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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史书盲区 ...

  •   阿克苏山谷,好像一片史书盲区。
      自从李瑾去世,这是祖慕祇选择留在这个地方的原因之一。因为她是被历史混淆的人。她的名字,不该出现在五胡十六国的屠城、覆国、血色宫阙之中,她的儿子菩提亦然。阿克苏,是一块天然的空白——没有被书写,没有既定的历史走向,自从辛薇打定主意作历史的旁观者,就没想到在阿克苏山谷里,再次遇见熟人。
      然而,慕容冲的出现,让她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入冬,阿克苏山谷穿出喜讯。
      慕容冲好不容易才得了内应的帮助,扮作客商进了阿克苏。入了谷才知,去神祠见祖慕祇一眼,难如登天,便想办法等她出来时,见上一面。他并不想与李暠为敌,无论如何,这次来都不能节外生枝。
      隔着人群,铃月看到慕容冲,慕容冲明明看见了她,可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的眼神在她的脸上仅停留了不到一秒,继而扫过众人,衣袂翩翩地向马车前的母女走去。
      身后的壮汉,立即取来商人用的粗布斗篷给主子披上,慕容冲亲手扶起地上跪坐的妩媚女子,关心道:“这位阿姊,没有伤到吧?”
      “没,没事。”妩媚女子见盛世容颜,激动不已。
      被俊美郎君温柔以待,幸福来得太突然,妩媚女子如怀春少女般羞涩地说:“奴家年方二八,凉州天水人氏,郎君可唤奴——晗烟。”
      晗烟本是官妓出身,前年入谷,当真含羞带怯地身子贴了过来。慕容冲轻扶着她,不着痕迹地保持距离,迟疑道:“二八?”
      他上看下看了女子几眼,啧了一声,似有欣赏,似有惋惜,说出来的话却温柔无比,“晗烟娘子与凤某同龄,甚是有缘,怪凤某的仆人驾车没有轻重,可使娘子受伤了?”
      晗烟双目含情,摇头脱口而出:“不曾!”
      晗烟的老娘忙委屈地扶了上来,私下拧了晗烟腰窝一把,只听“哎呦”一声,晗烟疼得直泛泪花。
      “确实……有点伤。”老娘帮腔道。
      慕容冲装作歉意,道:“昨日是凤某唐突了。”
      对方顺水推舟,娇羞无比地说:“昨日有幸隔着帘子见凤郎君一面,晗烟便夜不能寐,郎君马车既然缠了彩结,那婚事就是天定……”
      有人憋笑,天定彩结婚事多少次了?
      慕容冲温柔一笑,竟没有推辞,“婚事需从长计议。”晗烟老娘刚又要发飙,只听慕容冲拉长语调,又深情款款道:“晗烟若愿随凤某回中原,必不相负。”
      晗烟老娘粗糙的大手一拍大腿,高声道:“那敢情好!”
      慕容冲给壮汉了个眼色,“阿宝,还不快扶晗烟娘子与老夫人上车。”
      壮汉垂首听命,“是!”
      街道不长,在另一头的公主乘辇这时也到了。
      陈嬷嬷是追安迦公主而来,懒得再管百姓的腌臜事,白白折了名声,污了公主耳朵,于是陈嬷嬷抱着小公主,乘上四夫肩扛的屋宇状大辇,接过暖炉给公主暖手脚,催促道:“回王城,明日还有喜事,莫给耽误了。”
      “菩提……!”
      安迦公主挣扎未果,铃月和菩提已隐入人群。
      周围的人见贵族们离去,商队的马车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戏码,渐渐没了兴致,摇头低语着散去。男人们大多心里偷笑,外面来的客商是花架子,有眼无珠,女人们则毫不掩饰她们的情绪,或鄙夷,或嫉妒,或骂着贱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铃月在临别之时,没有看到慕容冲的惊鸿一瞥。他的眼神里有激动,有依恋,有渴望,还有少年时的明亮锋利,更多了收敛与克制。
      母子二人走在回神祠的路上,菩提问铃月:“阿娘,那位商旅郎君为什么要骗人?”
      铃月微一吃惊,想到菩提不过是个三岁大的小豆丁,竟有此一问,于是笑问:“菩提怎知那位郎君在骗人,而不是那对母女?”
      “菩提没说那对母女没在骗人啊?”
      小豆丁转了下眼珠,“菩提对那对母女没兴趣而已。”说起菩提感兴趣的,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起小心思:“菩提以前撒谎的时候不敢看阿娘,紧张地抠手指,眨眼睛,那对母女和菩提骗人的时候一样,话多,小动作多,眼睛乱飞……我以为阿娘也看出来了,就没说。”
      铃月不置可否,她自然没有关注那对母女,而是抓住重点问讯菩提:“以前的撒谎?那菩提最近一次撒谎是什么时候?现在不会紧张了?……这又与那位郎君骗不骗人有何关系?”
      菩提看向铃月,以前的紧张情绪忽然又跳了出来。
      菩提低下头,老实说:“最近菩提骗人是在果脯店里,阿娘问菩提,想吃橘子味的糖,还是酸梅味的糖,我说要橘子糖,其实……菩提都想要!”
      菩提抬头,语气坦然。
      原来他刚才低头,是在口袋里翻出了一颗酸梅糖,塞进阿娘口中,铃月被甜住了嘴,满嘴生津,口气就软了三分,“你为什么当时不直说?”
      “我若说都喜欢,定会被阿娘认为菩提贪心,不肯买。不如就选一种,掌柜为了讨阿娘欢心,定会主动送上两种,阿娘不好意思拒绝掌柜的好意,就都会买下了……酸梅糖是阿娘喜欢的糖,阿娘却为何从来不肯吃?”
      铃月惊叹菩提的观察入微,心中感动。然而,让她如何面对菩提解释,放纵自我追逐享乐安逸,所带来的罪恶感有多难以承受吗?
      小菩提又信誓旦旦地说:“商队的漂亮郎君跟菩提一样聪明,我说他是骗人,但与晗烟娘子不一样。”
      “哦?他又是怎么骗人的?”铃月问。
      菩提做了个鬼脸,“他很会伪装啊。”
      “装?”铃月轻弹了菩提的脑门一下,“就你机灵?下次敢再骗阿娘,罚你在神赐绘星图。”说到绘星图,菩提再不敢多言,撒娇道:“阿娘,绘星图好无聊,不如你还是教我舞刀吧。”
      菩提无处不在的鬼心眼子,气得铃月心塞无比。她心心念,培养菩提成为一位世外隐士,文理科兼修的宏愿,终究败给了DNA。菩提自小显现了极好的体力和弓马天赋,她的那几下子很快就学会了,可铃月不愿暴露菩提于人前,寻找名师的事,就托了下来。
      这时,菩提提了一个建议,“阿娘,我觉得那位外来的车夫身手极好,菩提想和他学鞭子。”
      菩提伸出一双小手,学着那人甩鞭的动作,这孩子的梦想整天是舞刀弄枪,铃月几次想要开口训斥,却是闭上嘴巴。她尽力作个开明豁达的母亲,虽忧心菩提的未来,只希望菩提在有能力自保之外,学习些立身处世的知识便罢。
      毕竟他们隐于历史的夹缝,对权谋之流,离得越远越好。
      神祠位于山谷的半山高处。
      到了夜晚,春雪又落,阿克苏山谷静得出奇。阿克苏山谷的风从石壁间流过,像翻动旧书的手。
      商队歇在谷口,篝火只剩暗红的碳,慕容冲独自站在巨石仰望。商人用的粗布斗篷掩不住他的贵气,少年长开的骨相过分清俊绝美,他摸上眼角的暗红泪痣,好似在追忆当年的温情。
      他慕容冲这一生,最擅长的不是文韬武略,也不是权谋,而是直觉与隐忍。
      前燕灭亡,归顺前秦。瘦小的他在长安城破之前,直觉到“大厦将倾”,父王不可依靠,不得已随亲姐清河公主入了紫宫。他也曾在被苻坚宠幸,却万人侧目的时候,直觉到“此身终不得善终”。哪怕后来被祖慕祇所救,他直觉阿姊仍会离他而去,果然第一次阿姊将自己丢给了龟兹公主阿竭耶,阿竭耶想送他随鸠摩罗什修习佛法,但他不想出家为僧,幸好遇上了李暠,辗转后,终回到了祖慕祇的身边……
      他的直觉,祖慕祇才是他真正可依靠之人。
      他没有错,祖慕祇再没有放弃他。
      阿姊带他逃离,可惜命运弄人,那夜高盖与宿勤崇远道而来,请江湖人士绑了自己,让他终究带着平阳太守令和两万人马,投奔了他的兄长——济北王慕容泓。再后来,慕容泓告诉自己辛夫人已死,他一度以为是自己连累了阿姊,他谋划三年,争夺权力,终凭借平阳势力,当上了西燕皇太弟,誓为祖慕祇复仇!
      上天有眼,让他得到消息,阿姊并没有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李暠说得没错,阿克苏是一片世外之地,谷中没有城池,没有王旗,没有碑刻,没有史官的笔墨,没有任何“应当被记载”的痕迹,在这里阿姊最安全,李暠周旋于西域、凉州和中原,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唯一的铁律是不许军队靠近阿克苏,外界只以为他与尧乎尔王有盟约,直到前些日子他得了消息……
      三年了,他恨这个地方,恨那座神祠锁住了阿姊。
      远处部落四散的火点,像落在大地上的星子,山谷高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神祠。
      正在这时,一个黑影走入商队的营地。
      来人是车夫阿宝,高大健壮的身躯投来一片黑色阴影,他跪地向主子禀报,“主公,事情都办妥了。”
      慕容冲收回神,淡淡地问了句:“没留下把柄吧?”
      “外人看到她们风光出谷,那老的还说一起嫁女享福,永不回谷。”阿宝干脆利索地做了个抹脖子手势,“五十里外做的……已经毁尸灭迹,绝无纰漏。”
      慕容冲知道阿宝的手段,转身看他,眼神看起来并不满意,“下次再惹这样的麻烦,自己去领罚。”
      阿宝的双腿一抖,跪着磕头,没敢起身。
      慕容冲的目光再次投向神祠,那是阿克苏的禁地,阿姊知道他来了,会不会主动来见自己?慕容冲俊美的脸阴沉下来,心中已有了答案。
      不,她不会。
      祖慕祇将满眼的爱,都给了身边的那个孩子。

      第二日,阿克苏山谷罕见地热闹。
      天光澄明,风从雪线之上缓缓落下,像被神祇抚平过。晨雾尚未散尽,谷中便已燃起篝火。白石垒成的祭坛前,彩绳与羊毛织带一圈圈系在古木上,随风轻摆,像群鸟停驻。族人们穿着彩色华丽的衣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这是许多年来,山谷第一次办真正的婚礼。
      大巫身披深赭色长袍,袍身以兽筋缝合,纹路并不华丽,却层层叠叠绣着古老的符纹——是星辰、山岳、迁徙的河流,也是族人代代相传的祈词。他的肩上垂着白狼皮披帛,狼首向后,象征“回望祖灵”。披帛边缘缀满细小的青铜铃,每一步落下,便发出低而不乱的声响,如远古的心跳。
      头戴鹰羽骨冠,三根黑羽,一根白羽——黑为夜,白为昼,白羽居中,意为“生死之间,巫者行走”。
      阏氏她没有穿中原常见的凤纹礼服,而是衣着胡人五彩交错的长袍,裙摆宽阔,如展开的星河,牵着同是华丽装扮的安迦公主,亲自为新人主持婚礼。
      祭坛高台上,阏氏微笑看着这场盛大婚仪的新人走来。新娘拉姆草,发间插着蓝紫色的山花。她已年满十五,不是流光圣女,也不是贵族,只是谷中长大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新月,这弯美丽的新月被尧乎尔最强壮的勇士捧在手心里,新郎正是尧乎尔族的王弟,喀龙。
      喀龙身材高大健壮,披着狼纹披风,臂上缠着红线,腰间未佩刀,只悬一枚旧骨饰。这是胡人族中的古礼:成婚之日,不带杀器。
      一路鲜花铺洒,一路笑语欢歌。
      拉姆草带上新妇的喜悦羞涩,在喀龙的陪伴下,向天神叩拜。
      站在祭场之外的铃月,以侍神神女的名义为新人祈福,菩提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神女一身乳白与石青交错的长裙,她的发并未全盘,而是分成两股自耳后垂下,以细金链缀着白玉与骨珠,露出额间的朱砂印,低调而高洁。
      大巫的祭祀舞起,铃月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阿克苏山谷若是史书盲区,有些人,是写进史书的;有些人,只存在于衣冠、歌谣与山谷的记忆里。而后者,往往活得更久。
      或许是心有感悟,铃月竟没有留意,菩提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她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史书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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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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