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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三年 ...

  •   祖慕祇的儿子“菩提”,他出生后的那个夜晚,李瑾死了。
      在阿克苏山谷中,没有人惊呼,没有人号哭,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灭。尧乎尔王在外征战,老阏氏欢喜小公主的诞生,虽然不是男孩,但她的儿子星夜终于有后了。于是,无论是石真王妃的出殡,还是阏氏名义上的干儿子--李瑾的葬仪,一切从简。
      几日后,李四郎的墓修在了阿克苏后山的娑罗树下,这里风景秀丽,是他们以前携手上山的必经之路。昔日流云飞雨,李四郎曾在此地背着心爱之人,她撑伞,他说笑,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葬仪没有什么人来,阏氏流过泪,只留下一句:“厚葬四郎。”
      下葬当日,李暠站在墓前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替别人挡住命运。李瑾临终前,再没有见阿祇,只对李暠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她不属于我,可我还是想……至少,让她是铃月的时候,成为她名义上的归处。”
      李暠没有回答,按照四郎的意思,将他埋在了这里。
      他低头,从袖口处取出一卷红底金字的卷轴,轻轻放在李瑾身旁,那卷诀别的婚书是四郎的最大牵挂,他看那样鲜活的面孔就将长眠地下,难掩悲痛。
      “盖棺”声刚起,忽地被人喊停:“等一下。”
      风没有往常那样穿谷而过,雪线停在山腰,云低低压着,仿佛天地也在为一人让路。不远处,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尧乎尔忌讳大葬,所以经幡都被解下,只留下素白的布条,垂在石柱与古树之间,随呼吸般轻轻起伏。
      阿祇身子尚未恢复,便一身素白独自而来。
      如今,她是尹氏班昭,李氏元正的未亡人。
      她挽起长发,头戴白色孝帽身披孝衣,以妻子送别丈夫的汉人仪式,来送李瑾最后一程。走过他们熟悉的那棵娑罗树下,李瑾背着她在树下躲过雨,曾经在脸上盖着树叶,让她数一数是不是七叶?李瑾最爱她的笑容,会故意讲很傻的笑话逗她,有时也会故意犯错,好让铃月对自己多说说话。她的脚步很稳,径直走向灵柩。
      李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没有再看自己一眼。
      虽然李瑾的葬仪没有贵族的仪仗,没有战鼓与号角,只有山谷里最古老的送别方式:松脂点燃的长明火,岩壁回荡的低吟,一声声几乎听不见的挽歌……
      “西方世界涌香云,
      香雨花云及花雨,
      为阎浮提苦众生,
      作大证明功德主,
      是命终人,
      念念之间,
      望诸骨肉眷属,
      无量菩提之心。
      唯愿世尊慈,
      自今已后,
      勿履是道,
      永得安乐。”
      李瑾的灵柩尚未封土,阿祇用梵文为他唱诵了安魂曲,时过境迁,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要为他唱起往生的经文。泪水悄悄滴落,她的手伸入灵柩,像是在抚摸爱人。佛曰人生苦谛:生、老、病、死,然而唯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才是人对世间繁华与得失的执着与纠结。
      元正,望你得以安息。
      送葬结束,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白石垒起的新坟前,余香尚未散尽,灰烬被风卷向谷口的方向,像是被送往远方。人已散尽,就在阿祇转身回去的时候,李暠低哑的声音叫住她:“阿祇。”
      她停下脚步。
      李暠长眉入鬓,鼻梁高挺,面色莹白如玉,深邃的眼神有深深的疲惫和哀伤,他拦下正欲离开的阿祇,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阿祇脸色略显苍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说道:“李家主,我姓尹,你也可以叫我铃月,我过去我是元正的妻,如今是菩提的娘亲,并不记得你口中的什么阿祇。”
      “我就要离开阿克苏山谷了。”
      阿祇眉目清冷,“李家主珍重,恕铃月不远送。”
      李暠问:“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她终于回头看那双眼睛,像在认真思量,片刻后轻声回答:“不愿意。”
      李暠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
      阿祇说完就走,手腕上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扫了一眼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李家主,请自重。”李暠微微皱眉,语气温和地说:“你若执意留下,能不能先听完我的话?”
      “班昭新寡,李家主有话不妨直言。”
      山谷很静,风声如水,卷起火盆里燃烧殆尽的灰烬,李暠摘下衣袖下的织锦护臂,阿祇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到了千年后的国宝级文物“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她咬住唇,让自己不至于表现出惊讶,然后听李暠缓缓讲述起一段往事。
      “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出使西域时还是个少年,在精绝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祈福祭祀礼,一位年轻的祭祀巫师在我的商队里,看上些从未得见过的中原物品,由于他没有金银可交换,我便同意让他拿珍贵的东西交换。祭祀巫师悄悄拿出一块金箔,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但不能交换,只可触摸。于是,我便有幸摸到了最古老的星象符号和文字。
      金箔面刻画有五颗星,彼此相引,却不相融。
      下面写着一段古老的吐火罗预言:
      岁星东来,为仁为生
      荧惑逆行,为血为乱
      镇星居中,为守为困
      太白耀空,为断为决
      辰星黯淡,为归为隐
      最后一行,还有一句我并不甚清楚,大概猜的意思:‘五星连珠之日,人不该在的位置,山河以血为价,可平天下。’”
      李暠看阿祇的脸色有所动容,就知道她听得懂。
      他继续说道:”过了许多年,当我再一次踏上西域的土地,救过被驱逐的精绝祭祀,得知祖慕祇的预言。命运眷顾,终有一日,岁星于东方升起,璀璨生辉,让我遇到那夜屠狼的你。“
      阿祇的眼眸闪烁,指尖微微一紧,没有说话。
      李暠抬头,仿佛能看清繁星浩瀚,“岁星主生,是你初来此世。你我书信来往,让我能静静观察你,我知彼时你是辛薇,聪慧,迷茫,一心寻找亲人,却被卷入权力和阴谋。我几次放你离去,却没能躲过命运。荧惑主乱,我的私心以为让你成为‘辛夫人’便能护你周全,谁知想改变别人的命运,终被命运吞没……”
      阿祇闭上眼,她知道他说得对。
      “我知道你落水后没有死,镇星出,你成了铃月,困住了自己。再往后,太白耀空,你为万千百姓决断生路。然,辰星不明……”
      阿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既然你都知道,那么就让我告诉你不知道的。”
      她冷静地看向李暠,默认了这不可思议的事实:“没错,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事实上不光是我,还有无谶禅师,我们都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但干扰历史的后果是河西秩序的提前崩塌,你可知,本应该发生在神玺元年的水灌西郡,竟提前了十年!整整十年!”
      风穿过经幡,发出低低的声响,像远古星辰的回音。
      “在我的认知里,一只蝴蝶在海的另一端扇动翅膀,可能在一个月后引发海的这边一场龙卷风。微小的差异,很可能就是能改变历史的——蝴蝶效应。”阿祇的眼角泛红,眼神像要保持站在历史之外的距离,可是她退无可退,痛苦地说:“李瑾的死,菩提的出生,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意料之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未来,还要造成多大的破坏?”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李暠,我就不该活在……”
      “阿祇!”李暠突然紧紧抱住她,堵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风声骤紧,李暠的指节,紧紧收拢怀中的人。
      他第一次失去镇定,语气仍稳却在压着暗涌:“别剜我的心!阿祇,我以为让你自由、藏起你、不靠近你,就能让你远离战乱和杀戮,但我还是让你受了委屈,吃了苦……为何我们走到了这般田地?”
      阿祇心中明白,他总在告别,却仍绕不过规则。
      他克制情绪,但无法不追问,“你既然知道一切,为什么要去救人?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
      “因为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却仍然不忍看过程更残忍。”李暠第一次见阿祇显露真正的痛,他看着阿祇的眼睛,“那我呢?”
      两人距离极近,他低沉的声音近乎失声。
      阿祇闭了闭眼睛,吐出心底的恐惧,“你是历史,而我……是错误的变量。”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轻松的笑,而是极克制的,近乎悲怆的笑,“历史既然选择了我,那你不必为它牺牲自己,阿祇,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我不是历史,我是人,而你亦是。”
      阿祇望着他,她差点忘记他们“人性”的部分。
      然而,在历史面前,究竟人性该不该被忽略,她没有答案。终于,她肯用释放真实情感的眼神看向李暠,艰难且决绝地道:“长生,让我们给历史三年。”
      李暠明白了她的用意。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答应。”
      山谷的风在傍晚时分变得很轻,经幡不再猎猎,像一群被劝住的灵魂。夕阳落在石壁上,把人影拉得很长,却始终不肯重合。
      黑色马车出现在谷口,大巫站在神祠阶前,朝走上马车的人影行礼,李暠的背影萧索而孤独。李暠托大巫向阏氏辞行,一行人安静地离开了山谷。
      在半山的白色帐篷里,哄着婴儿入睡的女子,轻哼歌谣,似乎对外面的贵客和英武的玄羽衣三十六骑离开的阵仗,毫无所觉。她想起李暠的承诺,“三年,我不会来找你,不写信,不派人,不问山谷。亦不会让别人来打扰你。”
      这个别人,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就当……我从未来过你的世界。”
      这句话,她说出来的时候,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亲手将自己的心按回命运的底层,他们是见证过彼此命运的人,不得不成为最遥远的人。阿祇把孩子抱得更稳,从窗户看着远去的车马行军,默默做了最后的告别。
      山谷重新平静下来。
      “别怕。”阿祇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像是对他说,像是对逝去的人,也像是在对整个历史,轻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承担后果。”

      阿克苏山谷的第三个冬天,比往年热闹起来。
      阿祇作回了铃月,两年来尧乎尔王回谷过两次,有心想要娶她为王妃,但都被铃月拒绝,后来她甚至求了大巫,愿以祭祀神女的身份,自愿在神祠侍神,阏氏也无能为力,便任由她去了。
      入了冬,雪落在李瑾的墓前石阶上,一层又一层,像无人踏过的时间。
      山下的草甸颇为热闹,流民把中原的技艺和文化带到了阿克苏,去年铺了青石路,逐渐建起了店铺和青瓦房。期间喀龙镇压过几次胡人闹事,不过阏氏是汉人,慢慢的族里就有了汉胡通婚,谷里开始变得融合起来。
      “阿娘,待会给爹扫完墓,你能不能带我去买糖吃?”
      头戴毡帽,小圆脸懂得红扑扑的菩提,抱着铃月的腿撒娇,道:“菩提给娘亲亲。”
      说完,他撅起了小嘴,就要往铃月的脸上蹭口水。
      铃月弯腰,点了点菩提的小鼻头,说了句:“好。”
      菩提得了允许,忙不迭地给阿爹的坟墓磕了个头,“多谢阿爹托梦,阿娘心软,亲亲就有糖吃。”他磕头磕得很是卖力,咚咚两下,起身就拉着阿娘屁颠颠往山下跑。
      铃月被热乎乎的小手拉着,心中一片柔软。
      她们一路走到最热闹的街道,直奔一家果脯糕点店。店里不但有糖,还卖各种甜点果干,因为铃月常带着孩子从街上走过,店家对她十分熟悉。她们才一进店铺,掌柜的便亲自迎出,将其奉为上宾。他们当年受了流光圣女的恩惠,才能来到阿克苏落脚。即便后来知道“流光圣女”不过是尧乎尔王的计策,但有目共睹铃月使者的能耐,掌柜就是喝过“宝福鼎”中熬的救命粥,才得以苟活下来。
      “铃月神女,您有什么喜欢的尽管说。”
      “掌柜,不用客气,唤铃月即可。”
      “那可使不得呀!”
      掌柜的一脸认真,感恩之情滔滔不绝,“若没有您,咱们根本活不下来。”
      眼看掌柜的说话没完没了,小菩提忍不住拉了拉阿娘衣袖,抿着嘴说:“阿娘,我想吃糖。”
      掌柜的也是有眼力见的,见铃月拉着的小奶娃正眼巴巴地望着百宝盒中的软糖,忙蹲下摆在孩子面前,说:“菩提小郎君,想吃橘子味的,还是酸梅味的?”
      菩提指了指左边的,眼含期待看着铃月说:“阿娘,要橘子糖。”
      铃月见儿子懂事,点头笑了笑,说:“掌柜,来一包橘子味的,多谢。”
      掌柜立刻来了精神头,能与铃月神女搭上关系,便是在阿克苏最大的体面,他乐呵呵地递过包好的糖果盒,说:“好嘞!给您拿好,不要钱,这是小店的心意。”
      铃月按标好的价付了钱,道:“心领了,多谢掌柜。”
      掌柜有心讨好,又是一叠声地张罗:“伙计,再打包些上好的糕点果腹,给神女和小郎君带上。”铃月刚要拒绝,眼看她们的篮子里东西塞得越来越多,忙放下钱,拉着菩提赶紧离开。
      旁边的店有些眼红,铃月神女几乎不会光顾他们的店。早知道菩提小郎君喜欢吃糖,他们也该开一家果脯糕点店,众人目送铃月神女托着美滋滋鼓着腮帮吃糖的小奶娃的背影,摇头叹息。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她们才走出去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吼:“菩提,你给我站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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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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