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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逢春楼(五) 逢袤然放下 ...

  •   秦曙赫坐在“绿竹”里,听见逢袤然的声音透过门窗飘进来,恍如隔世。

      七年时间,旧朝都能改头换面,何况一个人。
      他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他了。

      秦曙赫垂眼看向手中逢春楼的简要地图,上面有两个红圈,标记的是严衢所在。

      严衢是当朝兵部侍郎,年约五十,从建朝伊始便跟在皇帝身边。上月,朝廷暗部的探子得知,严衢手上私存了一份军器技师的详细名册,包括张尽涯等多名军器监,以及一部分重要的军事布防图。

      若名册和图纸泄露,必会威胁到国家安危。
      皇帝当即连下几道暗令,由七星阁派人暗中刺杀严衢,秦曙赫任命。

      根据情报,严衢与其上线选择接头的地方最终定在了逢春楼。花事节当天,楼内人多眼杂,人员流动大,借逢春楼干净的名声,混在其中最能掩人耳目。

      眼下,严衢就在“绿竹”左侧的第三个房间。

      秦曙赫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来自外界的动静。略过人群的喧哗,与“绿竹”相邻的两个房间均一片寂静。更远处,严衢似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过了会,他那里的房门被敲开,有人走了进去——是那个掌柜,来寻问要不要上酒。

      秦曙赫收回心思,极有耐心地先将“绿竹”里外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跳上房梁,摸索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侧耳倾听片刻,弯起食指叩了一下。
      空的。

      偌大的逢春楼,当然不可能只有一条楼梯。

      他伸出两根指腹,虚掩着房顶的青瓦细细地感受,在移到其中一片时猛地停下——有风。

      秦曙赫轻轻捏住那片瓦,稍一用力,便把整个卸掉,里面猝不及防掉下来一方巴掌大的小貔貅雕像,他反应极快地向后仰身躲开,看见那小貔貅被细而结实的绳子紧紧拉着,坠到底部后还调皮地弹了弹。

      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在房间响起。

      秦曙赫几乎同时定位到对应的地方,脊背微微拱起,轻巧地跃下梁木,摇身站到靠着左墙发出声响的木柜边。

      打开柜门,一个与人等宽等高的暗道口出现在眼前,里面散发出潮湿阴冷的气息。

      秦曙赫生出一丝久违的亲切,抬脚走进去。

      通道不算长,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又拐了个弯,另一扇暗门出现,连接起“绿竹”和旁边的房间。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离严衢越来越近,近到严衢的每一声脚步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秦曙赫左手握在腰间剑柄,眼睛专注地盯着某处,气息像凭空蒸发一般,看不到身体的起伏,纹丝不动,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隐没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里开始有人逐渐焦急。

      严衢为了不引人注意,刚来就让他的四个随从去了隔壁两个房间等候命令,免得有不相干的人打扰起疑。结果近一个时辰过去,楼下都已经开始觥筹交错,他这里除了一开始进来询问是否上菜的掌柜,再没有别的人影。

      怎么会这样?
      明明约好在午时,现在已经过了二刻,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严衢慢慢坐不住了。

      他怀里的名册和布防图像是成了一道催命符,每过去一秒,就多给心里覆上一层不详的预感。严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赴这场约,这步走得简直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可是已经太迟。

      多年习武的直觉让他在刺客现身的第一时间就做出判断,身体下意识躲开。但对方强到完全能预判他的动作,剑早有准备地从另一侧贴上他的脖颈,连句送他上路的话都没有,稳准狠地割断了他的颈脉。

      严衢在死前,一个音节也没来得及发出,甚至没能看到那人的面孔。短短几秒,犹如厉鬼伸出了一双大手,毫不留情地将他拽入地狱。

      秦曙赫不慌不忙地从严衢身上翻出需要销毁的东西,垂眼看到剑上的血在他衣服上抹净,随后收进剑鞘,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

      严衢已死,还剩下四个随从,一个都不能留。

      他推开窗丝滑地翻了出去,借着巧劲,稳稳地攀附在酒楼的后墙壁上,透过窗户看到那些随从正躺在床上安详地呼呼大睡。

      不对。
      他迅速做出判断。
      冥冥中,秦曙赫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人在隔着墙壁偷窥,不仅能猜到他的一举一动,还足够沉得住气。

      那个人在帮他。

      秦曙赫看向房间里还在昏睡的几个人,不像一时半会能醒来的模样。

      他果断钻进右边的房间,刻意加重了脚步,走到随从躺着的床前,冰凉的手掐紧了其中一个人温热的脖子,稍加点力,就如花骨朵般轻而易举地被折断。

      不堪一击,毫无防备,无比脆弱。
      这就是人类。

      秦曙赫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血不沾刃地断送了今天的第三条性命。这种快感简单、直接,极快地缓解了他意犹未尽的杀欲,痛快了不少。

      几息的时间,严衢和他所有的随从皆无声无息地死去。

      秦曙赫完成任务,回到“绿竹”,取掉脸上的面罩,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缓缓吐出了一直沉在腹部的灼热气息。

      渐渐的,他眼尾那里明显泛起薄红,搁在膝头的双手神经质地微微颤抖,太阳穴附近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牵扯着脸部的神经,刺激秦曙赫无由来地生出一种想要放肆大笑的冲动。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在外人看来,恐怕活像个癫狂的疯子。
      他胡乱地想。

      就在这时,“绿竹”的房门被人敲响。
      床上的人蓦地睁开泛红的眼睛,飞速抽出剑闪到门后。

      一道耳熟的女声在外面响起:“禾日公子,今日花事节,东家发善心,给每位客官都送一壶酒,方便进去吗?”

      秦曙赫冷着脸:“不需要。”

      外面的声音像是没听到,仍自顾自道:“公子,这酒喝了可以暖身消火,调和气血,真的不尝一尝吗?”

      此话一出,秦曙赫猛地抬头,朝门那里看去。
      这声音竟跟螺角中的如出一辙——正是逢春楼东家!
      某个念头像疯长的枝条冲破心里的那层壳,秦曙赫原地默了片刻,举起剑挑进门闩,轻轻转动,往里拉开。

      杀?还是不杀?
      他脸上包裹着一成不变的冷淡,脑袋却绕成了乱麻,胀得快要爆炸。

      逢袤然端着一壶热酒,毫无设防地走了进来,转头看到的却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比她还要小几岁,脸色臭得和张清风有的一拼。

      倘若他没在逢春楼杀人,此刻也没拿剑指着她的话,逢袤然还能勉强把这位禾日当成一位性格古怪的客人,可眼下是怎么也无法和那种形象联系起来。

      她端酒进屋,转了一圈,来到桌子后面,不动声色地正对着禾日,眼睛无意间撇过房顶某个角落,瞧见掉出来的貔貅和打开的柜门,心中倒抽了一小口凉气。

      合着还是个头脑灵光的刺客。
      逢袤然放下酒,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他的剑。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秦曙赫的视线一寸一寸地黏在她的脸上,好似在反复确认一定要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无奈他什么都没捕捉到。那些笑和亲切全是装出的虚与委蛇,掩盖着背后深藏的敌意和怀疑——她当真不记得他了。显而易见,还把他当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好在,没有什么能让一个疯子觉得害怕。

      秦曙赫对她的表现感到安全,暂时收起了杀她的念头。他盯着逢袤然道:“你是这的东家。”

      “正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上来前写过。”
      “我说的是真名。”
      “无可奉告。”

      逢袤然噎了下,却并不意外,转而提起:“除了送酒,我还有一件事不明。请问禾公子一个时辰前,是否出过‘绿竹’?”

      秦曙赫:“并未。”

      “那就奇了怪了,”逢袤然走到木柜前,关上柜门,说道,“刚刚楼里小二告诉我,三楼莫名死了五位客人,本以为禾公子会听到什么动静,看来是我想多了。”

      秦曙赫好心给她建议:“报官吧。”

      “公子难道就不好奇,死的是什么人?”逢袤然眼神渐冷,“还是说,那些人的死,和你有关系。”

      话音刚落,那把指着她的剑瞬间架到了她脖子上。秦曙赫像鬼一样飘然闪现在她身后,靠近耳侧逼问:“你还知道什么?”

      逢袤然神色未变,往后仰了下脖颈,淡声道:“我知不知道,要看公子你配不配合。”

      她侧眼观察禾日的状态,抬起两根指头试探着推开阴森森的剑,和声商量道:“这位小公子,我对朝廷的纷争不感兴趣,什么动不动就杀人解闷的太血腥了。但你在这溅了血,还被抓个现行,就是坏了我逢春楼的规矩,不留下点什么,我不好和我手下的人交代。”

      看来知道的挺多。秦曙赫面无表情地把剑贴紧了逢袤然的脖子,锋利的刃瞬间割破柔嫩的皮肤,绽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逢袤然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句疯子。

      血腥气很快从伤口散出,带着体内的余温,夹杂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清淡木香,猝不及防钻进了秦曙赫鼻腔。

      好像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的身体先于本能做出了反应——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缓滞,全身的血液似是得到了安抚,蓦地地沉静了下来,就连因为连续杀人而躁动的神经也逐渐归于平静。

      这是一种和杀人截然不同的快感。

      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地叹息道:“你是真不怕死。”

      逢袤然抓不住这人跳跃的脑回路,索性答非所问:“揭了王充闲追杀令的人是你吧。”
      话题转得太快,秦曙赫还贪恋地回味那股香气,不由怔了两秒。

      就这两秒,逢袤然果断从剑下抽身,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外站定。她找回掌控感,坦荡承认道:“‘安然’的确是我,但你怎么确定那是个化名?”

      这名字可是她当时翻了好几本书,冥思苦想才取出来的。

      秦曙赫收回飘渺的意识,脑海里浮现王充闲气到捶胸顿足的模样,语气正经得让人差点没听出是嘲讽:“总有傻子愿意相信。”

      “额、这点倒是没错,”逢袤然举双手赞同,反倒好奇起来,“不过王充闲给了你多少银子,竟然能说服你这种高手来取我小命?”

      “一百两。”
      “怎么才一百两银子。”
      “金子。”
      “金子?!”
      逢袤然顿时感觉心在滴血,把挂门打包卖了都换不了这么多钱!

      秦曙赫看她和王充闲一样痛惜万分的表情,脑回路又打成了结,独自理解了几秒,无果,放弃思考,问道:“你偷了他什么东西?”

      逢袤然闻声看过去,说得轻飘又不容置疑:“一件可以帮他避免杀身之祸的东西。”
      “是什么?”
      逢袤然学着他的样子,勾唇笑道:“无可奉告。”
      秦曙赫:“……”

      她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了。

      他收刀进鞘:“我不会杀你。”
      “那就感谢禾公子的不——”

      然而虚情假意的感激还没表达完,就被他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打断。

      “但不代表以后不会。”秦曙赫走到窗边,拉上面罩,一双眼睛如沉寂的潭水,“我喜欢你的味道,所以你最好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逢袤然一头雾水地皱起眉:“?”

      秦曙赫没再看她,跳出窗户,衣诀翻飞地消失在视野里。

      逢袤然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中端着的客套早已无影无踪。她关紧窗户,扬声喊来暗中守在外面长廊的程平微。

      她神色淡淡地交代道:“看好严衢和他随从的那三个房间,明日一早,暗中去衙门报官,除了阿风,这件事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

      程平微:“是。”
      他目光落到逢袤然脖子的伤口,一触即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逢袤然端视着他,问:“还有事?”
      程平微收回注意力,头更低了些:“没有。”
      “那就忙去吧。”

      逢袤然说完,独身走出房间,过了会,想起什么,抬手摸了下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的伤口,勾起一边唇角,短促地轻笑了声。

      朝廷的人杀朝廷的人,还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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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富足,欢迎追更~ 已完结现言《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已完结幻言《破梦[快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