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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春楼(二) 防子如防贼 ...
逢府大门被人无声推开。
逢袤然站在门口,望向府内黑黢黢的一片。
房间里没有点烛火,唯一的光线便是夜空高悬着的明月,洒在地上,像丝绸笼罩着一切。从打理得规整漂亮的花圃和一尘不染的门窗可以看出,这里有人长久居住的痕迹。
逢袤然没着急进去,细细地从里到外打量观察,视线无意间滑过前方不远处藏着的几根银亮丝线,猛地定住——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机关,所用的线叫“断魂丝”,据说再硬的东西被它轻轻一拽也能一切两断。
渐渐地,逢袤然心里那点累积了大半年的思家情愫烟消云散,随着月色沉淀的宁静沸腾成了皮肉下难凉的热血。
她原地吐纳,将气息运入丹田,脚尖轻轻点地,灵巧地在府中跳跃,绕过那些能够牵动机关的丝线,转眼来到中央一片安全的空地,没有惊动一棵草木。
活动过身体,逢袤然来了兴致,倒是想继续看看她爹还准备了多少“惊喜”欢迎她这个七年都没怎么回过家的不孝女。
她将目标锁定张尽涯的房间,屈膝压低脊梁,往前滑出两步,眼睛向上空某处看去,果不其然发现了树上架着的小型箭弩。
此类箭弩虽不能将人一击毙命,但胜在轻巧,既可做武器防身,又能当暗器伤人,正是出自张尽涯之手。这东西制作得有些年头,她小时候天天拿在手里把玩,早就将其中的暗槽结构摸了个透。
眼下箭弩无人操作,还被安然地置于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间,恐怕上面还做了其他改进。
逢袤然心里快速计算时间和方位,借院内的景观石和石桌石凳避体,只见一抹余影闪过,她便在张尽涯的房门前站定——也是她母亲逢曲阑的房间。
只不过人已经离开许多年了。
逢袤然半垂眼睫,思绪就要随着逢曲阑的回忆走远。
恍惚间,后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几乎来不及思考,飞速撤步侧身,却还是被树上破风而来的短型利箭划伤了右小臂,割烂的衣服瞬间被鲜血洇湿。
被疼痛一刺激,逢袤然算是没了跑神的心思。她果断进入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没忘记再从里面锁上。
室内没什么光,好在借着淡淡的月色也能将其中看得七七八八。
逢袤然慢悠悠在屋里踱步,那些逢曲阑曾经用过的笔墨纸砚还规规矩矩地摆在架子上,读过的各种杂书都被张尽涯翻出来整理得整整齐齐,搁在靠窗的长桌旁晾晒,几年过去,除了纸张看着有点旧黄,没有其他什么折损。
她手指虚抚过那些书页,目光放得深长,嘴中呢喃,似是在自言自语:“人都已经不在了,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偷哭的时候撕下来当帕子擦眼泪吗?”
一直待在房间的张尽涯:“……”
他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仔细地观察着逢袤然,视线落到她流血的胳膊上,眼神露出些意外:“你受伤了?”
逢袤然停顿了下,转过身子,毫无形象地一屁股歪倒在张尽涯画图纸坐的宽凳上,从怀里拽出一张手帕,手嘴并用,三下五除二地绑住伤口止血。
她了了道:“防子如防贼,说的就是您这种人吧。”
张尽涯声音温吞,给她拿来药瓶:“家里没人,做着玩的,习惯了。没想到你没躲开。”
“谢了。”逢袤然接过,短促地笑了下,“您现在可是当今陛下钦点的军器监,我要是能随便躲开您做的暗器可还得了。”
张尽涯一时无言,挑拣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只好俗套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用过饭了吗?”
“不早,今日酉时进的城。”逢袤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方才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秦府,看到里面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是搬走了吗?”
“嗯。”张尽涯从床边搬来一张红木凳,坐得离她近了些,稍微思索了下,说道,“前几年听说是家中老人生病,需要静养,慢慢地便都去了新的地方。”
逢袤然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两人陷入微妙的沉默。
过了会,张尽涯缓缓开口:“阿袤,匆匆将你喊回来,的确有要事告诉你。”
逢袤然闻声抬眼望去,鲜少看到张尽涯脸上有这么严肃的表情,心中一沉,姿态端正了些。
张尽涯眼底似有若无地笼上一层凝重,习惯性地捻搓着指尖,说道:“前两日陛下以监工为由急召我进宫,为期半旬,期间不得外出。”
逢袤然:“这不就是变相的软禁?”
张尽涯道:“这次与我一同进宫的,还有几个军器副监。如果是因为怀疑,陛下直接下令将我们抓起来岂不是更省事。”
逢袤然敏锐察觉到什么:“军队出事了?”
“慎言。”张尽涯眼神微凛,打断她道,“朝廷的事陛下自有定夺,轮不着你我在这妄加揣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些天永宁城可能没那么太平,尽量少招惹是非,明哲保身。”
听到最后一句,逢袤然皱了皱眉,脱口而出反问:“那您觉得,怎么样才算不招惹是非?是不去惹那些官府的人,还是不和我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或者我直接把逢春楼关了,从此以后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好?”
张尽涯被她炮语连珠似的反问噎住。
他心平气和道:“你不招惹是非,但不能保证是非会主动避开你。君子当终日乾乾,你在外面游历七年,应当懂得,逢春楼现在是你的福,保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你的祸。”
“福祸相依的道理谁都懂。”逢袤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尽涯,随意地翻着桌上的闲书,说道,“但我若是个怕事的人,就不会有现在的逢春楼。它是福还是祸,只取决于我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我若不在乎它,它便什么也不是。”
张尽涯愣了愣,今昔与往事发生某种重叠,恍然惊觉,她和曲阑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太像了,唯一相信的,都只有自己无坚不摧的那道脊梁,以及踏过脚下路时的勇气。
他默了半晌,轻轻叹道:“终有一天,你会找到真正在乎的,人也好,事也罢,它会让你魂牵梦萦,成为余生的寄托。”
逢袤然翻动书页的手停在了最后一本。
她声音淡淡:“那我便等着那天——陛下早就就召您进宫,您现在怎么还没走?”
“……在等你。”张尽涯走到逢袤然身边,“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会再相见,真的不留下吃顿饭吗?”
逢袤然明目张胆地把手下按着的那本闲书揣进袖里,转身问道:“这么多年了,我们有相安无事地吃完过一顿吗?逢春楼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您收拾之后也赶紧进宫吧,别让陛下着急了。”
张尽涯没太意外,只是道:“稍等,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逢袤然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张尽涯从挨着床头的木柜里拿出一个方形的长匣子,打开递给她。
“我知道,你与你娘一样,不爱受束缚,在外行走,总要有点趁手的东西。你不以武傍身,软剑能以柔克刚,灵活多变,正适合你。”
逢袤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静静躺在盒子里的软剑。剑身通体雪亮的银白色,剑柄玄黑,上面刻着一个“逢”字,走之尾部飘逸,捎带出一朵暗金色浮云纹路,通向剑柄底端的暗扣,炼制的人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在剑隔处,有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凹陷,看起来是要往里面嵌入什么装饰品。
张尽涯“唔”了声,解释道:“想来想去,也没决定好用什么点缀,索性空出来了,如果你有什么喜欢的饰品,可以直接装进去。”
逢袤然:“不用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伸手握住剑柄,将剑取了出来,两三步跳到院中,使出自己最常用的几招剑术。
这种感觉与她以往练剑时大不相同,手要控剑,身要控手,心要控身,脑要控心。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稍有不慎,便会东倒西歪,误伤自身。
张尽涯边看边道:“想用得趁手,还需磨合。这把软剑虽做不到削铁如泥,但不至于让你身陷险境的时候没有武器保全性命。”
逢袤然收了剑,绕到腰间,扣上暗扣,抱拳朝张尽涯行了个客气的礼:“多谢。”
张尽涯笑了笑:“行了,知道你不想和我多待,去忙你的吧。如果能找到机会,我会在宫中给你写信报平安。”
-
亥时三刻,市坊内大小商铺都已打烊,逢袤然回到逢春楼,里面只剩下张清风在进行洒扫,身形轻巧,干得极快,剩下的一群小二和杂役手里攥着粗布和扫帚在柜台后面面相觑。
掌柜的眼尖,先看到逢袤然进来,忙上前道:“东家,清风姑娘死活不让我们插手,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逢袤然摆了下手:“我允许的,剩下的人今日可以先回去了。你随我过来一趟。”
掌柜的得到指示,立刻跟了上去。
路过张清风身边,逢袤然对她说道:“做完之后叫上阿微,也来房间里。”
张清风:“是,东家。”
三楼账房。
逢袤然坐在桌前,神色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看这段时间逢春楼的流水,听掌柜解释细节。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她核对完账,将账簿还给他:“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掌柜的接过账簿,收起来放好。
想当年,他因手上染血犯了事,蹲了几年大牢,从狱里出来后,想寻个维持生计的营生,愣是没有一处敢收他,若不是逢袤然看他懂点算数,愿意将他留在逢春楼,他也不会干到现在的掌柜。
更何况这位东家从不克扣拖欠工钱,给得也大方,光凭这点,就足以牢牢拴住楼里那些和他经历相似的伙计。他们心甘情愿共同经营逢春楼,几年如一日地守着逢袤然定下的规矩。
掌柜的见东家阖上了眼睛,放轻动作,识趣地退了出去,却看到有人早已等在外面。
他道:“清风姑娘,平微公子。”
张清风还没回答,下一秒,逢袤然的声音便从房间里传出来,不见疲色:“你们两个进来吧。”
程平微对掌柜的点头致意,和张清风一起走进房里,一抬眼,便注意到对面的窗户少了条支撑的木栓,竟然开了个缝,一个劲地往里灌风。
逢袤然趁他们两个还没看过来,快速整了整仪容,翩翩笑道:“每年的三月初十是花事节,届时全城市坊会彻夜开放,是个能够为逢春楼招揽生意的好机会。现在离节日还有些时间,我打算在楼内举办宴嬉,改一改往日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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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富足,欢迎追更~ 已完结现言《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已完结幻言《破梦[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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