　　行来送往的侍从和侍女，从花廊路过，没有人敢抬头。阿祇捧着一套皮鞭、弓袋、箭矢桶和马具，刻意避开了大厅的视线，跟随前面的侍女，往内院走。
　　沮渠蒙逊怀里的女子轻笑，把刚斟好的酒，送到他嘴边。他低头像说了句什么，女子笑得更欢，那神情亲密得像相识已久，很是受宠？
　　这几年，沮渠蒙逊好像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冷面嗜血的匈奴首领，更像玩世不恭的风流新贵。他喝着美人送上的酒水，看了眼远处的送礼品的队伍，开口道：“让那些人把东西都送到这里来，给美人们挑选。”
　　管事传话给外面的侍从们，“你们还不赶紧送过来？”
　　阿祇走得很稳，没有慌乱，简单的发饰和暗沉的肤色，真的很像只是个送礼品的下人。侍从们把礼品往大厅里放，沮渠蒙逊与楼兰美人们仍在寻欢作乐，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侍从。他的笑随性而魅惑，视线始终没有投射到阿祇这边。
　　阿祇跟着侍女们进了门，在锦毯上放下贵重的物品，等差不多他们这些侍从和侍女们都行了礼，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匕首，擦着众人之间的空隙，飞插进他们身后的门柱。
　　匕首的劲风很强，当即吓得几个侍从侍女跪在地上。阿祇侧身躲过匕首，回头看见上面刻着“沮渠”两字，眉头一皱。
　　反应过来的众人，直觉以为犯了过错，纷纷跪倒。当然，站在原地慢了半拍的，唯独一个人。
　　沮渠蒙逊的双眼没有醉意，也没有惊讶，静静地越过众人，看向唯一站立的女子。他甚至没有推开怀里的女子，冷冷说了一句：“既然来了，还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阿祇转过身，抬头看向前方的沮渠蒙逊。
　　他像是早已等待着她。随意套了件深色的衣襟，露出一截锁骨与胸膛，腰间束着宽革带，肩背挺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宽肩窄腰，多了一丝慵懒华贵，眼神像在看终于抓到的猎物。
　　阿祇直起身子，“昨晚有人在驿站，不也是躲躲藏藏的？”
　　阿祇的从容淡定，就好像在说：彼此彼此。
　　沮渠蒙逊眉骨上的疤痕，曾是阿祇为他缝合，从杀戮中走出来，像一尊冷铁雕成的修罗。然而，修罗在人间嗜血无度，竟修炼出了几分真心。他那张让人熟悉的脸俊美得近乎锋利，忽而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起身朝猎物走去。
　　楼兰美女们仍愣在沮渠蒙逊身上，见他起身，不禁伸手妖娆地阻拦，“大人，她不过是个下人。”沮渠蒙逊连看都没看，一把将怀里的美人丢了出去，美人撞翻席案。
　　那个倔强的美貌楼兰舞姬，居然爬回到沮渠蒙逊的脚下，“大人……”话未出口，就被他一脚重重踢开，吐出一口鲜血。沮渠蒙逊随手拿起地上的长鞭，另一个楼兰舞姬赶紧上前护住她，“求大人饶恕。”
　　长鞭未落下，那把沮渠匕首竟飞了回来。
　　哗啦一声，沮渠蒙逊身边的琉璃花瓶应声而碎。
　　难道是来了刺客？
　　内院顿时乱成一片。沮渠蒙逊的衣袖被匕首划出一道口子，神奇的是他手中的长鞭居然没动，侍从和侍女们有的跪地，有的四散，只听沮渠蒙逊命令道：“都滚下去！”
　　众人匆忙丢下手中的礼品，连滚带爬地离开这里。楼兰姐妹在离开时，看了眼阿祇。她们是楼兰女王送出的细作，昨日宫宴就得了稷的指示，保护女祭司。利鹿孤为了安抚北凉使臣，又将她们送来王府侍候，“女祭司”下落不明，她们的直觉，眼前的侍女身份和她们一样。只可惜，她们自身难保。
　　黑甲侍卫立刻封锁大门，很快，内院除了沮渠蒙逊和祖慕祇外，再无一人。
　　沮渠蒙逊的目光认真地描摹阿祇的五官，其实她没有很大的改变，被刻意遮盖的眉心花钿，暴露了她涂抹暗沉肤色的伪装，时光对她很是眷顾，阿祇依旧是他在佛塔初见的那般清丽。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当影子压过来时，连空气都仿佛沉了一层。沮渠蒙逊站在阿祇面前，就像一堵移动的铁墙，“阿祇，你还想逃多久？”
　　阿祇被逼退后一步，“沮渠蒙逊，我们谈个交易如何？”
　　沮渠蒙逊大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交易？连你也要和我谈交易？”
　　眼神透露着疯狂，他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生吞入腹，她就再也不会逃离。思及菩提，那个和她共同孕育的血脉，心又软了下来，就算她心里有别人，那又怎样？他每前进一步，阿祇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就是紧闭的门窗，“你理智点，我知道你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
　　沮渠蒙逊眼中有一瞬的动容，也许这个女人对他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想触摸她的脸，阿祇却躲过他的手，“你若放我们走，我就当欠你一个人情。”
　　他的手停在半空，她要走，而“我们”显然不包括他。
　　突如其来的怒气，让他的动作快得像战场上出手夺刀，双手握住阿祇的腰身，下一瞬，阿祇整个人被他提了起来，贴着后墙与沮渠蒙逊平视。没有等她惊讶，他就朝她吻了过来。阿祇逃不开他的禁锢，那种压迫感一下子落下来，沮渠蒙逊粗暴地堵住了她的唇，气急之下，她把力气都用在了牙上，一口重重咬下，嘴里便尝到了血腥味，却没能阻止他的攻略。
　　她的袖口里藏着袖箭，阿祇对他拳打脚踢，却最终没有下狠手。不过她也没有客气，腾空的脚朝着沮渠蒙逊下面就踢了过去，沮渠蒙逊反应极快，压住她无法动弹，躲闪的时候唇上见血，他皱眉略带沙哑地说：“你就是这样对待，给你孩子的男人？”
　　沮渠蒙逊神色多了点火气，阿祇喝骂：“如果不是为了菩提，我会杀了你。”阿祇是真的怒急了，沮渠蒙逊却笑了，松开力道放下她，然后紧紧抱住她，又道：“阿祇，你注定是我的，连上天都眷顾你我，给了我们菩提。”
　　“他是我的孩子，与你无关。”
　　她突然用力推他，脚下一片珍宝破裂的声音。他曾对她做了那样的事，阿祇又怎会让菩提认他。沮渠蒙逊不敢真的伤她，将人堵在墙角，食指拭去唇上的血迹，另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竟凑到唇边，在手心上落下轻轻一吻。
　　阿祇反手一掌，打在他的脸上。
　　沮渠蒙逊侧过脸，嘴角的血迹又多了几分，他曾告诉菩提，被自己爱的女人打不丢脸，这打脸来得真快。可是，他不再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控制她，反问道：“你刚才有机会杀我，为什么没有动手？”
　　说着，沮渠蒙逊单手卸下她的袖箭，落在地上。
　　接着，他又从她的胸口扯出那枚地母符，早注意到她颈上的红绳，嗤笑了一声，“没错，这的确是真的地母符，与利鹿孤手中的正好一对。如果不是菩提把它带出了阿克苏，现在我与南凉大军应该正在攻打尧乎尔。”
　　阿祇眼神一冷，“就为了这么一个符？”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你，你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