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44、雪夜之燃 夜深了，驿

　　夜深了，驿馆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火后的烟尘还残在空气里，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
　　屋里灯火柔软，米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绕过屏风，净室里水汽轻轻蒸腾，阿祇试了试水温，把坐在小凳上的菩提抱着站了起来，袖子被卷得高高的，小脸被热气熏得发红，却还不肯老实。
　　“水有些烫。”菩提难得撒娇一回，他搂着阿娘的脖子，不肯乖乖洗澡。
　　阿祇拧了布巾，一点点给他擦手臂、擦脸，动作熟练，早就习惯照顾孩子，“水刚好，今天太晚了，待会早点休息。”菩提一边被擦，一边还在说话，他舍不得睡，“我放火的时候，人全跑了，我就知道会成功。”
　　阿祇把菩提抱到床边，看着他。眼神里有笑，也有后怕。
　　米耶在一旁沉默换水，不经意看到，阿祇她给孩子擦脖子的时候，就在布巾擦过锁骨时，露出一个吊坠。小小的金坠，上面有弯月抱土、双手托禾的古纹，绳子磨得很旧，却被菩提贴身带着。
　　那是地母符，慕容冲曾得到过一个假的。
　　于是她轻抬起吊坠，问菩提：“这是谁给的？”菩提低头，看着脖子上的东西说：“师尊。”
　　“师尊是谁？”她随便一问。
　　“师尊不让菩提来见你，但他不是坏人。”菩提似是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拉姆草阿姊成婚的那晚，陈嬷嬷把我和这个东西交给师尊，后来出了谷，师尊就把这个挂在我脖子上。”
　　这位所谓“师尊”，应是慕容冲的人。
　　慕容冲对地母符志在必得，有备而来，愿意帮她追孩子一路到乐都，怕也是在打这半个符的主意。她记得沮渠蒙逊说过，他那里做了很多仿品，莫非也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菩提，你怎么会跟着沮渠……”阿祇收住话，转而道：“你的师父？”
　　菩提有点累了，说话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师尊打不过师父，菩提就跟着师父。”
　　菩提的头发还带着湿气，贴在额角，阿祇把它擦干，就陪孩子躺下来，把被子给他掖好。菩提自动钻进她怀里，菩提已经很久没这么与阿娘亲了，只是这一次他更安静了些。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灯火昏黄。
　　菩提的声音渐渐变小，他说：“阿娘，我在书铺看到了哪吒，我就知晓阿娘来寻我了。哪吒每次闯祸的时候，他的娘也会来。”
　　阿祇轻轻嗯了一声，“所以你就点火？”
　　菩提往阿娘怀里缩了缩，“阿娘不要生气，因为菩提好想你。”
　　“那如果我没来呢？”
　　菩提想了想，“那我就再放一次。”
　　阿祇忍不住笑，“阿娘不是这样教你的。”
　　菩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小声说：“师父说，男子汉胆子要大。”
　　阿祇叹了一口气，“他还教你什么？”
　　菩提努力回忆，“师父教我武艺和谋略，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菩提要自己有主意，小孩子不一定非得听大人话，除了阿娘。他说，阿娘是世上最最重要的人。”
　　阿祇没有接话，抱紧他低声问：“这两个月，你怕吗？”
　　菩提闭着的眼又睁开，看着阿祇很久才喃喃说：“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她轻拍他的后背。
　　“因为……怕，没有用。”小孩声音迷迷糊糊，撑着精神问她：“师父说我们惹你生气，让你打一顿就好了。阿娘，师父也惹阿娘生气了吗？”
　　阿祇的手停了一下，再没开口说话。
　　阿祇为菩提盖好被子，手指轻轻拨开菩提脸上的发丝，看着孩子慢慢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传来菩提均匀的呼吸声。
　　从沮渠蒙逊的态度来看，他已经发现了菩提的身世，李暠那边一直没有凉七的消息，沮渠蒙逊故意在这个时候把孩子送回来，她就知道“女祭司”——凉七在他手里。自己现在是宫中侍女的身份，终是得亲自跑一趟去见他，把“女祭司”给换回来。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米耶收拾好水盆，睡在外间。在摆正屏风的那一刻，目光再次落在菩提脖子上的吊坠上，眼神微微一沉。菩提已经睡着，小手还抓着阿祇的衣角。可是，阿祇不得不松开他的手指，起身离去。这乐都越来越热闹，她必须尽快脱身。
　　门外有慕容冲的侍卫，阿祇知道暗卫凉五也在某处保护着菩提。所以，她才放心留下菩提。
　　米耶收拾完东西，摆放屏风后的床榻。
　　“米耶。”阿祇忽然开口叫她。
　　米耶停住，背影微微一僵。
　　“你可有话，对我说？”阿祇的声音轻柔稳定。李家主就住在驿站，米耶放下盆子，郑重对阿祇跪下，直言道：“阿姊，米耶自作主张，换了您的信。”
　　阿祇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米耶低垂着头，盯着地上的水痕，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慢慢开口说：“因为米耶怕，阿姊去不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让阿祇微微一怔，米耶继续说：“那封信若送出去，宋大人一定会来，接阿姊去你想回去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可米耶不想回到……过去。”
　　米耶看过她的信，显然才有了戒心。
　　屋里灯火轻晃，阿祇静静看着她，米耶声音平静地陈述她的心愿，“家人都不在了，我不想回去大漠，我害怕盐泽魔窟，害怕再成为……奴隶。”她慢慢抬头，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米耶愿意跟着阿姊留在阿克苏，只要不是西域，去哪里都行。”
　　屋里很安静，只剩孩子睡着的呼吸。
　　“你起来吧……”阿祇的目光停在米耶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是阿姊亏欠了你。”
　　米耶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阿姊，你是原谅了我吗？”
　　“我从未生你气。”
　　阿祇握住她的手，上面布满了薄茧，“米耶，你是自由的。西域我是一定会去的，但你不必跟着，去过你想要过的日子吧。”
　　“阿姊，你能不能也留下。”
　　阿祇轻轻摇头，看着流泪的米耶，“跟随你的心，米耶，我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么多年，她始终欠米耶一个正式的告别。

　　夜深，驿站渐渐沉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巡夜人的脚步声隔着外院墙传来，又慢慢远去，南凉的守卫多了一倍。西厢灯火大多已经熄了，阿祇与慕容冲互换了房间，外人只以为他与女祭司共处一室。身为侍女的阿祇轻轻推门出去，向周围仔细观察了一番，生怕惊动慕容冲的侍卫，没瞧见什么人，这才悄然地从西厢摸到东厢。
　　东厢的住处比西厢大，幸好不久前她作为侍女帮忙搬了东西，算是熟门熟路。可惜，李暠房中的烛火已灭，她在黑漆漆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犹豫是否该打扰。
　　三更梆响，夜色渐浓。
　　正事要紧，李暠的房门只是虚掩着，阿祇停了一瞬，想起李暠的习惯，他常常不点灯，有时只在暗处坐着。于是，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暗处，李暠的随身暗卫对此情景，不仅视而不见，甚至还颇为着急，就好像知道主子早已久等了似的。
　　阿祇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寻不见他人，看见床的帷幔已经落下。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朝床的方向走去，帷幔中的人影似乎睡着了，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忽然，一只手从帷幔中伸出，把她拉了进去。阿祇被一把扯到了床榻上，一人翻身将其压在身下。
　　床帏晃动了一下。
　　阿祇呼吸一滞，熟悉的气息在黑暗里靠近，一双如灿星般的深眸就在眼前，“你……”她差点脱口而出他怎知自己会来，就被李暠的手捂住嘴巴，小声道：“别出声，小心招来人。”
　　她点了下头，很是配合地没出声。
　　李暠的声音低低响起，“你若再晚一步，外面巡夜的就看见了。”
　　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他等的有些久，耐心地描摹她的脸。阿祇扒下他的手指，抬了抬下巴好能说话，小声道：“我有事与你商量。”李暠没有立刻回答，床帏外夜风拂动，黑暗里，他的声音有些慵懒的嘶哑，低沉道：“离开乐都？”
　　阿祇一怔，“你猜到了？”
　　李暠轻轻叹了一声，“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的叹息很低，像压了很久，“这种事，你可以让人递话。”阿祇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确实如他所说。
　　今天的火惊动了不少人，她既然已经找到了菩提，越快离开乐都越好，但是她不是非要亲自来此，立刻来此。夜色沉沉，这一刻的沉默，让阿祇生出些不自在，他们之前也曾这样的近，后来发生了许多事，终究是错过了三年。
　　她刚要张嘴说话，李暠一扯被子，将两人兜头罩住，“嘘……来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一排脚步声走过。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就那样紧紧贴着彼此的身体，挤压走了越来越少的空气。这时，李暠压低声音，在阿祇的耳畔缓缓道：“恐怕，利鹿孤怕不会放咱们走，此事……可从长计议。”
　　阿祇默认了他的说法，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依然能感觉到心如擂鼓，目光仍落在自己脸上。她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李暠按住她，“别乱动。”
　　阿祇立刻停下动作，继续保持着尴尬的姿势。今夜的李暠有些不一样，事实上，从再见到他那一刻，她就发现李暠的不同，“好像他们走了。”
　　阿祇听不到脚步，李暠却没有动。
　　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将被子掀开到下巴处，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楚了李暠的眉眼，幽深的眼眸很深很亮，如墨的发丝有些微乱，好看的脸就在阿祇面前，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轻声开口：“菩提睡了？”
　　阿祇点了点头，“睡了。”
　　李暠道：“沮渠蒙逊，不会让我们轻易带走菩提。”
　　“我们？”阿祇愣了一下。
　　李暠温柔一笑，“自然是——我们。”
　　她犹豫着说道：“长生，你是不是喝了春猎酒？”
　　“南凉王送来了几坛，我以为你不会来，独饮了一杯……”那个酒的回劲，她在马车里已经感受到了，李暠的气息近在咫尺，突然问：“阿祇，你想喝吗？
　　黑暗的视觉环境下，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感，李暠的声音魅惑柔情，阿祇伸出手就想离开，却被他按住了手，又靠近了几分，阿祇还想说点什么，大脑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白天马车里发生的那一幕，突然涌上脑海。
　　“我有点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低沉地问：“你在想什么？”阿祇的耳根发热，又想逃避，这次李暠没有给她机会，“是这个么？”
　　瞬间，他的气息落下，吻住了她。
　　黑暗中，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炸开，克制在这一刻失守，十指相缠，力道很紧，像怕她再次从眼前消失，被别人夺走。阿祇的呼吸乱了，脑子也跟着嗡鸣起来。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黑暗像海浪一样涌动。阿祇的手抵在他胸口，闭上眼，任由这一刻发生。
　　这一吻，无声，却惊天动地。
　　屋外夜风不停，层层叠叠的帷帐荡漾而起，像优昙婆罗花在夜色中绽放出花蕊，吐露出缠绵的爱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等得太久，一旦越过这一步，他们之间，再没有真正的退路。可是他们没有停下来，还需要什么退路，以前就是想的太多了，才总是错过。阿祇能听见他的心跳，很重，像在经历过一场战斗，长久的隐忍终于得偿所愿，执迷不悟的守候，终于在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