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16、前夜

　　下午的阳光从阶梯教室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映得课桌上一片金亮。
　　辛薇抱着厚厚的《丝绸之路考古概论》，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转着自动铅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考古专业并不轻松——文化层、断代法、遗址测绘、陶片分类……最近，他们的古代史讲到了西晋末至南北朝北方大分裂的五胡十六国，那是民族大融合与文化大碰撞的“暗黑时代”。
　　林教授走上讲台，把一卷长长的丝绸文物复制品铺在桌面上，学生们立刻从昏昏欲睡变得精神起来。班上特别安静，林教授从容地说：“同学们，五胡十六国并不是一个只属于战乱的时代。它真正的核心，是——族群混居、文化融合、彼此成就。如果没有这个时代，就不会有北朝雄浑的艺术，也不会有丝路真正的兴盛。”
　　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一幅将军与三十六胡骑并肩的画面。
　　辛薇心口微微一紧。
　　教授放大图片，缓缓道：“今天我们要学习的不是王侯将相的故事，而是那些能跨越千年的证据——文物。这便是尼雅遗址出土的织锦护臂，上面八字篆文——‘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是我们考古史上最震撼的发现之一。”
　　铃月盯着屏幕，呼吸忽然变得浅。
　　“考古证据显示，这条锦曾属于一名随军的贵族。他可能来自西域，也可能是受命远征的中原将领。”林教授好像在描述亲眼所见，将军阵前没有披最重的甲，左臂上覆着一段织锦护臂，轻轻擦拭着兵刃，思念为他绣上细密锦纹的亲人，这条护臂在战火中磨得失了光泽，每一寸都贴合手臂线条，该是一件被反复使用、被信任的防护之物，仿佛能见证旧世族在岁月里的精神传承和情感连结。
　　“你们要记得——丝路不是单向的，它是‘族群流动’的道路。你们会看到汉人、匈奴、鲜卑、氐、羌、粟特的踪迹。”那些名字、那些历史片段、那些边塞骑影，仿佛都在她灵魂深处回响。
　　教授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考古不是挖古墓，考古是理解——谁曾在千年前等你。”
　　下课铃声响起……
　　自动铅笔落地，辛薇弯腰拾起，肚子好像撞到什么东西，剧痛袭来，她抬头被夺目的太阳光刺痛了双眼，瞬间恍惚间仿若陷入昏迷……
　　白光中好像有人一直在呼唤她的名字——阿祇。
　　辛薇捂着疼痛的肚子，拼命想抓住人求救。
　　“我，好痛。”
　　朦胧中有双手扶住她，将她整个抱起，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疼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发加重，她使劲抓着伸出来的援手，头顶的白光变成了幔帐，有一瞬，辛薇以为自己身处医院。身边的“医生”很有个性，长发绾髻，襻膊束袖，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对她说：“阿祇，你不要怕，我在这里……你听得见吗？我在这里。”
　　夜风也仿佛停了一瞬。
　　帐内，阿祇在昏沉中，隐约听见的声音，温柔、沉稳、悲伤，她费劲力气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医院，身边的男人有些面善，一边给自己施针，一边等婆子们送来热水。
　　神志好像终于回归了脑海。
　　太阳将落未落，天空被染得奇异而诡红。
　　在阿祇与李暠即将分别之际，他们看见了从普贤崖艰难逃出来的西郡百姓，山风卷起哭喊声，衣衫褴褛的流民扶持着走来，像被洪水冲散的破碎队伍，抱着孩子、背着老人、浑身泥水。
　　天启在前面赶着从放牧人手中换来的牛车，车板上躺着不省人事的李瑾。
　　李四郎，面色灰败，俨然就剩了半条命。
　　天启见到三十六骑玄羽衣汇合，急赶着牛车朝众人而来，停下车，他快速奔来跪下喊：“主公，快救救四郎吧。”
　　李暠瞬间变色。
　　阿祇没站稳，被身旁的李暠一把扶住，她神情茫然，好似没听懂天启在说什么。一阵耳鸣，她眼看李暠查看板车上的人，看玄羽衣焦虑的神情。
　　“出了什么事？”
　　李暠边检查四郎的情况，边听天启说起当时情形。天启说：“水淹西郡城时，四郎带城中老弱上了普贤崖，途中出了意外，有些病重的没能撑下来，只有三百多人逃到了普贤崖。”
　　天枢与天启一同守西郡，认出这些是西郡城最后的百姓，他瞬时发现了端倪，“天启，你说三百多，怎么这就些人来了阿克苏？究竟发生了什么，四郎，明明那晚还好好的。”
　　天启脸色一沉，“崖上物资不足，昨夜娘子们用野菜混着粟米熬成粥，不知怎的，大半人吃完了肚子疼，然后就……”
　　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幕，天启仍心有余悸。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洞外已经升起了炊烟。老弱病残们围在大锅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脸戴面纱的西域女人独自坐在角落，正照看孩子的王娘子招呼她：“阿蓝，过来一起坐。”
　　妇人们都彼此相熟，一路上捡了些野菜和菌子，几人为大伙生火做饭。舍蓝蓝寡言，但她是救下落崖女娃的恩人，又跟在李将军身边同行，大家对她还算客气。
　　如今，王娘子收养了被救上来的孤儿小莲，连带着对这个西域逃来的阿蓝也心生怜悯起来。
　　“可是饿了？我这里有馍馍，你先吃口。”
　　昔日，舍蓝蓝从未吃过如此粗鄙的食物，眼下她被沮渠男成破了相，丢弃在兵荒马乱的地方，她接过穷人看作珍宝的粮食，一口未动。
　　王娘子的儿子比那个小女娃大两岁，她是有私心想把小莲养成童养媳，她家大牛有力气，为了挣钱养家，月前跟玄玉阁出了塞，王娘子才一直不想离开西郡，就怕夫君回来找不到她。
　　“粥就快熬好了，你用这个搅一下，别粘锅。”
　　王娘子塞给她一把长勺，舍蓝蓝看着冒泡的热锅，冷笑一下，有种熬孟婆汤的感觉。
　　连夜的逃难，众人都已筋疲力竭，没人注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粉末，娘子们随身都有盐巴、香料，就算有人看见做饭的人往锅里放东西，不会想太多，谁也没有怀疑过这个女人。
　　在舍蓝蓝低眉的笑意里，她成了需要同情的弱者。
　　人们就是这样，对弱者往往宽容。
　　百姓们已经排起了长队，王娘子照顾带孩子的家庭，专门又开了一队，让舍蓝蓝帮忙照应。
　　“大家辛苦了，今晚多吃一点，暖暖身子。”
　　舍蓝蓝眼神幽深，给在她面前排队的孩子们都添了满满一勺饭，百姓感恩，觉得舍蓝蓝温顺又柔软。
　　由于逃难的急迫，他们很多人没带多少口粮，就纷纷来领热粥，舍蓝蓝却始终不见李四郎，听大伙说李将军病的不轻，她决定去找他。
　　四郎外伤复发浑身发热，舍蓝蓝为他端来一碗热饭，温和中带着撒娇的口吻，“吃饭了，将军病了，让蓝蓝喂您可好？”
　　“不必，我自己可以。”李四郎直言拒绝。
　　“蓝蓝无处可去，愿留在将军身边……为奴为婢。”她媚眼如丝，刚想要靠近，被李四郎夺过碗，敷衍地喝了一口，道：“多谢，某身体不适，要休息了。”拒人之千里之外，路过的人尴尬地都不敢抬眼。
　　可她不放弃，“将军可是在嫌弃蓝蓝的脸？”
　　再美再勾魂的西域红楼舞娘，李四郎都见过，对舍蓝蓝这套把戏真的看不进眼去，但念在她对他伸出过援手，李四郎回绝她却也留了体面。
　　“天启，你送她回去。”
　　天启看见四郎有舍蓝蓝照料，本想离开了。他随身带了干粮，想趁着天未全黑探下山路，舍蓝蓝对四郎有意，这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可不想掺和。天启甚至走得很安心、很理直气壮。事后，天启曾无数次后悔，任由四郎吃下那口要命的饭。
　　不到半个时辰，不知谁喊了一句：“饭菜有毒……”
　　百姓中有人开始腹痛、呕吐，多食和体弱之人在痛苦中惨叫中死去。刚才舍蓝蓝给眼前的娃娃都添了饭，王娘子抱着她唯一的儿子泪如雨下，小莲想念父母，没有动那碗饭，因祸得福。
　　变故来的太突然，王娘子失声痛哭。
　　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去，尽是毒性发作的邻里街坊，只有端着粥碗的舍蓝蓝还盯着她那可怜的孩子，眉眼含笑，眼神冷酷。
　　王娘子指着舍蓝蓝，喊道：“是，是你下的毒？”
　　舍蓝蓝放下面纱，露出一张被划花的恐怖笑脸，吓得王娘子失声叫了声：“鬼——”
　　舍蓝蓝不仅没有发怒，竟还发出令人毛骨悚人的呵呵笑声，她勾起唇角，扫视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尤其当看到靠在崖壁边上的李瑾脸色不对，她笑得越发疯癫，在他身前蹲下小声道：“跑不动，就是累赘，我帮大家减轻负担，有错吗？”
　　李四郎吐出一口鲜血，眼底点起冷火，“为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个西域女人好像自从知晓他的身份就处处针对。
　　舍蓝蓝痴迷地看着李瑾冒汗的英俊五官，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眼神温柔似水，语气冰冷如霜地说：“姓李的，不爱我，就该死……”她伸出手想摸上李瑾的脸，银光一闪，右手的四根手指齐刷刷地被截断，凄厉的惨叫声震彻山崖。
　　李四郎旧伤复发，好在吃得不多，不过舍蓝蓝随身带的毒药毒性很强，很快他就虚脱了。
　　幸而，天启闻声而来，“四郎，坚持住！”
　　转头，他就嘶吼下令：“拿下那女人！”
　　几个壮实郎君是西郡县丞的好手，舍蓝蓝并不反抗，见到男女老少一个个死去，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抽搐气绝，竟有些得意和满足。舍蓝蓝对天愤恨道：“祖慕祇，看到了吗？你若是神女，我就要作魔女，哈哈哈我的脸毁了，人世不公，天下竟无我容身之处，不如带些阴魂上路，来世托生阿修罗道，岂不快哉！”
　　说完，她竟挣脱了束缚，冲向李瑾，抱着他往普贤崖纵身一跳。李四郎中了毒，无法躲过舍蓝蓝的疯狂一击，危急时刻脑海中涌出的念头：“阿祇，我怕是要食言了……”
　　天无绝人之路，三十六骑天枢擅射，天启擅鞭。
　　在坠落悬崖的一瞬，他们的衣袍被狂风掀起，李瑾手腕翻转挣脱禁锢，命运就是如此讽刺，舍蓝蓝曾在崖边救过他一次，如今却要讨回来。
　　李瑾转身看到头顶落下一条长鞭，鞭影在空中炸开清啸声，柔韧的鞭子在他腰际高度猛然回卷。李瑾的身体狠狠撞在崖壁上，闷哼一声，人昏了过去。
　　舍蓝蓝如一只断翅的鸟，坠入深渊。
　　崖风呼啸，变故频生。
　　天启和众人合力就下李瑾，中毒的百姓不在少数，尤其是一些孩子令人见之心碎。然而，下崖道路艰险重重，崖顶缺粮少药，他们不宜久留，于是天启决定背着四郎，其他人绑上中毒症状轻的人，沿铁索爬下山路，中毒病患死的死，还有失去意识的人，没有足够救助资源，只能选择留下。
　　几经波折，他们终于送来阿克苏山谷。
　　“三百人剩下不到一百，好歹毒的女人。”天枢听后他们的遭遇，为李瑾和亡者愤恨不已。
　　李暠用银针封住了李四郎的七经八脉，但他中毒已深，脸色依旧惨白，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