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33、擦肩而过

　　乐都的清晨，雾从河谷爬上来，城门处的喧哗唤醒了整座城的一天。一支行礼规整，旗色低调的使团，缓缓行驶在石街上。回想刚才在城门处，守城将军亲自核名，见他们是阿克苏来的尧乎尔王族使团，不由多看了两眼。前面站着的米耶侍女，带着黄色面纱，微微低头，递交了他们的路引。
　　路引上有尧乎尔王的大印，文字是那位南凉的姻亲——尧乎尔王亲笔。先王秃发乌孤唯一的女儿石真公主，当年，与尧乎尔王惊世骇俗的霸王硬上弓，至今在乐仍在坊间流传。
　　守城将军看了看路引，刚想伸手掀门查看，被米耶拦下，客气地说：“车上是贵人。”昨日来的北凉使团也说是贵人，人家尚书左丞大人专程来庆贺新王登基，赏给他们不少银钱，今日就被新王接见了。
　　他再瞧瞧眼前这辆不起眼的浅色马车，“贵人？”
　　恐怕就算是贵人，也是过去的贵人吧。
　　路引上说，使团替已故南凉石真公主和安迦公主，前来吊唁先王秃发乌孤，那位喝酒坠马而死的先王，早已入土，想必新王并不待见旧姻亲。
　　于是，守城将军反复确认：“阿克苏来的？”
　　米耶道：“正是。”
　　守城将军扶着刀，围着车转了一圈。他通过车窗的缝隙打量，车内坐着头纱蒙面的女子背影端庄，一身青灰祭服看不清容颜。膝上好像俯着一个少年，发未束冠，颈项低垂，墨发散落在女祭祀周身，被她的手轻轻抚弄着，气氛瑰丽暧昧。
　　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守城将军轻佻道：“使臣是女祭祀？”
　　“是。”米耶点头。
　　刁难一番后，守城将军丢给米耶路引，放行道：“驿站在城东，不要冲撞其他使团。”
　　米耶接过册子，指尖在背面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放开，道了声：“多谢。”
　　阿祇端坐在车内，始终不曾言语。慕容冲像侍奴般，贴身俯在她的膝上，以他的容貌即便易了容，仍然容易吸引注意。有些大祭祀会豢养信从，所以阿祇出此下策，入了城。
　　“阿姊，真的要去驿站，不是鸿胪寺驿馆吗？”
　　“这是新王的下马威，我们不得不接住。”
　　米耶听阿祇的话，让车夫往城东方向行驶。
　　这些日子，乐都汇集了几波访客，阿祇最后一次就是在城门外看到过菩提留下的玛尼堆，她肯定菩提入了城。她人微力薄，始作俑者慕容冲愿意动用暗线帮她，阿祇没有理由拒绝。
　　阿祇对膝上的脑袋，冷冷说：“起来！”
　　慕容冲撒娇道：“你喊一声凤奴，我才起来。”
　　他从来不是乖乖听话的人，少年翻了个身，拉起一角祖慕祇衣衫的纱布覆在自己脸上，轻飘飘地道：“我们现在是盟友，你是祭祀神女，我是你的侍奴，咱们不该熟悉这样的身份吗？”
　　“凤奴……”
　　阿祇忍住口业，接着道：“做好你的本分。”
　　终于，慕容冲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将菩提视作筹码，还搞丢了人，他心中有愧，但也就一点点！在祖慕祇的眼里只能是他，哪怕她的孩子占了那个位置，也不行！慕容冲不情愿地抹平衣服褶皱，说道：“能不住驿站吗？一股马粪味。”
　　他在乐都有更好的去处，可此行不是游玩，菩提跟着北凉使团不知去处，住驿站可能最好的机会。于是，阿祇对他说：“你不用住，有事来驿站找我便可。”
　　慕容冲乖顺地靠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是你的侍奴，当然你住哪，我住哪。”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米耶的声音传来：“对面在清道，我们可能得让一让。”
　　阿祇轻声说：“那就让吧。”
　　仿佛是约定好了时间，马车藏身的小巷，有无数女子抓着手中花枝冲出房门，街道两侧很快就挤满了人，尤其是女人。
　　阿克苏使团避让在巷口拐弯处，阿祇掀开车窗，看了眼这热闹的一幕，便不再好奇。按照南凉风俗，逝者死后七日务必入土，大葬三日后，即可出国丧。南凉是鲜卑后裔，如今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子，好像饿了很久的人，等待一顿美味。
　　车外喧哗，车内安静得过分。
　　在那安静里，慕容冲靠着车壁，目光落到前方的巷口，听着街边的低声议论，像风擦过车辕，却进不去阿祇的世界。
　　没多久，街道空了出来。
　　摊贩和行人退到两边檐下，连街口的狗都被挤走。雾被踩散，南凉女子大多穿着暗红和靛蓝色的衣裙，颇有河西部落的爽利，她们会看、会笑，无论是盘起长发插着别致骨簪的妇人，还是系着彩绳编着长长发辫的少女，纷纷翘首以盼，眼中的渴望不加掩盖。
　　她们只不过是想多看几眼的热情，米耶与汉女相处久了，很少看到这么鲜活的面孔，不觉想起了家乡，心也碰碰跟着跳动起来。阵阵花香飘浮在整个街道，证明这一幕有多鲜活。
　　米耶望向车里，南凉女子在看热闹，祖慕祇却很有耐心地盯着纸张。这时，身边经过一个穿红褐色衣裳的女人，撞上失神的米耶，她回过神，那女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借路。”
　　说完，女人就要跑走，被米耶一把拉住，问：“前面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在看什么？”
　　女人的心思快飘走了，忙回道：“看人！”
　　米耶好奇地问：“什么人？”
　　那女子粉面含春，道：“自然是看顶好看的人？”
　　车内的慕容冲来了兴趣，顶好看的？身旁的祖慕祇，连头都没抬一下，不知在想着什么，慕容冲明知她不是以貌取人的女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有淡淡的失落。
　　马车旁陆续而过更多南凉人，他们轻声笑语：“人在哪儿？”最前面的人说：“北边来的，听说是王上亲卫队去迎的。”
　　身后年轻女子立刻兴奋地翘脚，“真的假的？”
　　人们的雀跃汇入石街，男女老少挤在帘后、窗下、柱影里，等那一眼。南凉国丧好不容易结束，秃发乌孤活着的时候，其弟秃发利鹿孤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庶王，秃发乌孤死得突然，利鹿孤一时被推上王位，南凉不知道将迎来何等光景！
　　百姓无心朝政，对美人却是喜闻乐见的，“咱们新王就是顶好看的，还能有比他好看的人？”
　　有年轻女子笑道：“昨日来的北凉使臣也很好看。”
　　旁边人：“听说，新王就在王宫接见了北凉使臣。”
　　年轻女子怼了她一下，“别说了，那边来人了。”
　　浅色马车驻足的巷口，已经堵满了人。
　　趁着“堵车”功夫，阿祇着手起草一封恭贺新王即位的华丽国书。尧乎尔与南凉的旧交乃两国联姻，秃发乌孤独断扣押过尧乎尔王，也曾与星夜并肩作战，使团之行既是为祭奠先王，更要与新王秃发利鹿孤交好。
　　阿祇知道，历史上秃发利鹿孤为抵御吕氏父子，攀附北凉段业，仅仅三年后便丢了性命，终失了国运。然，她人来都来了，若能让两国相安，便是最好。
　　车帘洒进来光亮，她在车内支起小桌，铺好纸张。慕容冲靠近车窗，挑了挑眉，他倒要看看传说中顶好看的人长什么模样。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人群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街边的人你推我攘，象征南凉王室的卫队在前方开道。他们之后，一辆没有任何族徽标记的黑色马车缓缓行驶而来，紧接着是身穿银色铠甲的人马，大约二十余人，高大冷峻，羽饰低垂，行进时几乎同步，给人一种极不寻常的秩序感。
　　街边的议论戛然而止，慕容冲下意识把窗帘拉紧了一寸，那一寸，刚好挡住了外头最亮的反光。突来的一暗，让祖慕祇停下手中的笔。
　　她抬起眼，问：“怎么了？”
　　慕容冲知道她的敏感，干脆又拉紧了半寸。帘子落下，光线变暗，车厢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外面好吵。”慕容冲答得很快。
　　这时，阿祇的笔尖落下一滴墨，晕染了纸张，她眉头一皱，放下笔。慕容冲连忙帮她换上新纸，手下收拾的动作声音，掩盖了外面的车轮声。阿祇伸手想去拉帘子，手被慕容冲拦在半空，两人对视，阿祇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冲笑道：“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被帘子挡住的缝隙。黑色车辕一闪而过，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黑色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慕容冲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节在窗棂轻敲了一下，“好了，你看吧。”
　　阿祇哪里是真的想看什么，不过想透透气。
　　“人太多了，不等了。”
　　慕容冲心有灵犀，马上下令：“米耶，换路。”
　　米耶点头，“是。”
　　这一局，他先遮住了她的视线。
　　那么，下一局呢？
　　马车倒退到不起眼的街口，车夫会意，缰绳一抖，远离原本直行内城的人海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这里石板路旧，车辙浅，显然不是给马车常走的，车轮驶向城东方向。
　　乐都驿站。
　　马车穿过巷道，喧闹被留在身后。远处的城门，迎接贵人的鼓声变得模糊，空气里多了草料与热水的味道——驿站特有的气息。
　　门前并不冷清。换马的、接客的、投宿的，三三两两聚着。没有人细看普通的浅色马车，只扫一眼旗号，便让出道来。
　　“尧乎尔使团，来此借宿。”米耶喊道。
　　驿卒翻了翻他们的路引点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见过好几拨同样的队伍，“贵人怎不去鸿胪寺的驿馆？”
　　米耶甩给他一锭定银，“这里就好，开几间上房。”
　　驿卒收到银钱，换上亲切的笑容，“西厢空两间，后院一排，贵客请进。”
　　“马车进后院，省事。”正是他们要的。
　　使团驶入后院时，已是午后。阿祇他们没有走正门，虽然没有迎引，没有鼓声，只有后门挂着两盏破灯笼迎风摇曳，但阿克苏使团要的就是这样的低调。后院的住客不多，看见浅色马车停在后门门口，被搀扶下车一个华服女人，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女祭司额间的绳结低垂，遮住了半分眉目，身上青灰色的长袍有些旧，也有点诡异。不过，驿站住着不少西域小国来的使臣，哪一个看起来不奇怪又神秘？
　　阿祇脚一沾地，便有那种熟悉的感觉，是信息正在流动的气息。来到西厢，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听脚步、辨声音。新来的使臣引起了短暂的骚动，很快后院恢复了常态。有人继续拴马，有人准备套车，还有人在低声议论他们。
　　慕容冲进了隔壁，没有什么动静。
　　在乐都，他们有自己的打算，阿祇亦是，彼此不过问，已是两人的默契。
　　米耶准备出去打点，阿祇低声吩咐：“今夜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